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拾捌 离散
醒来时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房内原本浓重的血腥气被焚烧的薄荷香取代,只余残缕。
赵芙睁眼,看见守在床边的李三儿。
“真巧,我正想找你。”
她说着,撑起双肘坐了起来:“给我弄碗参汤喝吧,我感觉浑身没力气。”
“有现成的,我给你拿。”
李三儿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交代:“桂枝写了信给双云丈夫,叫他赶快回来。这会儿她一个人在收拾双云。”
赵芙怔住,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以前留意但没有细想的事。
李三儿端着参汤回来时,她已回神。
“孩子呢?”
“正睡着。”
李三儿扭过脸,赵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不远处的婴儿摇床上正安静躺着一个睡姿乖巧的孩子,俨然不知愁苦的模样。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赵芙一口气喝光了热汤,缓了口气,同李三儿叮嘱了许多事宜。
李三儿听罢,沉默良久,“你要的东西我现在就能取来给你,你的提议我也都同意。可是私自带孩子走,就算桂枝同意了,那……”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明早天一亮你们就走,把双云的,”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把双云带去仙湖村安葬,之后选个别的地方重新生活,不要告诉我地方。我去胜仙楼给你取银子。”
说话间,她已掀开被子下了床整理好衣服。
“这事儿真有那么大?”
李三儿忍不住发问。
“你知道保国寺是什么背景吗?”
身后寂静。
她兀自道:“里头沾着皇亲贵戚们,若是平时我还能狐假虎威沾光捞点好处。可现在他们要斗法,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跟街上流浪的猫狗没什么区别。若是不走,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千万别拿自己性命做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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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骤雨初歇,本该是她最喜欢最觉清爽的好天气。
眼下夜奔于市,只觉耳畔阴风不断,后背发凉彻骨。
她离开的时间不久,胜仙楼里大都还是老面孔。
见她出现,众人先是诧异了一瞬,很快恢复神色,热络地问起她近况,还顺带提了句云娘子。
本该出现的时间里双云却没出现,难免引来猜想。
她悄悄飞快地吸了口气,惯性的扬起笑,脸上一派生动:“她呀,生完孩子坐月子呢,我来同各位妈妈们知会一声儿。这月她就不来了,你们也不用上门去瞧,等她出了月子一定好好请你们一顿!”
说着,从人群中穿过,趁人不备去了密室。
四四方方的屋子,两面靠墙摆满了书架,架上摆满账册与这些年楼里往来买卖的各项文书,另外两面整齐堆着木箱,赵芙随手打开其中一个,从里头取了些金银,装好预备着带走。
正中间是一张长条木桌,配了把太师椅,上面光秃秃的,只有每月算账的时候才会堆得满满当当。整间屋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椅背上雕满了凌霄与梨花。
每次她坐上去,背靠在上面,感受着这些花纹,内心都会生出无限勇气。
正因如此,她才敢在那片坟地上种植罂粟,熬制贩卖,拉拢权贵。
她早就想过最坏的结果,若是从头再来,她还会这么选。
倘若不这么做,胜仙楼的盈利就无法满足裘原的要求。他就会派人去寻觅长相出众的幼女娈童,带来调教驯服,而自己也会因为不中用被驱赶过从前那样潦倒艰难,被人随意欺辱的日子……
她只设想一番都会觉得恶心眩晕。所以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不就是让人欲罢不能,愿意乖乖掏银子出来的东西么?
她还真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儿。
只是律法不许,无妨,她偷偷的干就是了。
没想到后来还闹出了人命,好在死的那个人官职不高,又是一脚踩空摔进河里呛死的,被泡了两三天才被捞起来。
她小心翼翼,过了好几年,赚了好多钱,楼里也一直没来年岁小的。她已经在计划离开了,这计划里还有裘原和楼里的人,就差些时日再想好几处细节准备好几样东西便可大功告成了,怎就接二连三出了那么多意外!
思绪回笼,赵芙悄无声息离开,将银子给了李三儿,又从他那里取走了一些东西。再次潜回胜仙楼。
现下种植地暴露,经手的人被抓,他们说的话,官府会信吗?裘原知道了会怎么做?
出了事,他肯定会毫不犹豫把自己推出去的。
她得先下手为强。
窗外传来马蹄,她带着包袱,悄悄钻进车厢。
昨日车厢内提神醒脑的香被换成了上好的安神香,令人安心。
车内,容貌俊朗的韩青此刻正闭目养神,她钻进来时他竟连脸皮都没抬一下。
“你都不看一眼是谁上来了?”
“不用看,马夫不会放旁人进来”
也对。
赵芙扫他两眼,自顾寻了位置坐下,闭目思索。
很快进了宫。
“到了。”
“多谢。”
此刻时辰还早,她叫人去宫道上拦高长流,自己将带回的物什藏了起来。
迅速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后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她在房内翻找了一番,不见什么吃食,只好悻悻坐下,灌了几杯凉茶下肚。
陡然间嗅见一股肉香,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不想一抬头看见穿着朝服的高长流提着食盒款款而来。虽是阴天,此刻他身上却莫名镀了层金光似的。
“昨夜叫我捎信,今早又派人拦我,可是又有事?”
边说边撩袍坐下,打开食盒,里头盛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肉糜粥。
他垫了帕子端起,放到她跟前,等待下文。
“你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腹中饥饿,赵芙连连舀了几勺吃下肚,待那股饿劲儿消了,盯着他问:“今日早朝议什么了?可有说城内之事?”
“自然。”
高长流闻言,想起今日朝上之事,心中瞬间明了。
“皇上怎么说?”
她面上虽一如既往,胸中却咚咚跳的剧烈。
“还能怎么说,这种事情哪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