第77章
裴嫣硬撑着熬了许久,不敢入睡,害怕有人趁虚而入伤害她。
这具身子太虚弱了,孕期本就精力不济,裴嫣熬到五更天,扛不住昏了过去。
离开裴君淮的照料,她睡得很不踏实,一点儿动静便能将她惊醒。
门开了,似乎有人进入寝室。
裴嫣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眸。
视野昏暗,榻前突然出现一张脸,猝不及防吓了她一跳。
裴景越伏在榻前,幽幽盯着妹妹入睡的模样。
“你……”裴嫣慌了,匆忙抓紧被褥,“你何时进来的!”
“你很怕我?”
裴景越皱眉,不答反问:“从前裴君淮也是这般守在你榻前,为何你不惧他?”
“你走!”
裴嫣抱起枕头扔他,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他怎么敢与太子皇兄相比?
“你出去,我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走不了,姑母把你交由我看管,”裴景越夺过她的软枕,“裴嫣,别耍小孩子脾气。”
“让你看管,没让你伤害我和孩子!”
裴嫣缩进床榻里,护住小腹:
“母妃要我生下他,这个孩子留着大有用处,你若执意伤他,母妃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开始学着裴君淮,学着他去冷静思忖,衡量利弊,利用条件保护自己。
“你想生便生,生下来我替裴君淮养,与太子再无关系。”
裴景越仍然难以接受妹妹怀了太子的孩子。
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弄死这个孽种。
可他不敢再伤害裴嫣。
裴嫣与姑母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孽种当然不作数,为了这个孩子,裴嫣才会对他抱有敌意。
“裴嫣,你不能怨我心狠。”
裴景越心烦意乱,索性按住她,不再由着她挣扎。
“表兄给你讲个故事罢。”
“我不想听……你出去,离开我的寝室!”裴嫣害怕眼前人,根本没有心思倾听。
她急切挣动,裴景越按不住,又不敢使狠劲伤到她,厉声道:“别乱动,当心又动了胎气!”
裴嫣担忧孩子,迫于无奈只得安静下来,由着裴景越攥住手腕。
见她老实了,裴景越坚持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想听!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再听见你的声音!”裴嫣哭斥。
裴景越也不在乎,苦笑一声,自顾自讲述:
“很多年前,魏朝还在的时候,我的祖父是魏朝皇帝,我的父王是魏朝太子。我们住在皇宫里,过着所有人都羡慕的日子。”
“后来天下大乱,四方节度使起兵,裴氏也是其中一支。他们原本是大魏的臣子,却敢以下犯上起兵造反,打得魏朝百年基业分崩离析。”
“灭国那日,裴氏的军队攻进了皇城。皇宫里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血。”
“祖父被逆臣从龙椅上拖下来。他们让他跪在地上,然后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我站在旁边看着,滚烫的血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
场面太过残忍,裴嫣被裴景越的话吓得心头一颤。
她抬眸悄悄看向裴景越,男人脸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害怕。
“父王冲上去想救祖父,被他的旧部们按住。他们用刀枪捅他,一刀,两刀,三刀……捅了上百刀。”
“父王倒在地上,血从他身底流出来,淌了一地。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含恨看着我。”
“魏氏的宗亲,那一日死了上百人,即便是孩子也没能幸免。皇宫里的血流淌成河,遍地都是,根本洗不干净。”
裴景越俯身逼近,紧盯着裴嫣。
“裴嫣,你不曾经历过这些,我不怪你。你从小在裴氏的皇宫里长大,吃的是裴氏的饭,穿的是裴氏的衣,认着裴氏的皇帝为父亲。你不知亡国是什么滋味,不知目睹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但我经历过。”
“我亲眼看着祖父被砍去头颅,看着父王被刀剑捅死,看着魏氏百余人,一夜之间变成尸体。”
“我对裴氏,恨之入骨。”
“可你也冒名夺走了别人的人生。”裴嫣点明要害,“真正的裴景越呢?他人在何处?”
“真正的裴景越,在新朝建立之前便死了。”青年唇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
“是我杀了他,我亲手捅死了裴景越,然后穿上他的衣服,拿走他的玉佩作证,成了裴氏贱妾之子。那个老东西根本不在乎裴景越,他甚至不知自己的儿子是何模样,多可笑。”
裴嫣心慌,她眼中的表兄越来越可怕。
眼泪掉了下来了,她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太突然,太沉重了。
“这些年,我认灭门仇人为父,给他当了十几年的儿子。我每日给他请安,叫他父皇,看他坐在祖父曾经坐过的龙椅上,睡在祖父曾经睡过的宫殿里。”
“我看着他享受本该属于我们魏氏的一切,每一日都在想,怎么杀了他,怎么夺回属于我们魏氏的东西。”
“我忍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他老了,病了,要死了。”
“裴嫣……”
裴景越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你身上流着我们魏氏的血。你是魏朝的子嗣,是姑母的女儿。可你从小在仇人身边长大,把仇人当成亲人。我不知道是该怨你,还是该可怜你。”
“如今你怀了裴君淮的孩子,裴氏的血,和我们魏氏的血,混在了一起。我朝高贵的血脉不该被裴君淮玷污,姑母想留着这个孩子,以后用来要挟裴君淮,可我无法接受。”
“他不是你的孩子,不需要你接受。”
裴嫣下意识护住小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有我,也有他的父亲来爱护。”
“我知道你怕我。”裴景越望着妹妹害怕的模样,
“可是裴嫣,你要明白,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我,姑母,我们才是流着同样血的人。裴氏是我们的仇人,永远都是。”
裴嫣摇头:“可是太子他没有……”
“没有杀过魏氏的人?”裴景越冷笑,“他是新朝的太子,是执掌这座江山的下一任帝王。他手上没直接沾有魏氏的血,他享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魏氏王朝之上的。”
裴嫣说不出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心口堵得难受。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吓唬你。”
裴景越深深望着裴嫣,“我是想让你明白,表兄为何这么做。我为什么恨裴氏,为何不能容忍你怀上裴君淮的孽种!”
“你住口!”裴嫣气极,哭着甩他一巴掌,“我的孩子不是孽种!”
她人很虚弱,手掌落在裴景越脸上却用了十足的力气。
裴景越苍白的面颊泛起指痕,他紧紧攥住裴嫣颤抖的手。
“裴嫣,换做别人敢这么冒犯我,早该被处死了。”
“我能容忍你,纵容你,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是我仅存的亲人,可你腹中怀的这个孩子我绝不会认可!”
“魏朝灭国那一日,我便发誓要报仇雪恨。这十年来,我不曾有一日忘记誓言。如今机会终于来了,我绝不会放过。”
裴景越眼神怨毒,看着妹妹:
“倘若有一日,我要你在魏氏与裴氏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裴嫣不作声。
“觉得难以抉择?裴嫣,我可以告诉你裴君淮的答案,身为国朝储君,他绝不会选你,更不会选中你腹中的孩子。”
裴景越执意逼她死心,不惜用最恶毒话语刺激裴嫣。
“裴嫣,你要记住,在裴氏皇族眼里,你,我,我们都是魏氏王朝的余孽。”
“裴君淮会有皇后,会有中宫嫡子,会有妃嫔媵嫱,有许许多多的子女,你的孩子根本不值一提!”
“至于你……你又能以什么名义留在他身边?虚有其名的皇妹,还是做他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你走……”裴嫣心神崩溃,拼命推搡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裴景越看着妹妹茫然痛苦的样子,缓缓松开手,不再逼裴嫣。
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要裴嫣死心塌地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妹妹,你累了,好生歇息罢。”裴景越阴郁的眼眸变得温柔。
他学着裴君淮的模样,模仿他的一言一行去接近裴嫣。
“别碰我!”裴嫣反应激烈:“你出去……立刻出去!”
她顾不得身子,推搡着将裴景越逐出寝室,重重关上门扉。
寝室里终于寂静。
裴嫣倒回榻上,手心颤抖着护在小腹。
脑海里全是裴景越方才骄傲又仇恨的模样,说她的孩子是不被生父承认的孽种,说她只会是裴君淮藏于深宫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裴嫣受到刺激,胃里一阵翻搅,难受得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倘若能侥幸逃出,回到皇兄身边之后,她的余生会如裴景越所说那般耻辱不堪么?
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裴嫣在黑夜里睁着眼眸,泪水悄悄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怕被外面守着的人听见。
裴嫣伸手擦了擦眼泪,心想若是皇兄在身边该有多好。
她好想皇兄,想念裴君淮温柔的照顾,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的手掌贴在小腹轻轻抚摸。
皇兄也会认为他们的孩子是孽种吗?
裴嫣不敢想下去,眼泪汹涌,她把脸埋进被褥里躲藏。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只能对着孩子倾诉委屈,颤抖着手缓缓抚摸小腹。
“你说,爹爹还会来找我们吗,他会不会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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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裴君淮内心煎熬,夜不能寐。
裴嫣失踪音讯全无,皇帝遇刺垂危濒死。
裴君淮彻夜未眠,坐镇朝堂稳定局势,调兵遣将搜查皇宫每一个角落。
暗卫禁军,密探……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动用了,可裴嫣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时间流逝,裴君淮心里越来越煎熬。裴嫣腹中还怀着孩子,她身子本就弱,离开他的照顾若是被关在什么地方,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担惊受怕……
裴君淮忧心如焚。
他不能再等了。
“点齐禁军,随孤去见魏贵妃!”
东宫总管吓了一跳:“殿下冷静,妃嫔宫苑,按例不得带兵闯入,这是陛下立过的规矩……”
“陛下如今躺在榻上,重伤濒死。前朝后宫由孤做主,传孤旨意,点兵!”
东宫总管不敢再劝,连忙退下去安排。
全副武装的禁军闯入宫苑,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惊慌退避,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守门的太监远远看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地跑进去通报魏贵妃。
年长的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
“太子殿下!”为首的太监磕头道,“后宫重地不得带兵闯入,这是陛下立过的规矩,您这是……”
裴君淮置若罔闻,手提长剑直闯正殿。
禁军紧随其后,刀剑铿锵。
“殿下,殿下不可啊!”太监爬起来想拦,被禁军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各处跑出来,看见这阵仗,全都吓得跪了一地。
正殿的门开着。
魏贵妃已经得了消息,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可脸色却不太好看。
她眉头紧皱,站在殿门口看着裴君淮带兵闯入。
“太子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起兵造反么?谁给你的权力,带兵擅闯本宫的宫殿!”
“皇帝危在旦夕,孤就是王朝新主。宫中上下如今孤说了算,任何人不得阻拦!”裴君淮气场极冷,杀伐之气毕露。
庭院里跪着的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魏贵妃闻言变了脸色。
她走下台阶,来到裴君淮面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太子为何而来?”
“孤来向贵妃要人。”裴君淮直截了当。
“要人,要什么人?”
裴嫣。“裴君淮冷声道,“交出裴嫣。”
魏贵妃一愣,露出诧异的神色:“裴嫣?太子说笑了。”
“裴嫣抗旨逃婚,消失了半载。她目无尊法,藐视皇权,太子不去追查她的下落,反倒来问本宫要人?本宫怎会知晓她在哪里?”
裴君淮看着她演戏,心底怒火越烧越旺。
他找了裴嫣一日又一日,等了一日又一日,理智濒临爆发边缘。
“裴嫣失踪,陛下遇刺,这些事系何人所为,贵妃心里清楚。孤来要回孤的妻儿,立刻把人交出来!”
“妻儿?”魏贵妃故作无知,“太子慎言。裴嫣是你的皇妹,何来妻儿之说?至于陛下遇刺……”
她蹙起眉,做出委屈的样子:“太子这是要来给本宫扣上行刺皇帝的罪名么?本宫冤枉呐,太子殿下最是仁义贤良,怎能没有证据就胡乱指认?”
魏贵妃说着,看向四周跪着的宫人:
“你们说,本宫这些日子可曾出过宫苑?可曾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宫人们连忙磕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娘娘冤枉啊!”
“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礼佛,为陛下祝祷祈福,从未外出!”
“太子殿下明鉴,娘娘是清白的!”
声音嘈杂,更有甚者哭着喊冤,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君淮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吵闹的声音,看着魏贵妃故作无辜的脸,日夜积压的愠怒冲破了理智。
太子遽然抬手,拔剑出鞘。
长剑横空,划出一道锋利寒光。
离他最近的那个太监还在哭喊着娘娘冤枉,声音却戛然而止。
太监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
他吓得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鲜血喷溅出来,染脏了裴君淮洁净的袍裾,也溅在周围宫人的脸上、身上。
庭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魏贵妃亦是满目震惊。
她知晓太子贤明温和,自以为太子拿不到祸乱的证据,她便能有恃无恐。
却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润守礼的裴君淮竟会突然拔剑杀/人,且在她的宫殿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戮立威。
裴君淮提着还在滴血的剑,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跪着的宫人。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让人惶恐颤栗。
“孤见过你,”裴君淮剑尖指向一名跪在角落的宫人,“四日前,你曾在陛下寝宫出现过。还有你……”
剑尖移向另一个太监,“叛军攻入时,你不在该在的位置。”
剑尖落向地上那具尸体,“还有他,行刺陛下有你们参与遮掩吧?”
被点到的宫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想辩解,却慌得说不清话语。
“交出裴嫣。”
裴君淮怒极:“孤没有耐心再说第二遍!”
魏贵妃脸色惨白,看着太子手中那把滴血的剑,又看着地上那具浸在血泊里的尸体,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裴君淮,已经不是那个温和守礼的储君了。
为了裴嫣,他可以打破一切奉为圭臬的规矩,可以做任何事。
魏贵妃咬了咬牙,还想强撑:“太子这是要屈打成招么?本宫说了,不知道裴嫣逃去了何地……”
话音未落,裴君淮忽然动手。
他一步上前,染血长剑直指魏贵妃脖颈。
动作极快,周围的禁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魏贵妃吓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宫人。
剑尖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冰冷的剑气激得她浑身发抖。
“贵妃娘娘,孤知道你是魏氏的人,你和那些前朝余孽在谋划什么,孤一清二楚。孤来向你要回裴嫣,孤要裴嫣平安归来。你若再敢说一句不知,下一剑,便不会再落空了。”
魏贵妃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能感觉到剑尖的寒气,能看见裴君淮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太子这回真的动怒了,若是她再拒不交人,裴君淮绝对会将这座宫殿里外杀得干净。
周围的宫人全都吓傻了,跪在地上惶恐求饶。
禁军握紧了手中的刀,只待裴君淮一声令下,随时准备动手。
裴君淮没有耐心再与之周旋。
他握紧手中滴血的剑,厉声斥道: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