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捌拾玖 雁子沟
夜半,窗外忽地响起猎猎风声,晃得窗柩跟着一齐哐哐作响。
黑暗中,赵芙唰地睁开了双眼——风中夹杂的味道不对劲。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些许腥气,还有噼啪的细碎声响,短促的惊呼响起又很快消失。
赵芙拎着高长流夺门而出时,门外响起了异动,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两人闪身躲进了屏风后,月光明亮,两名黑衣人持刀闯入室内,直奔床边一通砍杀。就在他们砍杀的同时,两人默契地出手,解决掉了他们。
“快,换上他们的衣服。”
赵芙口吻飞快,已先一步换好了衣裳。
“去隔壁看李三儿。”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噔噔的脚步声:“赵芙?”
是匆匆赶来的李三儿。
“你怎么样?受没受伤?”
赵芙挽好头发,走到李三儿跟前查看。
“我没事,他们好像冲你来的,快走。”
李三儿觉很少,夜里常点灯看书至三更或是吹了灯和衣而卧想事,今夜他莫名烦躁,披了衣裳倚在院中的老树身上看月亮,提前撞见这伙黑衣人,他们身上揣着赵芙的画像。
“画像?”
高长流闻言,在已经没了声息的黑衣人怀中摸索,果然摸出一幅藏于其中的画像。
“糟了,八成是李家的人。”
两人换好黑衣,趁乱带着李三儿逃出客栈,往雁离山里钻。
原以为对方不过十几人,不想黑压压站了满院子,竟有上百人。
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李三儿狂奔,到底是长途跋涉过久,体力不及平时,还未跑出二十里便被嗅探犬与追来的人发现,身后瞬间飞来无数箭羽,密密麻麻,犹如暴雨砸落。
高长流与赵芙挥剑抵挡,山内林木茂密,零碎的月光透落,眼见对方离得越来越近。
“跑!”
赵芙拉起李三儿,朝不远处的河边跑,他们会水,跳河或有一线生机,她已经听见了哗哗的水流声,生机就在眼前。
她与高长流驾着李三儿,使尽最后力气狂奔。
跑着跑着,两人身子一歪,齐齐倒向中间——李三儿泄了力,软软瘫坐在地,两人也跟着栽倒。
“你怎么了?”
赵芙预感不妙,声音带着颤。
高长流伸手去摸,在李三儿心口处摸到一支将他穿透的箭。
“不好,他心口中箭了。”
李三儿催促二人:“别管我了,我跑不掉了,你们快走。”
他甩开两人牵住自己的手,将他们往前推。同时摸出挂在脖间的骨笛,用力吹响了一支曲子。
“我怎么能丢下你,一起走!”
赵芙嘶吼着,试图拉起李三儿,可他就像一团软泥,怎么都拉不起来。
“小芙,听我说。”李三儿调匀呼吸,耐心道:“这些年你过得不称心,我和桂枝心里都明白。这次若有机会走,就别回去了。桂枝有一身好本领,公主会照拂她的。”
赵芙涕泗横流,一味向他说对不起。
“都是我自己乐意的,我不后悔,你好好的……”
李三儿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赵芙悲痛欲绝,高长流强撑着将她拉走,不料身边瞬间围满了人,仿若鬼魅无声降落。
“捉你可真费劲。”
为首的人走上前,确认赵芙身份后举刀便要来砍。
“慢着,我不愿做糊涂鬼,还请阁下告知,是谁要害我性命,我死后也好找他报仇!”
赵芙抬袖,擦净面庞,以剑撑地,眸光如刀,冷冷扫过眼前围着他们的一圈人。
“你真问了,”
那人收起刀仰天大笑,“主顾让我给你带话:她是家中长女,你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除了她,还有好些人想要你性命。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清楚会有这一天。”
“那就一起死吧。”
赵芙说着,将方才随手收集的尖枝尽数掷出,击倒一小片黑衣人。趁其不备,突出重围。
片刻过后对方反应过来,纷纷拉起弓箭,对准了他们。
两人边跑边挡箭,快力竭之时,周遭出现了无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响起,方才受了伤的黑衣人还未回神便被撕咬的没了声息。
二人见机抽身往河边跑,赵芙记得河上有座木板桥,只要过了桥将其砍断,他们就很难追上来了。
狼群的出现给两人争取了不少时间,他们竟真的踏上了桥。
“跑过去,把桥砍了。”
两人跑了一半,以为可以逃之夭夭相视一笑时,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接着脚下倏地一空——黑衣人追了上来,朝他们放了箭,砍了桥。
高长流未回头,耳边传来破空声时他已经下意识将她拉进了怀里。
——还好,这个动作他很娴熟,否则眼下不一定能成功将她拉到怀里为她挡箭呢。
堕入河之前,赵芙腾出手来将两人的衣角打了个死结系在一起。她想这样以后尸体被人发现的话,说不准还能被葬在一处,那样也还行。
她这样想着,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了他。
——蛮好的,她做了那么多遭人恨的事情,如今死得痛痛快快,还有人陪,也不错了。很快就能见到小梨,双云,还有很多年少时的故乡旧友了。
想到这里,她放弃了挣扎,内心一片平静,静静感受着被水淹没,沉入河中身体失重神智逐渐涣散的感觉。
·
日头落山有半个时辰了,外头黑漆漆的,雁子沟家家户户却比白日里还热闹。
胆大的人家提着灯笼往章家去打探情况,胆小的躺在炕上瞎猜:
——章家老大出去卖山货真拉回来俩死人?拉死人回来做什么?
——谁说是死人了?只是躺着被拉回来的。
——咋回事啊这?
——我咋能知道?你想知道你去章家问啊!
章家是雁子沟的大户,家中三代同堂,上有祖父祖母,中有章父章夫人,下头还有四个儿女。
章家的女人习医,是村里的大夫和稳婆。男人打猎种田,各个好身手。
章家后院的客房内,章夫人正与二女儿小雪忙着救人。
大儿子章守山一早外出交货,过了晌午拉着奄奄一息的一男一女回来。说是那位一直收自家山货的沈老板亲自托付的。
“他塞给我许多银子,叫咱家务必尽力。”
雁子沟在深山中,将伤患就近送来章家是最明智的选择。
章夫人与小雪一道将两人身上的衣裳拿剪子直接剪了,用帕子擦掉身上的污泥检查伤处,为他们止血换药。
高长流中了一箭,伤的略重些,章夫人为他取箭包扎时,他被生生痛醒了。
“别动,才给你包扎好。”
高长流闻言一动不动,正欲开口,章夫人又道:“你们俩都没事,放心。”
两人躺在一张炕的两头,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她。
赵芙身上擦伤居多,脚踝处有一个大块的伤口,章夫人诊察女子时习惯先把脉后下针用药。为赵芙把完脉后,她转头对小雪叮嘱:“这个有身子了,注意用药。”
小雪了然,轻手轻脚为赵芙处理伤口。
一旁的高长流听了,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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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了五六日,高长流能独自爬下床到外头院子里晒太阳了。赵芙却还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这日阳光灿烂,章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高长流身边。
“伯母,多谢您救命之恩。”他起身,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做大夫哪有见死不救的,快起来。”
章夫人将他扶起,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高长流,问道:“她是楚县人吧?姓赵是不是?”
高长流吃惊,一时不知对方何意。
“别怕,我不是坏人。她是不是有个要好的朋友,叫桂枝,也是个医女。”
“是。”
高长流有些迷茫的点头。
“那就对了,那是我女儿。”
章夫人停顿片刻,又开口:“桂枝,如今还好吗?”
·
当年父亲去世后她便四处游走,想着西北辽阔,想去一看,留了封书信便启程。不想越过雁离山时遭遇意外,多亏章家人搭救才捡回性命,在此处休养了半年之久,与章家那位没了夫人的儿郎相处甚欢,便留了下了,还有了女儿小枝。
“我们离开京城时,她很好。”高长流温声道。
“伯母,赵芙她,为何还不醒?”,高长流急急道。既是丁桂枝的母亲,医术应当是毋庸置疑的好。可为何他受了更重的伤都醒来好几日了,她却还没有动静?
“那孩子她不愿意醒。”
章夫人哀哀叹了口气,对他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有几次她呓语说的尽是些胡话。”
高长流欲语泪先流,哽咽着将经历的事情挑挑选选说了。
“你是她丈夫?”
章夫人忽问。
高长流胸腔狂跳:“伯母这是何意?”
“她有孩子了,不过我猜她出事前不知道这事,否则不会一味求死。救你们的那位掌柜说,在河边发现你们的时候,你趴在岸边,十根手指都磨出血了,求生意识很强。她身上除了些泥沙,旁的什么都没有,面容平静,指甲缝里泥巴青草都没一点。”
章夫人继续:“给你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你们的衣角是系在一处的,打了死结。估摸着是她系的,她以为必死无疑,想与你的尸首在一处。”
高长流听后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