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陆拾柒 入夜
似是天公作美，五日后又是高长流轮值，这日依然下着雨，只是淅淅沥沥的不甚上次。
午后，他望了眼天色，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坐着马车望宫里去了。
去了直奔她住处，只是这人不像上次睡的迷迷糊糊，平添几分娇柔婉转之质，反倒将自己收拾的干练利索，捧着张纸，端坐桌前聚精会神读着，瞧着一脸喜色。
他收了伞，撩起袍角进屋，探着脖子好奇道：“什么好事，这样高兴？”
乍闻人声，她惊得慌乱收信，抬头见了来人，止住动作，“一些小事，前些日子托人帮忙寻亲，如今她来信说是这事有着落了。”
说完，觉着这话听起来十分见外，又补充：“知微姐姐你还记得吗？”
“当然。”高长流点头，曾经他房里的大丫鬟，怎么会不记得？
“她当年嫁了个小吏，我们这些人都好生羡慕。如今那人更是出息，已成了楚县的县令。”细雨如丝，夹带着凉风，将他来时的一身躁动尽数平息了个干净，从心底透出一股凉意。
“你是如何得知的？”
“清明时回去，偶然遇见。便托她帮忙寻人，如今有消息了。”
信是方才拆开的，上头说在楚县找到了桂枝母亲，已将她安置了。只是桂枝外祖父是再见不到了，老人家因病离世了。
“你等着，我去写封信，明日出宫帮我带给桂枝。”
她脸上神采飞扬，他瞧了，心底的苦楚愈发幽微绵长。
当年的事，他一直想打听，那位拉父亲下水的上官究竟是谁，放火害了全家的又是哪只黑手。可惜年代久远，事情敏感，收效甚微。
背着他，赵芙将来信烧了。
信中不仅告知了她这一好消息，还提到曹妈妈。说是楚县前不久小汛，气候变化无常，曹妈妈不幸得了风寒，医治无效，最终去世。
她沉眸，提笔给桂枝去信，心中几番思量，末了，决意继续对他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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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他抬眼，发现了桌上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马鞭。
“韩小将军他们送的，说是等天晴了，带我去郊外骑马。”
她捏着信出来，心中揣着事儿，无暇闲聊。
“不说他们了，天气不好，你喝碗热汤再走。”
倒真是叫他来喝汤的。
方才闲坐时，嗅见一股焚烧纸张的味道，知她有事瞒着自己。这几日心中燃起的那一缕温暖窃喜瞬间消弭。
“你这几日给他们讲学还好吗？”
他转了话茬。
她不知何意，如实道：“还好，与往常一样。”
“怎么，外头出什么事了？”
近来阴雨绵绵，连人都少见，她也因此松懈不少，闲时都待在屋里休憩，或窝起来翻书，日子过的赛过神仙。
“也没什么，就是连日雨水不断，京城周围地势低洼的地方都遭了灾，有人趁火打劫，皇上派了营中几位小将去捉贼人。兴许与你那些堂上的武将们无关吧。”
说完，他抿了口热茶，即刻走了。
这样阴凉的天气，往常她最觉舒服的。今日不知怎的，觉着心底烦躁不堪，甚至想摔东西。就这样莫名捱到了快入夜，门被叩的砰砰响。
“谁？”
“赵大人，小人来给您送封信，递信的说是十分紧急的事儿。”
来人语气着急，她反松了口气，想：事情终于来了，她倒要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开门，还未看清来人面貌，手中便被塞了东西，那人扭脸便走。她都未来得及给些酬劳。
想着事情急，她未点烛，就着仅剩的一点微弱日光，将信凑到眼前看。
只扫了两行，脸上浮现惊恐之色，衣裳都不及换，随便踩了双鞋子便朝外奔去。
然而奔至半途忽然回神：这是在宫里，又不是宫外，自己跑的再急，没有令牌也是出不去的。
“赵姑娘？”
耳畔传来呼声，她回头，竟是自己那所谓的学生，韩小将军。
“韩将军，你这是？”
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在心里升起。
“皇上召我进宫问话，眼下正要出去。”
“可否，可否捎带我一程，我有急事要出宫。”
想起那日他急匆匆离去的情景，想必是能感同身受，便一幅泪水涟涟的模样向他恳求。
见他迟疑，又道：“我已托人同管事的说了，今晚出去明早便回。绝不会牵连将军。”
她打算今晚借着他的东风出去，明日一早再求公主带自己入宫。
悄悄出入，不会出大乱子。
“上车吧。”
车厢内燃着除湿醒脑的香，她一入内，整个人都瞬间清明不少。
“你胆子可真大。”
韩青盯了她半晌，忽而一笑。
“将军说笑了，我兢兢业业，谨慎小心，怎会和胆大二字扯上关系。”
她语气虽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眼神却飘向虚空。
胆大这样的评价，对她如今的身份而言可不是好事。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明早我送你回来，不必去麻烦别人了。”
“嗯？”
她一时又喜又惊，暗喜省了许多麻烦，惊他意欲何为。
“就当是我投桃报李了。”
韩青与她挑明：“皇上说是让我们进宫习礼，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堵住那些嫌弃我们的文官之口。过些日子天气好了，借口办个诗会茶会的让我们与那些官宦家的女儿们接触一番，好顺理成章成全这些亲事。我看得出来，你不过是个被推出来当工具使的人罢了。”
“你心里倒清楚。”
赵芙嘀咕了一句。
“可你这些日子的心意和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也愿意承你这份情。今日帮你这个小忙不过是举手之劳。”
私自出宫成了他口中的举手之劳，这人当真是位高不识愁。
到了地方，赵芙同他道了谢，转身走地飞快。
赶到时，正听见屋内传出婴孩啼哭。
她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还没绽开，里头又传来惊呼，屋内烛光下丫鬟婆子的身影也慌乱起来，看着不对劲。
“双云！”
她冲进去，只看见脸色苍白，躺在血泊中的人。
桂枝正在为她施针，企图用此法止血，然而她身下的血迹还是在源源不断的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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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给我喂一口参汤吧，我有要紧事要同她讲。”
双云瞧了眼孩子后，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捡重要的说，她失血太多，没多少时间了。”
桂枝路过她身边时，在耳畔叮嘱。
此时才六月，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堪堪七个月就生了下来，比野猫崽子大不了多少。本就孱弱的孩子，马上又要失去母亲。
她心如刀绞，强撑着问：“怎么会突然这样？是谁为难你了？”
问完后悔不已，自己这段时间倒是过的有惊无险。有时写信问双云近况，她都说好，胜仙楼这样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好好的没有是非。
“不，没有人故意为难我，出大事了，保国寺后的那片坟地，那里头种的东西被人发现了。看守的人，被抓走了几个，你得想办法把自己摘了。”
说着，气若游丝。
“我肯定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还有你的孩子，你放心。”
赵芙说着语气哽咽，“你的尸骨我也会妥善安排人运回楚县，葬在仙湖村的，逢年过节，让大牛和翠花去给你烧纸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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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人曾经艰难奔赴京城时，为了忍饥闲聊之时谈到的身后事。
赵芙说，若是途中自己死了，连葬身之地都没得选，太惨了。
双云偏着头回她，若是你死了我没死，我把你扛回去，你想葬在哪里？
她答自然是和妹妹葬在一处，那是自己最亲的亲人。说完又同双云讲，你若是有钱能找人拉我回去自然是好，要是自己都艰难，就别管一个死人了。
说完，觉得气氛过于悲伤，便问她，你呢？你要是死了想埋在哪里？
双云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悄声对她讲自己喜欢仙湖村，在那的日子过的最欢乐。要是死后能葬在那里就好了。她不想回去和父母葬在一起，那样自己这个没出息的不孝女会害他们被人指指点点。
赵芙听了，故作轻松大言不惭道：那感情好啊，我也喜欢仙湖村，到时候托大牛和翠花每年给你烧纸上香。我若得空也去看你！
当时一句调节氛围的玩笑话，此刻成了真，她只觉一阵钻心痛，哭着哭着，眼前便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