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哄人 虔州太守,
自韶州至虔州段的路崎岖难行,期间还得翻越整个大庾岭,路上虫蛇横行,温林两位县令不知抱怨了多少句,每日早晚都要鼓动陈太守打道回府。
江涣感觉他们俩跟猪八戒似的,凡有困难就要回他们的高老庄。
路是不好走,但正因为不好走才要修路不是么?江涣起初还会开导两句,意识到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后,便果断闭嘴安静观景了。
这大庾岭的景致很是不错,尤其到了虔州附近,两侧野梅众多,如今正值盛花期。此处梅花远不止红白两色,还有绿萼、黄蜡等品种,最神奇的是因岭南与岭北气候不同,南边的梅花会比北边的梅花先开,甚至同一棵树上竟也有“南枝花落北枝始”的奇景。
陈伯昭与张尧臣诗兴大发,若不是江涣催着他们赶路,两人还不知道要在这荒山野岭赏多久的梅。
看着他们如此沉浸,江涣想到他从前所在的时空也是有梅关驿道的,为唐朝开元年间张九龄所开辟,那之后也有许多文人骚客在梅岭留下诗词。如今这时代没有唐朝,没有张九龄,但文人的感触是相同的,待修好之后肯定也能留下些传世佳作。
拿着符传进入虔州城内,已是几日之后的事。
虔州的二把手,于令升于长史已率人在门口候着,等江涣几个下车后,于令升飞快扫了一眼,将每个人的身份对上后才笑着走向陈伯昭跟张尧臣寒暄。
虔州其他人却隐隐有些排斥,一直目送他们进了州衙。
温县令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转头跟江涣抱怨:“早说了不来你偏不听,如今可瞧见他们有多不待见咱们了?”
林县令不愧是应声虫:“咱们修驿道的事稍稍打听便知道了,如今我们又兴师动众地上门拜访,谁会猜不到咱们来打秋风的?能给好脸色就见鬼了。”
江涣再好的脾气也烦了:“待不住就回去。”
“现在?”说什么顽笑?
“二位不是一直闹着要回去?那就回吧,陈太守那边我来说。”
温林二人见江涣竟然是认真的,对视一眼后都默不作声了。他们找江涣抱怨就是看他年纪小好欺负,江涣要真硬气起来,他们又都怂了。
耳边清静后,江涣才开始观察四周。
虔州太守李燮已经露面,能当上一地太守模样肯定不会太差。李燮个头与陈伯昭相当,不过比陈伯昭看着平易近人些。
直到一行人坐下喝了半盏茶,李燮还在跟陈、张二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每次陈伯昭想将话拐到驿道上,要么是李燮主动打断,要么是于令升巧妙敷衍。
江涣微微叹息,虔州的一把手跟二把手关系挺好,配合得也天衣无缝,看来还得费些功夫。
陈伯昭心里也急,但他是上门求人的,总不能拉下脸逼着人家听自己的话。谈了三刻钟都没说到点子上,水喝多的陈伯昭跟张尧臣实在撑不住,主动提出要去休息。
虔州的人迫不及待给他们带路。
人走之后,李燮与于令升对视一笑。果然,韶州这群人也不能明抢。他们只要不接茬总能糊弄过去。
到了住处后,江涣几个人关上门,坐在一块儿商议。
张尧臣跟陈伯昭脸色都不大好,温县令很想说要不回去算了,可瞧见气氛不对愣是没敢说出口。斟酌片刻,他才将枪口对准江涣:“江县令鼓动咱们过来,总不能一点主意都没有吧?你一句话不说,是想让咱们白跑一趟?”
江涣还没开口,张尧臣就先护起犊子:“你急什么,这不是正在想法子?”
林县令还要帮衬,张尧臣立刻转向他:“还有你,跟着温良恭嚷嚷一路了,话那么多现在怎么哑巴了?”
林县令震惊地指着自己:“我……”
一句话没说完,张尧臣又对上缩着脑袋的钱县令:“你跟着陈太守出门后话没说过两句,带你过来真是白费功夫。”
钱县令:“……?”
他刚升官,谨慎话少也成了毛病?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眼看着要激起民愤了,江涣忽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陈伯昭立马道:“快快说来。”
温县令攥紧拳头,江涣这小子又故意岔开话题。张尧臣可恶,他江涣也不惶多让。
江涣含笑:“说之前得先问二位大人酒量如何,能不能豁出去面子?”
韶州一行人远道而来,虔州上下纵然再不待见,一顿酒宴肯定是要准备的。
为了陪客,李燮将州衙的主要官员都叫上了,还将离得最近的赣县县令也薅了过来。
陪客前,李燮将众人叫到一处,郑重叮嘱:“上午我已跟他们有过交锋,确定他们过来是为了要钱要人。待会儿用膳,这些人多半还会开口。那梅关驿道是韶州给朝廷上的奏章,朝廷拨款给的也是韶州,咱们跟韶州素无往来,绝不能做亏本买卖。你们都给我醒点神,谁若是敢掉链子,本官头一个不饶他!”
于令升满意地见到众人战战兢兢,跟着道:“大人放心,属下等绝不会叫这群人有可趁之机。”
李燮缓缓点头,又吩咐于令升:“待会儿盯着些,别让我喝太多的酒。”
于令升应下,他肯定会看好的。
李燮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了。他早就计划好,今日接待完,明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催促这群人回去。若他们不回自己,便与于令升巡查各县,陈伯昭他们总归不能还再跟着他吧?
一时入席,两边各怀鬼胎,面上却其乐融融。
于令升心下警惕,疑惑对面那群人怎么忽然消停了。这是放弃了?还是让他们障眼法?
酒过三巡,江涣感觉时机到了,给张尧臣使了个眼色。
张尧臣端着酒盏跟李燮敬酒:“我与李兄虽是同年,但是远不及李兄多矣,今日再相见,这杯酒是我敬李兄的。李兄为政勤勉,人品贵重,乃是我们同年中的表率。”
“不敢不敢。”李燮摆手,警惕张尧臣灌的迷魂汤,但话毕竟是好话,他还是痛快地喝了。
陈伯昭也举起杯来:“我与李太守虽然不是同年,但同为太守,对比之下也是相形见绌。韶州与虔州只隔一个大庾岭,可虔州已有三万户,更被朝廷升为上州;韶州多少年来人口都没变化,我这个太守当得也是惭愧。明日李太守若有空闲,我必得请教一番。”
李燮明知这话是恭维,但听得真是顺耳。他平生最大得意的事便是将虔州从中州变成上州。
功劳被同为太守的陈伯昭拿出来夸奖,李燮心中当真熨帖,这杯酒自然也喝了。
于令升在旁飞快眨眼。
李燮安抚地看向他,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江涣举杯:“晚辈入仕较晚,但也是听着大人的丰功伟绩长大。大人从前在御史台为官便秉公直言,不畏权贵。出任兖州长史后,带领地方官员兴修水利,造福百姓,政绩斐然。期满后正逢虔州水患,朝廷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关键时候是您临危受命担了虔州太守一职,平了水患,扶持商业,才有了虔州眼下政通人和、蒸蒸日上的好光景。”
李燮双目如星,彻底沉醉在这一句句马屁中。这年轻人对他的过往很了解嘛,李燮满饮一杯,脸色微红。
“今日得见大人,实在是三生有幸。”想起李燮字彦舟,江涣又顺嘴夸道,“真是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李彦舟。”
李燮还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称赞,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哈哈,喝!
陈伯昭这边刚夸了一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夏之将倾”,江涣立马跟了一句“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三思后行,四方赞誉。”
张尧臣紧随其后一句“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亲”,江涣不假思索就夸奖虔州“仓充燕雀喜,草尽狐兔愁……
上辈子学到的诗词,凡是能拿出来拍马屁的江涣都用上了。
他本就生得乖,说话又诚挚,莫说李燮听进去了,就连一开始鄙夷陈伯昭三人拍马屁的温县令都恍惚起来,原来李燮真有这么出众啊?
李燮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灌得脑子越来越迷糊,周遭的动静都变小了,只有心中的喜悦被无限放大。
他还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天这么通体舒畅过,甚至在江涣不经意间提及虔州什么都好,唯有文教欠缺了些时,李燮都没生半点气。
只有看出点苗头的于令升急得出面阻止。
有诈,其中必有诈啊!
李燮反而抬手制止于令升,晕乎乎地笑着问江涣可有良策。
于令升跺了跺脚,大人糊涂了。
江涣循循善诱:“虔州不缺读书人,但都不似江南文人爱游玩,好诵诗,这才显得低调。大人若是能经常组织文会,将他们的文会诗词整理作册,印发传颂,这文风不就起来了吗?”
李燮按了按太阳穴,艰难地听明白了江涣的话。
好像是这样……
江涣看李燮已然不清明,趁机哄道:“眼下大庾岭的梅花开得正好,大人不如邀请文人雅士前去观梅,也顺带看看咱们两边共修的梅关古道。此路一旦修好,便是赣粤两地商贸往来的必经之地,更称得上岭南第一关。梅关南段已然动工,只要北段也调几千人手,用不了多久便能将这条路修好。届时您再花点钱,叫人在虔州段内修些庙宇亭台,配着山间奇景,还怕吸引不了那些文士?到那时,不仅虔州的文人会赞颂您远见卓识,天底下的读书人也会慕名而来,称赞您的义举,大人您说好不好?”
李燮眼神迷离,听到的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梅花开得好……第一关……赞颂……好不好?
他撑着脑袋,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好”!
接着浑然不觉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于令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