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玖拾 与世隔绝
曾经的甘大夫，成了如今的章夫人。
行医多年，接触的人数不胜数，于待人接物上向来是最有耐心最周到的。
等高长流哭完，稍稍回过神来，她斟酌过后，开口道：“她早晚会醒过来的，即便现在睡着，瓜熟蒂落那天，就是痛也会痛醒。你到时要如何面对她，可想好了？”
“这，”
高长流犹豫，他是想她待在这里直到安全生产那日的。可不知她到时会作何打算。
“还有一事，”章夫人道：“她脑后受到撞击，醒来可能会眼盲，有些药暂时用不得，需得生产后才能使。”
赵芙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虽不爱刻意出头，但绝不甘心落人后。她是否有勇气面对和接纳当前的处境，关系重大。
“这样吗？我得好好想想。”
说着，忽而想起一件事：“伯母，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人，他当晚遇害，死于林中。我想为他收敛尸骨，立座坟冢。”
李三儿与赵芙关系向来密切，他想倘若她醒来也会这么做。
“你不便露面，我托人去打探。”
章夫人将大概位置记下，安排最近要出门的老大留心打探。
结果那里除了几件斑驳的旧衣，什么都没了。
高长流沉默着为李三儿立了座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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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冷得早，不过半月的光景，已经需要穿袄子了。
这天朗日高悬，高长流正在院中为她洗衣裳。
最近他总是恍惚，不找些事做就会跑神。也不知在想什么，时笑时哭，夹带着长吁短叹。幸而章夫人与家人商议给两人单独留了一间院子住，除了她与小枝，鲜少有人前来，否则被人瞧见他那副模样，还以为章家医术不精，救人不到位，成了痴傻的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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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晒得自己脸上发烫，该起床了。
赵芙想，齐县的太阳就是这样讨厌，偏自己这间房朝向又不好。若是能跟人换就好了，可能和谁换呢？十八严肃，她是不敢同他提要求的，双云那间屋子又小，连一套像样的桌椅都摆不下，还是就这间罢了。大不了以后再早些睡，这里又没人管束她。
这样想着，赵芙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啊——”
比刺目的阳光更先到来的是眼部传出的剧痛，她因此大叫一声。
膝盖才好罢，难不成眼睛又出问题了？
她赶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耳边随即传来叮铃哐当一阵碎乱的声响，似是受了惊扰打翻了碗碟踢倒了板凳的声音。
“你醒了？”
是道妇人的声音。
府上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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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分，章夫人正牵着小枝来给高长流送饭。刚一进门听见屋里传来叫喊声，两人怔了片刻，一个失手打碎了碗碟，一个激动地踢倒了板凳。
奔进内室，章夫人反应极快，一把捂住高长流的嘴，率先开口：“感觉如何孩子？”
他说过的，要以自家侄子的身份面对她，还要装作哑巴，以防被她识出。
赵芙要强，必然不愿以一个盲女的身份去面对他，甚至可能据他千里之外。
倘若如此，不如就当他死了。
“你是谁？”
赵芙茫然，缩成一团捂住双眼。
“你掉进河里，被人救下，送来我家医治，我是山里的女大夫。”
她没认出自己，章夫人一笑而过，与她解释。
河？
记忆纷至沓来，思绪恢复清明，赵芙想起来了，而后有些悲伤的惋惜起来：这不是齐县那间山脚小院，自己也不再是十二岁的少女赵芙。
她沉默良久，开口道：“多谢您救我，请问除了我，获救的可还有其他人？”
章夫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口吻遗憾：“只你一个，那个儿郎没能救过来。我们将他葬在了山里，等你身子好些了，若想去祭奠，我陪你一同去。”
死了？
也好，是个有福气的，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除了与我一起的那个，附近还有没有……”
赵芙急急道，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李三儿。
“别太过伤心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章夫人先是开口劝了她一句，又接着道：“附近除了一件破碎的血衣，没有发现其他尸骨。我们也顺道立了件衣冠冢。”
——衣冠冢？
也好，总比暴尸荒野什么都没有强些。
——孩子？
她一时发懵，这时肚子传出咕咕的声响。
“肚子饿了吧？等着，我去给你端些饭菜来。”
章夫人抬脚便走，走前扫过站在床边双眼通红哭的不能自已的高长流，一把将他推向前，自顾介绍道：“我家侄儿，说起来救你时他也出了一分力，这是我小闺女，叫小枝。我叫他俩在这陪你，我很快就回来。”
章夫人匆匆离去。留下小枝与高长流，一个哭的忘我，一个看着两人，一脸不解。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痛，小枝给你吹吹。”
小枝手脚并用爬上炕，依偎在赵芙身侧，伸出小手给她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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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怅然若失一脸茫然的人，怀里忽然多了一个香香软软的孩子，任她是个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容。
“小枝？”
赵芙左手依旧捂住眼睛，右手试探着伸出去，去摸小枝的脑袋，摸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被萌化了一半。
“姐姐，你没事吧？大哥哥你别哭了。”
小枝脆生生道，先关心这个，又安慰那个。
“大哥哥？”
想起屋里还有个陌生男子，她瞬间警觉，身体紧绷，松开摸着小枝脑袋的手，去摸头上有什么簪钗之类的物件。
高长流见她如此动作，回过神来，擦净眼泪，摆手将小枝唤下来，拉她去门外耳语一番，又将她推了回去。
小枝再次挪到赵芙身边，奶声奶气道：“姐姐别怕，大哥哥去外头守着了，我们有事再叫他进来。”
接着便是脚步远去，门帘被掀起又落下的声音。
赵芙撑坐起来搂住小枝，低声问她：“那位大哥哥怎么不说话？”
“他不会说话！”小枝乖乖道。
阿娘教过她要怎么说的，她都记得。
章夫人很快回来，将饭菜摆在小桌上，一勺勺喂给赵芙吃。
小枝则端着小碗，乖乖坐在一旁自己吃。
高长流独自在外头吃饭。
“伯母，我的眼睛，还能好吗？”
赵芙被喂了几口粥，腹中不再难受，缓过来后问起自己的伤势。
“好好喝药治疗，会慢慢好的。”
“慢慢是多久？”
“一年半载就好的有，十年八年的也有。”
“十年八年？”
赵芙面露难色，莫说十年八年，就是一年半载的开支，对如今的她来说都出不起。何况如今情况特殊，她亦不能联系外界，能在这里苟且到孩子出生就算上天垂怜了。
“药费……”
她支支吾吾。
“这些你不用担心，沈掌柜走前留了很多银子，就是花上三五年都有富余。”
章夫人笑说。
“沈掌柜？”
赵芙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沈槐安你可认识？他无意中在河边发现了你。”
沈槐安呐，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认识的人了。听起来，他如今挺富有。
他那样大方豁达的人，既留了钱，便是手头富裕，赵芙心中的担忧减了大半。
“伯母，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亲切。”
赵芙忽道。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章夫人正一脸怜爱的注视着她：“是吗？我见你也觉着投缘。”
她如今情况特殊，还是不要相认免得提起往事伤怀。
“这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她面色凝重问道，察觉不妥后忙又解释：“哦，是这样，我得罪了一些人，怕处理不好连累你们。”
半真半假的话，既能用来打探情况，又让对方觉得自己真诚。
“这是雁离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没有地图或带路人是走不进来也出不去的。”
章夫人将暖炉塞到她手里，给她围上被子，“山里冷的早，再过几天下了雪，更是不可能进出。”
沈槐安是个聪明人，他发现自己时必然察觉出蹊跷，才会将自己安置在这里。
赵芙想了想，放下心来，慢慢喝完了一碗粥，觉得有些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