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叁拾贰 窥暗貌
树影婆娑,夏夜的风有些沉闷。
赵芙一路避着人,绕路到了柳园外。
白日封园的命令一出,这里立马被围住,大小出口都有家丁把守。
围着园子绕了大半圈,终于叫她发现了一个缺口——那是正对着柳如烟房间的一堵矮墙,墙内不知从何处生出一条无名枝桠,随风摇曳。而枝桠旁,有一处更低些的缺口,不晓得是何时损坏的,一直未作修补。
若是爬上树再翻墙进去……
赵芙小心翼翼,朝园子外头正对着那处缺口的一棵大树靠近。
月明风清,她第一次爬树,紧张到心如擂鼓。
刚在树上蹲好,探头往外一瞄,眼前的情景差点吓得她尖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地下爬了出来!
一阵颤栗,好似惊雷掠过,待她掐住虎口,稳住心神,再仔细探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女鬼,而是发髻散了的红蓼。
而她也不是从地下爬出来的,而是一个圆形的类似地道的出口。
·
柳如烟的床褥已经换了新的,室内点了香,浓郁的香气内混杂着淡淡的血腥。
原本心如死灰,准备鱼死网破的她,因为这意外到来的孩子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都是奴婢办事不力,找了个医术不精的庸医来。害的我们都以为……”
红蓼端出一碗催乳的药汤,双手奉至柳如烟跟前,满心愧意。
当初悄悄找来的女医,把过脉后言之凿凿,说那孩子已经胎死腹中。谁料想,孩子竟活着,只是——少了右臂。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老爷说怎么处置我们母子了没有?”
比起哭哭啼啼白费力气,她更关心现在高洲渡是个什么态度。
既然高洲渡没下令摔死这孩子,也没克扣她们衣食,就说明她们娘俩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红蓼擦擦泪,调整好情绪,同她道:“老爷和夫人都没再过问院子里的事。一应吃食器具也都照常。”
寻常人家,若是生出畸形婴孩,多半是要溺死的。即便是男婴,也难以存活。
他们认为这是损阴德的,受到上天诅咒的表现。
但是高家还没明确说要这个孩子死。
人人心思各异,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柳如烟虽猜不到十分,但七八分还不成问题。
高洲渡不喜王琇君仗势欺人,高长流也称不上机敏聪慧。他心中一直期盼着多些子嗣,虽然这孩子不健全,可到底是个男孩儿,虎毒不食子。若是真亲手杀了自己孩儿,传出去被同僚知道,还不知他们要怎样做文章,万一影响仕途……
这等风险巨大之事,想来他是不会做的。
而王琇君,心思更是好猜:左右自己生了个怪物,日后也翻不起风浪。动手反而惹来麻烦,不如就那么不闻不问撂着,时不时还能恶心恶心高洲渡,何乐而不为?
“放心吧,红蓼,咱们都死不了。顶多吃点苦头。”
·
赵芙刚摸到墙根底下就听见柳如烟信誓旦旦的声音。
她伏在墙根下,待了半晌,里头再没有谈话声,只有柳如烟咿咿呀呀哄孩子的声音。
不多时,屋里吹了灯,万籁俱静,只有月光洒落,她摸着黑,踮脚爬出院墙。尽管已经很小心,可还是不可避免的闹出了些动静。
她惊恐的回头,心跳剧烈——还好,身后无人。
下了树,她一路飞奔,逃也似的跑回房内,喘着粗气,仿佛劫后余生。
珠玉做了姨娘后就搬走了,现在房内只住着她一个。
夜里,周遭寂静,赵芙直挺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真是世事难料,事与愿违。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至此,更没想到一直稳重的桂枝有朝一日会做出挪药换钱,远走他乡的举动。更震惊的是,平日看起来不着调的柳如烟,竟然——竟然敢在院子里挖地道,搞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心脏砰砰直跳,外头静的只有偶尔几声鸦叫。她思量一番,从柜子里掏出一本医书,就着油灯看了起来:前途未卜,多学点儿吧。
·
一院之内,高长流亦枕臂思量:柳如烟那院,日后是翻不了身了。只是,珠玉那边倒成了问题。她年岁小,日后保不齐要生个一男半女。若是女儿倒还好。倘若生了儿子……
她虽没有家世,又是从自己院子里出去的人。可孩子日后的出息,说不准……
倘若自己天纵奇才,有些个姊妹弟兄倒也无妨。可,自己资质平平,不得喜爱。若有个聪慧的在底下比着,脸上就难看了。
如此思虑一番,高长流打定主意:明日找个由头,见一见珠玉。瞧瞧她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做的什么打算。自己也好拿主意。
齐县一行,他当家作主了些许时日,其他不提,对万事开头难倒很有体会。世上之事,隔行如隔山,未接触过的东西,初次着手,总做的漏洞百出,可多做几次后,也就那样。
他想:为自己筹谋也是如此。
开头可能会别别扭扭,生疏纰漏。多做几次就好了。
外祖父已经逝世,三位舅舅又都是商贾。父亲在官场愈发如鱼得水,日后的千头万绪,总不能叫母亲一个人扛着。即便是母亲强势有手段,可哪有自己作主痛快?他不是牵丝木偶,是个活生生的人。走什么路,过什么日子,他要自己决定。
·
楚县,悦来客栈。
沈槐安在灯前静坐了两日,不睡不吃,只每日问跑堂小二要一盏热茶下肚,所作所为实在诡秘。
“掌柜的,就是里头这个人。怪得很!外地口音,自打来了以后就不出门,也不吃饭,一天就喝一盏茶!”
门外,店小二对着掌柜窃窃私语:“别是这有毛病?”他指指自己脑袋,又朝房内努嘴。
“房钱和茶钱都给了?”
不同与其他客栈掌柜或谄媚或刻薄的嘴脸,悦来客栈的掌柜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身正气,乍看像位修为很高的道长。
“给了,还多给了小的几个子儿当赏钱。”
自家掌柜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根子硬,除此之外光明磊落。提起赏钱,店小二憨然一笑。
“给了钱就好,天底下谁还没个遇到难处,失魂落魄的时候了!有空来瞧瞧,别叫他死在里头几天没人知道就好!”
说罢,背手离去。
沈槐安是逃出来的,准确来说,是舅母暗中放水,协助他出逃的。
两人也算不谋而合。
尽管他活了下俩,但到底是个隐患,万一哪天暴露了,还要连累舅舅一家。
再者,他不想过那种被人豢养,躲躲藏藏的日子。
尤其是,他想再看看赵芙。
于是,一个想走,一个不想让对方留,双方一拍即合,他便逃出来了。
临行前,周氏递给他一个包袱,语气沉重:“槐安,你别怪舅妈。我有了身孕……当娘的,总是想自家孩子安安稳稳的……里头装了些银子衣裳,够你去大检任何一个地方了。”
“代我向舅舅和阿婆问好。”
沈槐安跪下,朝周氏磕了三个头。随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