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四 江意

第99章 番外四 江意

宋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落得满径芬芳。宋景明小时候常来这里,却从未认真看过。

今天是他带新婚妻子回老宅的日子。午后,他陪妻子在花园散步。

暮春时节,晚樱将落未落,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石板小径上,也落在妻子肩头。

她小他十岁,却没有因为年纪小而任性的毛病,很温顺,也很体贴,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景明快四十了,他的婚事让宋家头疼,选来选去,终于选到了这位接近完美的媳妇。

她什么都好,懂事、安分、知进退,却唯独少了一点鲜活的棱角,一点能让他心动的锋芒。

或者说,她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也不像那个人——那个和他退了婚、却让他辗转难忘的的未婚妻。

思绪不自觉飘回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和江雾柳见面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刚回京州,一身锐气,斗志昂扬,先是和同父异母的哥哥江元泷争夺江氏继承权,和集团里的老狐狸们斗,再是和他针锋相对,最后甚至不惜和自己的父母反目,只为守住自己的心意。她太有主见,太有野心,从不会低头顺从,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即将嫁给最好的归宿,她也硬是退了婚,恢复自由身。

那时的他,总想着让她低头,让她臣服于自己。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些针锋相对、棋逢对手的日子,竟是他这半生里,最鲜活难忘的时光。

自那以后,宋景明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能让他提起全部的斗志,能让他在交锋中感受到乐趣,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卸下几分防备。

“这园子真好看。”妻子挽着他的手臂,语气里有适度的欣喜,“那棵是什么树?开白花的那棵。”

“玉兰。”他回答。

她仰头看那棵树,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宋景明也抬头,但他的目光穿过树梢,落在更远的天空上。

四月的天,蓝得有些发白,空气里有淡淡的怅然。

“景明。”妻子叫他,“你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才结婚三个月,她还在学他的表情,读他的沉默。

“没什么,走吧,前面有座亭子,坐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这是他当初选她的原因之一。

花园深处有一片草坪,草坪尽头是一片竹林。小时候宋景明常在那里躲清静,现在很少有人去了。

妻子在亭子里坐下,拿出手机拍照。宋景明站在亭子边,看着远处。

一只粉色的气球,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从竹林的方向飘出来,摇摇晃晃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带得越来越远。

紧接着,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传来,循声望去,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追着气球跑了出来。

小女孩约莫三岁左右,穿着一身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小揪揪,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皮鞋,跑起来的时候,小揪揪轻轻晃动,模样可爱极了。她追着气球跑了几步,发现气球越飘越高,再也够不着了,便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着气球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粉色小点,没有哭闹,只是微微蹙着眉头,那模样,竟有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

气球没了,她转过头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回去的路,正好看到了宋景明。

她朝他小步跑过来,仰起头精致白皙的小脸。

“叔叔,我找不到我爸爸了。”

宋景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心下一动。

女孩稚气未脱,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敏聪慧,尤其是微微蹙眉的样子,莫名的熟悉——他见过,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她笑起来很冷,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又黑又亮。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不自觉放柔。

“你叫什么名字?”

“江意。”女孩奶声奶气回答。

“哪个意?”

“心意的意。”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妈妈说,爸爸是她的心上人,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宋景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怅然愈发浓烈。

意字拆开来,是立、日、心。

日立为昱,宋之昱的昱。心上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名字是江雾柳取的。冠姓权上两人并不在意,跟谁姓都一样。只是孩子不能姓谢,谢之昱也不想她姓宋,引发外界揣测,于是江意就跟了母姓。

宋景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下意识地想,江意,应该是意难平的意才对。

“你几岁了?”他又问。

“三岁半。”她伸出四根手指,比了比,又掰回一根。

三岁正是好玩的年纪,脱去了婴儿的笨拙,有了小大人的样子,模仿大人的语气和神态,穿着打扮也像是大人的衣服按比例缩小的。一举一动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大人。

“江意。”

低沉清朗的男人声音从竹林小径那头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从竹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女孩的外套。

江意回头,眼睛一亮,小跑着扑过去。

“爸爸!”

男人俯身,一只手轻松将她捞起,抱在臂弯里。

“你怎么乱跑?”他问,语气不重,也不是真的在责怪。

“我看到气球了!追着追着就找不到路了。”她扭过身指着宋景明,“我在跟叔叔说话。”

男人顺着她的手看过来,和宋景明对视,他抱着女儿走过去,离得近了,才低头对女儿纠正道:“叫错了,这不是叔叔。”

江意眨了眨眼:“那叫什么?”

“叫哥哥。”

江意乖巧地看向宋景明,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

宋景明闻声,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仿佛在说,到了这个时候,这个男人还在展示胜利者的姿态。

“小叔。”他岔开话题,“刚才我提的宋氏产业升级的议题,还要请小叔和各位叔伯详参,多多支持。”

“好说,只要是有利于宋氏行稳致远的事,我一定会支持你。”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赞许,“我果然没看错,你是最适合做宋氏接班人的人。”

宋景明接了宋伯钧的位置出任CEO,在宋氏内部推了多项改革,心思几乎全部放在宋氏发展上。论鞠躬尽瘁的程度,连谢之昱都自愧不如,正因如此,他才把更多的权力都放给了宋景明,在多个场合明里暗里为他撑腰,帮他扫清内部阻碍。

曾经的对手,如今更像是合作者。

宋景明颔首,恭敬地说:“没有小叔的支持,我也不能推得这么顺利。”

空气安静了几秒,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江意伸出圆润小手去抓,抓了个空,笑得天真烂漫,旁若无人,驱散了空气中的疏离。

谢之昱觉察到宋景明眼神落在远处。

“她没来。”他说,“江氏开战略会,她走不开。”

宋景明了然,即使没有工作,她也不会来的。

“时间过得真快。”宋景明语气平淡,“转眼,雾柳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刚才看见她时,就觉得和雾柳长得一模一样,连性格里这股机灵劲,都如出一辙。”

很亲近的语气,显得他多了解她似的。这让谢之昱非常不爽。

笑意瞬间敛去,他抬眸,眼神很冷:“雾柳,不是你叫的。”

语气更像警告:“——你该叫小婶。”

宋景明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这么多年,哪怕她已经嫁人生女,他依旧固执地,从未叫出那句“小婶”。

在他心里,江雾柳永远是那个和他针锋相对的江雾柳,而不是谁的妻子。

“景明。”

新婚妻子适时从亭子里走出来。

“这位是……”她礼貌地问。

“小叔,宋之昱。”

她微微一怔。显然,她听过这个名字。宋氏在国外的那个私生子,后来做了投资人,又回到了宋氏,表面坐第三把椅子,实力却深不可测,他在京州圈子里很低调,甚至很少有人见过。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年轻,看上去比宋景明还要沉稳俊朗。

“小叔好。”她微微颔首,得体温婉。

谢之昱礼貌性点头。

“景明,我们该回去了,爸妈还在等。”

宋景明回过神:“小叔,我们先走了。”

宋景明转身,妻子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石板小径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谢之昱把女儿放下,正蹲下去,帮女儿把跑歪的小揪揪重新扎好。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平日里习惯格斗、握惯了公文笔的手,此刻摆弄着小女孩细软的头发,显得有些笨拙。

江意乖乖地站在原地,偶尔缩一下脖子,小声念叨:“疼,爸爸轻一点。”他便立刻放轻手上的力道,耐心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一点脾气都没有。

“待会去接妈妈下班,好不好?”谢之昱柔声对女儿说。

“好!”江意开心极了,“意意和爸爸一起接妈妈下班,还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那个画面,宋景明不能不说不羡慕。他羡慕谢之昱的洒脱,羡慕他能拥有江雾柳的真心,以及拥有这样圆满的家庭。

他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出花园拱门。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雾柳对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宋景明,你这个人,永远都在权衡。”

他当时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在权衡,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权衡江雾柳在他心中的分量,权衡家族利益与个人心意。

他权衡过最久的一件事,是她。

只是,他终究还是败给了谢之昱——那个什么都不要,只一心要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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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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