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拾陆 热闹的血案

第16章 拾陆 热闹的血案

赵芙一夜好眠,天将明未明时被细碎的吵闹扰醒。

她睁眼,看见窗户外还雾蓝的天。

吵闹似乎持续了很久,时不时传进来一两句,听着像是有人寻死觅活。

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如同投石入湖,搅的赵芙无心再睡。

她下床披了衣服,踩着鞋子悄然摸到大门边儿,透过门缝,看见对面媒婆家门口站了两三个中年男人,另带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在拉拉扯扯。

哭闹声正是那老婆婆发出的,只见她大剌剌坐在地上,一面抹眼泪,一面撕扯着上前拉她的媒婆。

对面的人估计是被人半夜拍门来的匆忙。脚上随意汲着一双鞋,现在已脱脚飞了一只,还剩下一只眼看着也要离她而去。

赵芙视线向上,见她身上的大红袄被撕扯着,几乎要落地,人也被扒拉的站不稳。

老婆子嘴里念念有词,但说的是齐县方言,不是大检官话。加之语速过快,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模糊听到“药”“死”之类的字眼,估计是扯上什么人命官司了。

刚开始媒婆还有些不耐烦,随着地上那老太婆越说越多,媒婆脸上神情渐急,逐渐慌乱。那几个男人背对着她,赵芙看不到正面,从背影来看,他们的拳头都攥着,背也紧绷。料想情绪不佳。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人声,赵芙如惊弓之鸟,吓的整个人一抖,她回头,发现是高长流——他也披了衣裳,踩着鞋出来了。

“嘘!”

赵芙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指了指对面,小声道:“对面好像出事了。”

她特意将身子往里挪了挪,给高长流让出空来。

“别在这看热闹了,小心招惹是非。”

高长流并未上前,他也是被吵醒的,只不过出来并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因为功课心烦意乱,想要出来吹吹凉风静一静。不成想刚推开门走了几步,就看见大门后面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现在就回。”

赵芙跟在高长流身后往回走,走出几步远,似乎觉出哪里不对劲。两人不约而同回头,注视着她的腿——她不瘸了,走起路来一如平常。

“我好了!”

赵芙欣喜若狂,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成瘸子了!

“你好了。”

高长流看着她的腿,笑的一脸开心。

赵芙无暇顾及其他,兴冲冲奔回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下又站起,好一番折腾,确认自己真的好了起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很快梳洗打扮出了门。

这时双云也起了,正往厨房去。

“双云姐姐!看我!”

赵芙跳到她面前,展示自己恢复好的双腿。

双云笑着给她道喜。

早上她又同十八分享,高长流见她如此,吩咐她今日再歇一天,明日开始就早起陪他上学。

赵芙满口答应,送走他们以后乔大婶又端着一盘糖来串门。

经过挖野菜做包子的事情,她们如今关系密切许多。

乔大婶勤快热情,为人又大方。赵芙愿意和她亲近,双云每次见她来也都挂着笑,和和气气的和她说几句家长里短。

乔大婶说自家女儿淘气,每天野猴子似的带着弟弟往外跑,一群孩子东跑西忙的不着家。她一个人在屋里闷的慌。

偏附近这几户人家都忙,没空跟她唠嗑。只有她们两个小丫头不嫌弃她话多,还愿意向她请教,她就不请自来了。

乔大婶平日都是半晌午来的,今儿一大早就来,有些让人意外。

双云还在刷碗,赵芙也刚忙完。

“大婶儿今儿来的好早。”

赵芙盛了点水洗手,走过来挨着乔大婶坐了下来。

“有事跟你们两个小丫头说!”

乔大婶一脸神秘,将手里的盘子放在凳子上,折身回去关了大门,这才一屁股坐下来,摆出拉家常的架势。

“双云还在忙呢?”

双云正在厨房刷碗。

等她刷完,乔大婶招手,唤了她来,这才开口:“打今儿起,我就不叫我家丫头出去玩儿了,你们没事也别出去,在家时记得把大门关上。”

两人都不知她此言何意。

“尝尝我昨天做出来的麦芽糖。”

乔大婶端起盘子叫两人吃糖。

她们都吃了,很甜,有些黏牙。

“你们家对面,那个姓王的媒婆,晓得不?”

两人点头。

“她前段日子帮人撮合了一桩婚事,一个带女儿的鳏夫和一个带儿子的寡妇,凑到一起过日子了。本来是件好事,前几日还听人说那寡妇又有喜了。这鳏夫说不定还能凑个儿女双全。一家人欢喜的上了天,还从我家铺子里买了好些针线回去,说要亲自给孩子做肚兜和小衣裳,我当时还多送了他些碎布,结果……”

乔大婶说着,流出几滴泪来,顿了一会儿,擦了泪继续道:“就前天,我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有人给我说那男人死了,还说是他自己喝了毒药自杀的。我乍一听以为是人瞎说。结果晚上我家男人回来与我细说了,我才知道原委。他那个新娶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家里的钱跑了。人家都说他遇到了骗子,这类骗子专骗他这种人,不仅骗彩礼还要拐孩子。他不信,到处疯找那娘几个,但全无踪迹。去报官,官府的人说附近县出了好几起这样的案子,他十有八九被骗了。他当天就自杀了。他家那些亲戚争来吵去,谁也不愿拿钱出来给他买棺材下葬。一群人推来推去,就把主意打到对面王媒婆身上了。说是她牵线搭桥介绍的人,要她赔。”

“我今儿早上看见了,她家门口来了好几个人。”

赵芙指指对面,“她家真要赔钱?那得不少银子吧?”

毕竟是一条人命。

乔大婶摇头:“若只是赔钱倒还好说。怕就怕说不清,人家一口咬定她是那女人同伙,闹到县衙要挨板子关大牢。”

“找到那女子娘家人不就好了?”

赵芙心想:王媒婆既然给人介绍了这门亲事,想来对这两家的情况是清楚的,不管那个女子是骗子还是别的,只要她家里人在,事情就有机会解释清楚。那牢狱之灾,或可避免。

“谁说不是呢。可那男人一家去了之前相看的门户,早已人去楼空了。”

如此一来,的确形迹可疑。怪不得今早见那王媒婆大惊失色,以她那把年纪,倘若真拉去公堂,别说是打十棍八棍的,就是挨上一棍子也生死难料。

王媒婆今日去了哪里,目前无人知晓。可她身陷是非,是毋庸置疑的了。

“你们这几天进出都小心着些,不要同对门的搭话,也别往那边瞄,省的受牵连。虽说咱们是邻居,可这到底是沾了人命的官司,还是避一避的好。你们和你家少爷商量商量,以后进出就从后门走。若不然,碰上官府的来问话,或者那家人来闹事,冲撞了不好。”

两人都觉得乔大婶言之有理,打算最近从后门进出。

谁知,她接下来的话更让两人咂舌。

“还有你们这些小姑娘,平日里,尤其是天黑以后千万别出门去。那些人拐子丧尽天良,他们不仅拐带孩子,还专挑亮姑娘拍花子。带到大地方去卖高价呢!”

听到这个,赵芙心里忽然一沉。

“他们胆子那么大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这儿年年都要丢上几个人,大的小的都有。一本万利的买卖,总有人干。况且天下那么大,他们东流西窜的,很难被抓到。即便抓到,也难定案。咱们还是自个小心吧。”

乔大婶说着要走,赵芙拉住了她的衣角,问道:“官府的人不管吗?”

“管,你去报案,他们都接。只是让你等着罢了。这顺个孩子不过眨眼间的事儿,咱们连那些拐子的身高样貌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人?等到猴年马月!官府每天要忙的时候多着呢,还能专门派人给哪一家干活?”

因为这个插曲,赵芙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她为王媒婆感到唏嘘,也为那些潜在的危险恐惧,更为……

白日里一直无事发生,月上柳梢时,外头又是一阵嘈杂,乱哄哄的似乎许多人。

赵芙不敢再贸然去听墙根,跟双云一起尝了她做的包子后很快睡下了。

次日一大早匆匆忙忙跟着高长流去上学,晚上归来既要帮他一起温习功课,又要研磨收拾纸张笔墨,已经两三日没同乔大婶说上话了。

这日,高长流休息半日。她也得了会儿闲,坐在后院里逗狗。

“赵芙,进来研磨。”

高长流负手立在窗边,忽然对着院子里的赵芙喊道。

“来了。”

她起身往回走,在她身后,是刚刚从后门进来的乔氏。

乔氏见状,脚步一拐,进了厨房,同双云讲王媒婆保媒拉纤闹出人命的那件事后续。

王媒婆苦不堪言,据她说,那寡妇一家是半年前搬来齐县租房居住的。除了她和她儿子,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和一个妹妹。一家人在街边租了家小铺子卖些花生瓜子的,生意尚可。王媒婆去那里买了几回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那家母亲便托王媒婆给自己大女儿找个男人,最好条件差不多,这样彼此也没什么挑剔。王媒婆见她家女儿个个漂亮,就卖力去办,想从中多得些好处。

结果还真让她找着了个条件差不多的,她那时还打趣说那他们有缘,那男人的闺女和那寡妇站在一处多像亲生的。

哪知不到一年,就出了这事。

再去寻时,那女子一家全不见踪迹,租他们房子的房主也在找她们,说是还欠了半个月的租钱没给。那死去男人的亲戚将王媒婆揪扯去官府,如此蹊跷,那女子一家必是坏人无疑。

只是王媒婆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就有待商榷了。

对方一口咬定王媒婆是收了人家钱财,暗中帮助她们成事。王媒婆矢口否认,说自己是清白的。

这些年因为说媒好,人人都对她笑脸相迎。她以为自己腰杆子硬,软硬不吃。

衙门那边没了耐性,直接派人去搜家。前几日夜里的动静就是官府派人来搜查王媒婆家闹出来的。

银子搜出来不少,还顺带搜出来几张私下典卖田产的契约文书,一下子她的罪过就大了。

王媒婆见状悔不当初。

衙门那头打了她几十大板,还罚了不少钱。她现在躺在家里,动弹不得。眼看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到时伤口腐烂化脓,能不能保命都不好说。

双云听了,也很诧异。

为人保媒都能惹出那么大事,若是一开始掏些钱打发那男人的亲戚就好了,就是中间闹去了官府,她肯软和些掏银子打点,都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田地。

·

书房内,高长流正在提笔临摹赵芙写的《千字文》。

“你同隔壁邻居很要好?”

“乔大婶吗?”

赵芙如实答:“平日里坐在一起说说话,她还挺有意思的。”

说完想起什么,又补充:“她没打听我们的事儿,我和双云也没透露什么。”

高长流听了,抬头扫她一眼,不紧不慢道:“那女人倒是不坏。但话太多。万一惹上口舌官司也不好。何况这世上好心办坏事的比比皆是,更别说那些存了坏心的人。你既然已经好了,以后就专心伺候笔墨,闲暇了在后院逗弄猫狗也可。只是少与那些外人攀谈。”

赵芙低着头,细细琢磨他的意思。

高长流见状,又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我们来这里,母亲虽说托了朋友照顾,然而终究不是至亲,指望不上什么。若想日子过的安生,还是要靠咱们自己留心。这些我对十八和双云都交代过了的。前些日子见你哭的厉害,没同你讲。现在你好了,就收收心。我听说现在不止京城录用女官,专为女子开了科考。那些富庶的大州县也都在尝试,陆续办了考试,录了不少人。兴许要不了多久,昇州也会如此。你不如提前准备准备,日后你若真成了女官,也是一番造化。”

“真的?可我如今是奴籍。恐怕到时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赵芙一颗心飘起又落下。

“这有何难,倘若昇州真有招录女官的那天。我一定说服母亲,帮你改了良籍。助你成事,也算谢了你之前帮我做的事。”

高长流言外之意,赵芙明白:只要她好好帮他做事,那他也会帮她。

“少爷言重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赵芙睡前拐去了双云房间。

双云还未歇下,见她来了,将白日里听到的王媒婆那事说与赵芙听。

末了,双云语重心长的感慨:“凡事多留心,能不管的闲事也莫要管,这王媒婆就是前车之鉴。”

赵芙没想到,那日她好奇趴在门后偷偷瞧的竟不是热闹,而是一场血案。

她可不想死,更不想稀里糊涂死。自己一定要改了这爱凑热闹的毛病,从今以后,做好分内之事,同时还要多下功夫准备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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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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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拾陆 热闹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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