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拾柒 一箭三雕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楚县风景绝佳,城内城外挤满了踏春游行的人。
高府柳园,柳如烟此刻却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几个丫鬟围着她,一脸焦急。
去年岁末,她察觉不对劲后强行戒断了那每日一碗的可疑安胎药,还命薄衣找机会去外县买了些昂贵的滋补药丸拿来服用,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只是不知为何,自打立春起,天气越来越暖,她却越来越不舒服,时常畏寒冷颤。
按理说,人到了暖春时节该比寒冬腊月觉着舒服,看起来也更精神些,可她全然相反。
冬日里吃睡都好,并无任何不适。开了春,反倒一日赛一日的难受。白日里胸闷气短,到了晚上更是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没有生产过,也未见过他人怀胎产子的过程。只听闻女人生孩子极其艰辛,要受不少罪。
难道她如今这样是正常的?
“姨娘,要不去请个大夫看看吧?”
红蓼红着眼,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请什么大夫?女人怀孕生子向来如此。”
柳如烟当着一众丫鬟的面说完,不耐烦的挥手,将她们全都屏退,只留下薄衣和红蓼这两个心腹。
薄衣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
“姨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薄衣蹲下来,拿帕子给柳如烟擦拭额上的汗珠。
柳如烟顺势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毫不犹豫道:“老爷对王琇君生出来的那个呆子失望至极。他对我这胎,是报了极高的希望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生下来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绝不能让他觉得我这胎有什么不妥,否则……他转脸就会找新的女人,到时候又要多一个来和我争的。你得帮我,我这胎必须是个健康的儿子。”
薄衣明了。
她望着躺在床上,一脸痛苦的柳如烟,犹豫道:“可是,若稍有不慎,以后……”
“不会的。只要孩子像老爷,剩下的事有我。”
柳如烟知道自己此刻腹背受敌,前有王琇君虎视眈眈,想借机除掉她。后有高洲渡色令智昏,想再纳小妾入门。倘若她这一胎有什么闪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后半生的依靠没落着,还丢了身材样貌。以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所以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顺顺利利生下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柳如烟紧锣密鼓不择手段地开始为夏日里的生产做准备。
与此同时,锦绣园的王琇君也没闲着。
她软硬兼施旁敲侧击终于拿下了柳园的一个外院儿丫头,帮她留意柳如烟的一举一动。
今日那小丫头来报,说是柳如烟身子不适,薄衣最近总往外头跑,说是给柳如烟买吃的。
“身子不适不请大夫反而跑出去买吃的,难不成是得了馋病?日后可别生出来一个就知道吃吃吃的蠢货!”
王琇君冷哼一句,曹妈妈立即上前:“夫人,柳如烟最近不对劲的很。那安胎药她吃了以后按理说现在就该每日催着厨房要了,可她好像全不在意。有时晚送了一两个钟头也不见她院子里的丫鬟来催。”
“这有什么稀奇的,她这个人的确讨厌,可还是有股子聪明劲儿的。她会相信我对她有孕之事无动于衷?根本不可能!府上送去的东西,尤其是安胎药,我猜她绝不会乖乖喝的。”
王琇君睥睨着案几上插的几只嫩柳,伸手将其尽数折断。
“夫人有别的打算?”
王琇君坐回那张宽大舒适的座椅中,幽幽道:“她不是喜欢附庸风雅,每日装模作样的插花抚琴吗?那些个花市花农还有琴行琴师,哪个在生意上与我王家没有来往?我若存了心收拾她,不过翻手之间的事。我懒得收拾她,她还真当自己有本事?”
曹露华心惊:她一直以王琇君心腹自居,之前的种种事件都有参与。这次竟毫不知情,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笼罩着她。
王琇君又道:“露华,众人皆知你是我心腹,眼睛都盯着你。这楚县也有大半人知晓你我身份干系,所以有些活儿,叫别人去做隐蔽些。日后想撇干净也容易。”
王琇君三言两语,说的曹露华心中宽慰。
“夫人处事周全贴心,老奴受教了。”
王琇君摆摆手,“这都是小事,我知你与旁人不同,不愿做这些腌臜事。无妨,我也不愿你做,省的给人留下把柄。你给长流选的伴读丫头很好,这事是你的功劳。日后你多在他读书的事上费心,这上头,你比我懂得多。”
曹露华的身世非同一般,她原是前任昇州知州的外室所出,自幼识文断字,明理聪慧。可惜还没来得及认祖归宗,生父就卷入大案被流放千里。她母亲唯恐殃及自身,连夜收拾细软,独自逃了。留下她一人孤立无援,在街头寻母哭泣。被彼时随父亲一起来昇州游玩的王琇君撞见,领回家做了贴身丫鬟。
“夫人,您言重了。我与别个无甚不同,若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旁人运气好些,遇上了您。如若不然,我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
曹露华上前,半蹲在王琇君膝前,将手搭在她膝头,温声道:“我不是不愿做那些事,我是怕柳如烟狡诈,会设计陷害您。咱们王家老爷在楚县是有头有脸,可如今您是高家媳妇,若是老爷成心把一切当成家事自己料理。到时候,再想有转圜的余地,恐怕格外艰难。咱们再厉害,说到底是个民,老话说,民不与官斗。我是怕到头来吃亏伤心的是您和少爷。”
“虎毒不食子,他难不成还想对流儿下手?”
曹露华凝神,定声道:“可老爷是人,并非猛虎。且他的官越做顺,威势也越来越大,钱财美色,只要他想,唾手可得。在这世上,最好把胜算都放在自己身上,一分也不要搁在别人那里。”
王琇君垂眸,沉思半晌。
“所以我不能指望柳如烟生的是个女儿,也不能祈求菩萨保佑,依仗高洲渡的良心过活。”她俯身,握住曹露华的手,“我想明白了,与其接二连三对付那些女人,倒不如一劳永逸,直接从根儿上解决问题。你明日就去昇州,找我姑姑,让她给你弄一份绝育药来。不拘价格,只要药效强,不留底方,了无痕迹即可。”
曹露华松了口气,赞道:“这倒是个好方法。还是夫人妙计多,想的周全,我明日就动身。”
“带些礼品,三日后是我姑姑生日,就说你是代我去替她贺喜。等姑父生日,我一定带着流儿去,好好热闹一番。你办完事,再拐去齐县看看流儿,他头次出门,我不放心。”
“是,夫人尽管放心。”
曹露华脑子里那根从去年冬天起就绷着的弦终于在此刻松了下来,她不愿见到自家夫人自乱阵脚,陷入险境。
也不想高洲渡在外头欠下风流债,害的夫人伤怀。一个柳如烟就闹的高家鸡犬不宁,更别说以后随时可能出现的女人和孩子。
夫人此举,简直一箭三雕。既能少些流血事件,以绝后患,又能保住长流少爷的地位。还可求家宅安宁。美人再美再厉害,终究有老去的一天,平日里她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只要不留下子嗣迫害下一代,至多不过是蹦跶几年,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再者,男人都喜新厌旧,就算美人保养得宜,再曲意迎合,恐怕老爷都有看烦的一天。那柳如烟就是例子,在府里她是得宠的姨娘,可一旦外出,高洲渡恐怕连她肚子里的孩子怀了多久都记不清楚。
然而人总是贪心的,他既想要美人在怀,又想要留下好官声。故而只纳了一个姨娘,选择隔些日子悄然外宿。
曹露华思及此,无奈叹气,吩咐下头人备好车马,明日赶往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