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怜 有人欺负江
宿醉醒来,人就像是死过了一回。李燮艰难地起身,下一刻赫然发现床头竟坐着人,吓得他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大人醒了?”于令升缓缓开口,语调幽怨得跟个鬼似的。
李燮脑子还蒙着,但他不傻,看到于令升这个态度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答应了?”
于令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然呢,“难不成是我答应的?”
李燮急道:“你怎么也不劝劝?”
呵……于令升真想跟他好好辩一辩,但事已至此,吵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于令升心灰意冷地撇开脑袋:“算了。”
李燮回想自己昨晚上的态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话过分了,瓮声瓮气地跟于令升道了个歉。
这次是他错了,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将人赶走,结果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不管他是不是酒后发昏,当众答应韶州那些人已成事实,出人出钱是跑不掉的。
李燮烦躁地揪着头发,“饮酒误人啊。”
于令升依旧不为所动,他们太守这回做得太糟糕了,他完全同情不起来。
再次见到江涣等人,李燮脸色难看异常。
与之相对,江涣等人却笑容满面,就连总打退堂鼓的温林钱三都自信了许多。江涣他们都这么过分了李燮还没将他们扫地出门,说明人家真有涵养。
张尧臣完全不顾对方冷脸,主动问道:“李太守,您这边年前能动工吗?”
李燮脸一僵。
江涣低头望石板,不由得替张大人尴尬。昨儿晚上喝酒的时候还一口一个李兄,今日就成了李太守了。前恭后倨,人家能高兴才有鬼呢。
张尧臣不仅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韶州段已经修了好几日,虔州若是还不开工,回头该赶不上进度了。”
李燮想到自己应下的话,深吸一口气,忍了:“明日便雇人开工。”
于令升看不得自家太守被欺负,站出来问:“那这工钱如何算?”
“工钱跟口粮都从乐原县拨,朝廷毕竟给了款项,总不能让虔州来付。”江涣答应得干脆,眼看二人面色回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石料跟工具的开销,怕是要您这边多担待些。”
毕竟昨儿晚上李燮什么都答应了,出点钱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吧。要钱的事不能让陈太守开口,所以江涣才这么积极。给人家做下属的,该冲锋陷阵的时候就不能怂。
温县令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佩服江涣胆大包天,换做是他,他可不敢这么放肆。
李燮明知逃不过,可真等到被人追着要钱时还是难以保持平静,他沉着脸,语气也凉飕飕的:“这是自然,谁让虔州是上州呢,不至于吝啬到这点钱都出不起,还得跑去外面装疯卖傻打秋风。”
江涣傻笑一声,装聋作哑。
李燮眼瞅着江涣油盐不进,张尧臣的脸皮也厚如城墙,再看陈伯昭,那家伙站在那边摆着一张不阴不阳的笑脸,更让人火大!
韶州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李燮抬脚欲走,江涣又想起一件事,卖力劝说道:“李大人,昨儿晚上提到的造景一事您怎么看?梅关一带景色真是不错,若再加些亭台必能引来文人墨客的追捧。左右都决定修驿道了,也不在乎多造几处景。下官那儿有位被贬的流犯最擅长营造,他写的书至今还被工部官员学习效仿呢。您若不嫌弃,我几日后带他过来给您画几张草图?”
他记得卫贤当初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应该不是吹牛吧?若能带他过来,自己还能趁机盯一会儿,以防虔州消极怠工。
他真是个天才!
又要出钱,李燮已经忍无可忍了,气冲冲地撂下一句“随你。”
林县令总感觉江涣再不退下要挨揍,当然,他挺想看到江涣挨揍的。
可在江涣看来,“随他”那就是应下了,于是又道:“李大人愿意帮忙乃是善举,乐原县上下感念大人的恩德,今后驿道南段不设任何亭台楼阁。”
李燮一愣。
什么意思?
江涣认真道:“虔州美景不可辜负,将来若有文人参观驿道,还得劳烦诸位大人费心招待。”
李燮跟于令升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江涣这是不想跟他们争,还将那些读书人推到虔州这边,否则造些景又有什么麻烦的?他不争也挺好,日后旁人称赞这梅关驿道只会记得虔州的美景。
不管怎么说,这名他们是担上了,倒也没亏那么多。
李燮脸色和缓,勉为其难回了一句“随你”。
一样的回复,态度却天差地别,叫温县令三人叹为观止。将人惹毛不是本事,惹毛之后却能安抚,才真是了不得。
一上午,陈伯昭几个依旧留在州衙,同于令升几个对接修路的具体事项。
午饭用过后,张尧臣才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
江涣将他送到了城外,在岭南这地方,张尧臣唯一舍不得的便是江涣了。岭南多瘴疠,张尧臣赴任时连家人都没带,孤身坚持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自己政绩平平,若非江涣助他几回,绝不会这么快便能升去扬州。
临行前,张尧臣还在殷殷叮嘱:“陈太守为人还算公正,但他喜欢和稀泥,且州衙水太深,切莫跟那些人搅和在一块。那几个县令虽然不是什么恶人,可嫉妒心强,也得多留个心眼。这一行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在县衙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只管写信告诉我。”
江涣缓缓点头,听着张尧臣左一句“他们不是好人”,右一句“千万别被他们欺负了”,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张尧臣比他更担心,那个姓温的心眼儿是真小,他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江涣;他若不在,温恭良肯定会想方设法排挤江涣。他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法子虽然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极其恶心。
自己从前也深受其害。
江涣这孩子心善,被欺负了又不说,陈太守还不喜欢太较真太据理力争的下属。他走了,这孩子得多受多少委屈啊。
张尧臣不知叹了多少回。
江涣后面其实没怎么听清他的交代。直到目送张尧臣登上马车,渐行渐远,也依旧没能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换了个世界,他还是一样不能习惯离别。
他方才本也有很多话想说,但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开口。张大人升官是好事,能跟家人团聚也是好事,他何必作不舍之态,让张大人平添烦恼呢?
但愿张大人在扬州也能一切平安,官途顺遂。日后有机会,总能再见到的。
张尧臣走后,温县令又再次催促回城。
陈伯昭这次没有嫌弃他,主要事情已经办完,留在这里还得遭人白眼,陈伯昭也想赶紧回程。
江涣得知明早就走,晚饭都没吃便跑出去买东西。那双银靴卖出去后,钱其实一直没用,这回正好能应急。他这次撂下一群人独自出门,怎么看都不地道,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江涣要带的礼物还特别多,回城路上温县令跟林县令嫌弃得很,不愿跟他同乘。还是钱县令不嫌弃,主动让江涣跟他坐一块儿。
上了马车温县令还在鄙视江涣:“你看看他,哪有一点县令的模样?穿着一身官服,背上大包小包地系着行囊,打扮得跟流民似的。还有他买的那些东西,我都不稀罕骂,没见过他这样嘴馋的!”
林县令也附和:“他总这样,别说咱们瞧不上他,就连他手底下的官吏跟百姓只怕也嫌他丢人呢。”
到了乐原县外的营地后,走一段路马车过不去,江涣与车夫刚将行囊挪下车,温县令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陈太守赶紧出发。
他可不想帮江涣的忙,让他贪心买这么多东西,今日一定要让这小子狼狈一回。
陈伯昭蹙眉:“还是先衙役将东西搬过去再说。”
温县令哪能让江涣这么痛快,不依不饶道:“大人只会偏心江涣,这会儿天都快要黑了还要给他搬东西,几趟来回搬下去,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林县令也在旁嚷嚷:“是啊大人,还是赶紧走吧。江涣都到这儿了,丢不了。为着他的事咱们也耽误了好几日了,晚上回去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处理,您就别为了他费这些心了,多惦记惦记咱们吧。”
“那营地里头人多着呢,您何苦操心这么多?”
你一言我一语,吓得钱县令不敢说话。明明去的时候气氛还没有这样剑拔弩张,怎么张尧臣一走,这两人装都不装了?
江涣深吸一口气,这些人出了人手支援乐原县,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他忍了,让陈太守看到他的委屈,往后说不定能多找州衙要点钱。
江涣抬头,反而跟着劝陈太守赶紧启程。若是今日帮了他的忙,这两人还不知道要念叨叫屈多少回。
陈太守不喜欢太强硬太计较的下属,江涣对此心知肚明。
陈伯昭见底下人有情绪,果然只想着和稀泥委屈委屈江涣了,左右只是小事,大事上江涣从未亏过。
马车掠过江涣,温县令掀开帘子冲着后头笑了一声。张尧臣都不在了,江涣还不任由他们捏圆搓扁?
江涣压根没看到温县令的挑衅,只是头疼地着地上大包小包的行囊,后悔走的时候没有多带个人。也不知道冯静他们到哪儿了,此刻走远了叫人,又怕这些东西被野猪拾走,江涣只能将几个好拿的包袱都背在身上,慢吞吞往营地赶。
到了营地,里头果然空无一人。算算时间,他们应当快从山上回来了。
江涣又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倒腾十几趟,累得满身大汗,官服也皱了,脸上也脏了,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冯静等人赶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还是谢持盈看到江涣身边大包小包的行李,问道:“你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咸肉。”江涣松了松肩膀,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在虔州吃过,味道很是不错,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今儿晚上放进粥里大家都能尝尝味道。”
江涣说着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虔州有多富裕,街上的好吃的有多丰富,来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他们去尝尝……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的许多人,从前日子过得比他更好,见识的比他更多,本不在乎这些吃食。
可沈云娘等人听闻却依旧感念万分,有些眼眶浅的甚至都已经染上泪意了。自从落魄后,从前相识之人避他们如蛇蝎,只有江大人会这么记挂着他们了。
谢持盈跟卫贤对视一眼,目光划过静默的流犯,还有揉着肩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带来多大影响的江涣。某位狗皇帝挖空心思想收拢人心,到头来却比不过江涣背回来的虔州咸肉。
江涣见他们都朝这边走过来了,朝他们招了招手:“快来看看这些梅花,这都是我从路上挖来的。虔州那边的梅花开得也好,我想了你们大概也喜欢,先多带了几棵回来,各处都能分些种上。”
这些人整日劳作,江涣也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让他们过得舒心些。
黄老先生等人望着傲然绽放的梅花,心中想的却是沈大人将这么多的礼物带回来,该费了多大的功夫?
梅花虽好,可有人惦记着他们,这份心意才最难得。
只有谢持盈察觉到不对。
江涣怎么说也是一地县令,纵然他孤身跟着陈太守去虔州,可也不该自己搬这些重物。这么些东西,江涣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倒腾了多少次才累成这样。
谢持盈不善地开口:“陈太守欺负你了?”
江涣想到被打的方长史,吓得一激灵,赶紧摇头:“没有,陈太守还指望我给他立功呢。”
谢持盈冷笑,攥紧拳头:“那便是那三个县令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钱县令:能不能讲点道理?江涣在温县令眼里:狡猾!贪婪!可恶!江涣在谢持盈眼里:弱小!无助!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