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玖 倾斜
卧龙书院的学子大多来自本地,像高长流与沈槐安这样的,是少数。
他们是托了本地有威望的人,做了疏通和担保才得以入学。
孔老先生想的很周到:本地人,知根知底,可以有效挑选,若有风吹草动也好早做打算。这样能有效规避风险,毕竟哪朝哪代都有人明知故犯那些诛九族的罪。
沈槐安平日挂着一张笑脸,见谁都笑眯眯,颇有些混不吝的气质。可据赵芙观察,他每次课上都很严肃。
赵芙很佩服他这种收放自如,随意转换的本事。要换自己做起来就有些困难。
这天无事,赵芙清晨早起去了凤凰山,她喜欢在这样鸟语花香的节气躺在草地上看日出,看万物,也喜欢太阳照到自己身上暖烘烘的感觉。
每当昏昏欲睡之际,她就会惬意的闭上眼在淡淡梨花香中睡上一小觉。
“我说你一大清早鬼鬼祟祟出来做什么,原来是跑到这里做神仙了。”
一道略带嬉笑的声音自头上响起,赵芙眯眼,看见沈槐安倒悬的一张脸。
此刻这张脸同平常一样,嘴角挂起,眼睛微眯。
很神奇的,她面对他没有拘束感,反而很松弛。朝他扬了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草地,懒懒道:“一起?”
高长流不喜她坐在草地上,觉得那样会弄皱衣裳。尤其是清晨,这时节还有些露珠,印在身上会斑驳一片,很不好看。
所以她都是悄悄来,每次在这里躺上小半天,就像汲取了大地的力量一样,躺完以后满血复活。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她就很喜欢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柔软的,嫩绿的小草,被她压倒一片,第二日又恢复如初。这一切都使她新奇兴奋。
年幼时的很多记忆都模糊消散,唯独这些印象深刻,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叶片的纹路。
也许青草地对她来说就是与生俱来的安抚。
沈槐安甩袖,姿势妖娆的躺在她旁边,以臂做枕,还悠哉的翘起了二郎腿。
躺了一会儿,身上暖乎乎的,赵芙眯着眼,看着天上的白云,脑子一抽道:“你每天这样笑,脸酸不酸?”
沈槐安对她的话始料未及,盯着她瞅了一会儿,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你也说了,我每天都这样笑。习惯了就好。”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想问问你。”
“你说。”
“为什么不待在自己家里,而要来舅舅家呢?”
天下之大,除了自己家,其他都是寄人篱下。
“你猜一猜?”
沈槐安侧过身子,以手撑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闭目养神的赵芙。
“肯定是你做了错事,被家里赶出来了,我猜的对不对?”
乔大婶这段时间故弄玄虚地和她们提起过沈槐安的过往,每次都是一脸神秘,但又不肯与她们细说。她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感觉,想问清楚。
若是讹传,也好与乔大婶说清楚。若是真有什么,日后定要远离此人——哪怕他是个很好看的美人儿。
赵芙猛地睁眼,正对上沈槐安那双近在咫尺含笑的眸子:“你离我这样近做什么?”
“地上有露水,我撑起来舒服些。”
沈槐安收起笑,整好衣裳坐直:“你猜得对,我确实是被赶出来的。”
赵芙犹豫片刻,跟着坐了起来。
“男人都爱二八年华的少女,但我发现我偏爱双十年华的妇人。”
沈槐安一惯嬉闹的声调在此刻认真无比。
“我爱上了一个比我大十岁的女子。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回娘家,过的很不好。我见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后来我安慰她,替她去看她孩子。那天,雨下的很大,五步开外,什么都看不清。她家住在郊外,我家在城里,那晚我留下了。她住的那个地方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个废弃的屋子,四处漏雨,也不见有人修。我帮她修了屋子,她给我熬了姜汤,又做热汤面。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也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捅破了。后来不知怎的,她突然就不肯见我了。我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日日去痴缠,她求我不要这样,什么都应着我。那天我在她屋里喝茶,忽然闯进来几个男人,说是她家人。他们一进来就斥骂她不知廉耻,还绑住我要扭送去见官。半路被我家仆人撞见,拦了下来。”
“后来呢?去见官了吗?”
赵芙略通律法,觉得两人相好不足以闹到这地步。
“是。我原想着娶她进门,好好对她的。”
赵芙深深叹了口气:“那看来,这事儿没成。”
沈槐安一看就是个家境不错的公子哥,家里怎么会许他娶一个寡妇。
“是,她自缢了。”
日头当空,身下的泥土被晒的发烫,后背处被露珠沾湿的衣裳一片斑驳。
赵芙默默挪坐到了阴凉处,在心中暗暗感慨:那女子倒是够决绝。
“赵芙~”
不远处传来呼唤,赵芙定睛一看,是十八。
“我在这里!”
她站起来挥挥手,十八很快跑到她跟前。
“快随我回去,曹妈妈来了。”
赵芙闻言,匆匆与沈槐安告别。临别时她拍了拍对方肩头,以示安慰。
沈槐安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有些落寞。赵芙看了心里酸酸的。
待回去急匆匆换了衣裳,去见曹妈妈,已经到了快用午饭的时候,双云与十八在厨房忙活。
赵芙站在门前定了定,抬手叩响了曹妈妈的房门。
“曹妈妈。”
赵芙见礼,拿余光去看曹妈妈。
“别拘着了,坐吧。刚刚我瞧了,这屋里处处被打理的干净利落,书房的东西也都收归有序。可见你们平日都是用心伺候的。我替夫人去昇州办事,顺道过来看看你们。给你们捎些东西,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赵芙规规矩矩:“曹妈妈一路辛苦了,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
曹露华笑的欣慰:“前段日子,夫人还夸你,说你做事周到,人又忠心。她很满意你。”
话锋一转,问她:“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夫人要选个女子给少爷做伴读?这其中可是有很多不便之处的。”
赵芙心神一滞:父亲去世后,事多乱如麻,她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形势所迫,也从未去思索过这些事。
曹露华打眼一扫,就知道这丫头老实,从没多想。
她放软了语气,徐徐道:“夫人当日说了,选个小书童,至多不过是忠心,万一闹出丑事更是丢人。可若选个小女子,死心塌地亦可。若你全心全意服侍少爷,待他功成名就,便由夫人做主,纳你入门。有这一同长大的情谊,届时再生下一男半女,你不就是高家正儿八经的半个主子了?你是我亲自选的,家世清白,模样又周正,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人也不错,做事很是妥帖周到。今儿特地跟你说些关上门的话。你莫要自满,一切如旧就好。少爷累了你就想法子让他松快,烦了,你就逗他开心。自然,若是哪里做的不妥不对,你也要好言相劝。日后你的好处多着呢。”
赵芙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若真如曹妈妈所言,即便将来她考不上女官,骆燕与也没钱给她赎身,她也能有个着落。
可是,高长流他,实在不是自己中意的类型。
她想过将来:最好不过是为官食禄,置办家业,次者选个还算殷实的人家,生儿育女,花费心机,驾驭丈夫,稳住公婆,以求安生。最末的就是在高家一直做下人,做到做不动那天,被人扫地出门。
当然,前提是高家一直平安无事,她也没犯错被处罚。倘若高家在官场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出了意外,又或者她不小心犯了错,不为高家所容,那后果就是生不如死了。
但她绝不会主动求死,世上还有像东州那样好的地方,她还有桂枝那样好的朋友。万一人死后真有残留的知觉或魂魄,她还要被埋在地下忍受黑暗和寂寞,还要面对父亲赵青禾……
所以,她绝不轻言生死。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曹妈妈笑着打趣,以为她欢喜的傻了。
“没什么,就是不敢相信。”
赵芙面上挂满笑。
“这是你的福气。此事是我悄悄同你讲的,你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和从前一样。”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曹妈妈问高长流在书院里怎么样、功课好不好、事无巨细,都过问了一遍,赵芙一一答了。
出门用饭时,赵芙忽地想起柳如烟来,她扶着曹妈妈,状若随意:“曹妈妈,府里一切都好吗?春日里热闹,夫人心情还好?”
然而却没听到她期待的答案,曹妈妈另一只手搭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做好你该做的就是。我一见你就喜欢,你别叫我看错了人。”
“是。”
赵芙温顺地跟着曹妈妈四处查看院落,角落的荒草,屋顶的瓦片,她都要一一看过,确认无误才放心。
过了两日,送走曹妈妈,赵芙觉得松快多了。
她小时候喜欢热闹,哪里有庙会或是搭台唱戏的,必要凑上去看一看。
但从去年赵青禾生病开始,她再没这心思。
后来进了高家,因为王琇君厌恶戏子,她们更是连提都不敢提与戏有关的一切。
她已经许久没听戏了。
到了齐县之后,渐渐放松,甚至有些无聊,她又想出去看戏了。
只是,双云和十八似乎都没有这方面兴趣。她也不好单提。
赵芙觉着,三人之中,双云和高长流最像:不喜出门,独爱宅家。除了采买吃食日用,几乎从不出去。
她在院子里站着发呆,思考着要不要一个人去看戏。
“你在想什么呢?”
声音从侧上方传来,赵芙偏头,看见坐在房顶上的沈槐安。
“在想看戏。”
沈槐安把如此私密事告诉她,她也不想对他遮遮掩掩。
“看戏?听我舅舅说城里的百花戏社这两天排了新戏,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沈槐安在房顶上帮忙翻晒布匹,从他此刻的角度看,赵芙的侧脸有点像他那位香消玉殒的旧情人之女。
“不。”
赵芙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们的新戏我听人说过,痴男怨女的故事,没意思。”
不等沈槐安再问,她已转身进了屋子。
站在房顶的沈槐安低头细思:痴男怨女的故事确实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