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姚彻当初转学，学籍并未随人转走，仍挂在县一中，和姜莱一样需回县中填报志愿，他的目标院校与专业早已确定：国防大的计算机专业，就等填志愿后去参加军检了，姜莱想学法律，具体报哪所院校却迟迟未定，此次省城一行给她打了通预防针，那就是尽量避免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至少得有朋友互相照应，先前还想去北上广一睹大城市繁华呢，罢了罢了。
她高考发挥稳定，分数除了够报跟姚彻同城的一所高校，去重庆也是个不错选择，姚弛起码会在那边再读四年，有哥哥在可以互相照应。
姚彻听完她分析，一掌拍她头顶：“你闲得慌去重庆当电灯泡，自己男朋友不管。”他阴阳怪气地冷嘲：“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喜欢过我哥。”
姜莱顿时喉咙滞涩，矢口否认：“你，你莫乱讲，我哪里喜欢过姚弛哥，你没得证据，莫含血喷人......”
“喜不喜欢你自己心里头清楚。”他高高昂着下巴，口中念念有词：“哄不好了哄不好了，我今夜晚带你崽离家出走......”
姜莱急出了汗，脱口而出：“我喜欢的明明一直是你。”那年得知姚弛有女朋友，她进城玩了趟后郁闷一扫而空，当时她还觉得自己无情，如今想来不过是吃饱了撑的强说愁。
姚彻伸脖子脸凑近她：“我不信，除非亲我一口证明下。”
姜莱意识到自己上当，板起脸：“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狗。”
他汪汪学狗叫，“快亲。”
“……”
姜莱无言以对，他笑嘻嘻：“我亲你也行。”说亲就亲，香了口她的面颊，恰逢姚弛抬脚走进客厅，见此毫无犹豫退出去，不做电灯泡。
姜莱胀红脸恨不得找地洞钻，挥拳将他打到滚地求饶。
翌日去学校提交志愿表，两人第一志愿填报了同一座城市。
静候录取结果出来的日子悠闲漫长，姜莱捧着碗吃西瓜牛奶冰，感叹道：“我发现我们两个谈恋爱之后，和谈恋爱前根本没得哪样区别，该咋个相处还是咋个相处。”石振至今没发觉她和他谈上了。
姚彻摁遥控器调台，调到《放羊的星星》，他志得意满：“区别就是，我们现在可以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她的目光落到电视屏幕上，耳根子微红：“我才不爱抱不爱亲。”一不小心就被大人瞧见，羞死人了。
她吸溜一口碗里牛奶，嘟囔湿润的唇，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不然分手算了，反正我们谈不谈恋爱都是这样子，我再去找别个男的谈，这样有两个人同时对我好，双倍快乐。”
姚彻不敢置信，恶狠狠瞪圆了眼：“你做梦都不要想！”
傍晚两人绕着村子周边一圈遛叮当，经过一个月少食多动的规律训练，它的体重相比减肥前少了二两......
姜莱抚摸它的一肚肥膘，“我怀疑它是不是去别个家偷吃了。”
姚彻蹭了蹭鼻子，道：“只要我出门不到屋，它就叼起它的饭盆跟到我公屁股后头，我公心肠软......”
“......它是要成精了。”
夏季的夜是轻盈的，朦胧的暮色宛如轻纱笼罩大地，两人依次跨过铁门，解开狗绳放叮当自由活动。
院坝前，那株石榴的树干感觉更弯了些，层叠的树荫下，姚家公佝偻腰不急不慢清理花圃里的杂草，他已不再去河坝散步，乡村城镇化建设方兴未艾，河坝边的那片汀洲于去年被征用开发，挖机铲车挖平了村附近的山坡填地，低矮的河坝在原先基础上垫高了数丈，新出生的孩子们，不会晓得那底下埋了片肥沃的田野，曾经的小孩们在田野上捉泥鳅捕蜻蜓飞奔嬉闹，曾有一个茅草亭和渡口，妈妈们在亭子边送别她们的儿子，看他们上船过了河，如今渡口拆了，乌篷船不知所踪，只剩下那条大河亘古不变地静静流淌，不理人间悲欢。
过些时候，石家二公登门来找姚家公，他们两个，一个今年整八十岁，一个七十五了，白发苍苍立于树下交谈，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石榴树影子也弯着腰，好像一个人的影子站他们身侧。
姜莱和姚彻各戴了劳保手套，哼哧哼哧拔菊株中的杂草比谁拔得多，一旁两位阿公在商量明日去参加共同好友的葬礼，姜莱听到“烧酒”“船烧不久后就病了”，她愣愣地张着嘴，原来是老船夫阿公的葬礼。
“等头七去渡口边帮他烧个纸。”
“去嘛，再带一壶苞谷酒，他爱这口......”
一个人存活于世的痕迹，会随着死亡而逐渐消失，但情感的牵连，让那个人真切地留在每个记得他的人的心里。
七月中旬时，提前批志愿的姚彻最先收到录取通知，接着是姜莱被心仪院校的法律专业录取，田维去了武汉，电话里很激动地和姜莱讲，以后可以常见面，反正两个城市离得不远，电话是拿姚彻手机打的，他蹲在角落画圈圈呕气，大学了还甩不掉这块臭牛皮糖。
杨谦去了上海，陈康去了成都，两人的志愿都是医科，王欢欢的学校最远，去东北读朝鲜语，她这个暑假办了护照，只等开学飞过黄海去见她的欧巴们，姚宋和石振就在省城，想家了随时有车回县城。
从得知姚彻被国防大录取那天，石静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和姚彻打电话，语气都变温柔了，姚家公也是难得地喜形于色，石南和姜莱说，等下月发工资帮她买部手机，方便以后和家里联系，田秋云清早把姜莱喊醒，拎上她一起去庙里还愿，念叨一路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七月底，考生们的录取通知书陆续送到学校，姜莱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应奶奶李春梅的要求回姜家小住，姚弛开车送她到村子十字路口，姚彻抓她胳膊不肯撒手，“带我一起去，反正迟早要见面。”
姜莱面露赧然：“滚，不要脸。”谁要跟他结婚，她才十七岁。
最后是姚弛看不下去，下车将弟弟拎了车带回家，真让他跟去，丢人要丢到村外了。
姜莱目送小汽车离去，横穿马路走到tຊ对面，乡间小路上，远远望着李春梅的身影，欣喜地亲自来村口接她，“西瓜和冰棒都买好了，就等你来了，坐车累不？”夺过姜莱的双肩包背到自己背上。
姜莱伸伸懒腰，乐得轻松：“没累，隔壁家哥哥开车送我来的。”
李春梅道：“一直这样子两头跑还是麻烦，搬回来住更方便，已经帮你腾了个房间出来，床和柜子都是新的。”
姜莱当玩笑听没放心上，等到家里，除大伯小叔两家，好多她不认识的亲戚也在场，直夸她考了大学有出息，抢着想借她的书给自己即将高三的孩子沾喜气，李春梅掩面低泣：“你爸可以放心合眼了......”
夜里，姜莱独自睡一间房，躺在崭新的席梦思上百感交集，往返姜家十余年了，直到考上大学才拥有自己的床。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孩子金榜题名的家庭，陆续开始张罗办学酒，姚彻在电话里催她回家，“舅舅舅娘昨天到商量你摆酒要办哪些菜了，他们酒楼老板是湖南的，晓得你考上湖南的大学，放他一个星期带薪假让他办酒，还到他们酒楼挂横幅，恭喜员工石南之女姜莱同学考取xx大学。”
“......慢全县都晓得我了。”姜莱哑口无言，换左手举听筒，甩甩泛酸的右手，讲明天回。
“嘿嘿，那明早我来接你，给你带过早的来。”
姜莱放下电话走出小卖部，吃夜饭时告诉奶奶，自己打算明天回家，李春梅面色一冷：“你回哪里去，你姓姜，这边就是你家。”
气氛陡然变凝滞，姜莱若无其事地挟菜吃，淡淡道：“我明早走。”
“不许走！”李春梅勃然大怒，打掉她的饭碗：“喊你搬回来你就搬回来，过两天我和你大伯满叔去把你东西拿过来，你哪里都不许去！”
……
月落日升，清晨的空气蒙了层雾，姚弛姚弛把车停在十字路口等人，从朝阳初升等到十点过，肉包子冷透了仍不见姜莱出现，两人把车停路边，走进村一路问，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李春梅家，姚彻腹诽这可不是我故意的，边庆幸自己出门前稍捯饬了一番，他理了理上衣，一脚跨进院坝，和院坝上忙着晒苞谷的李春梅打招呼：“奶奶。”
李春梅闻声回头，一头雾水：“你是哪个？”
姚彻咧开大嘴笑：“我是娇娇男朋友，之前我来接娇娇，我们还见过的。”
李春梅想起了，就是那个瞪过自己的小伙子，她没好脸地赶人：“出去出去，姜莱不想回你们村了，过两天我去帮她东西搬过来。”
姚彻压根不信：“她昨天才和我讲今天回去......”
姜莱被锁在后屋，隐约听见动静，从床里跳下，气沉丹田大喊姚彻的名字，“他们把我关起了不让我走！”
这还了得，姚彻回应她，当即就要进屋寻人，李春梅举着扁担挡在门前，隔壁在吹牛的大伯满叔立马也踩灭了烟赶过来，“来我们家闹事，你们算老几，滚回去！”
姚彻气极反笑，胳膊抡起了，姚弛拦住他：“没得必要，报警处理就行，莫影响你政审读书。”
姚彻迅速冷静下来，出院坝去打电话报警，姚弛联系村里，姜莱大伯满叔气势汹汹追出来，李春梅举着菜刀威胁不让他们报警，姚彻克制住踢飞她的冲动：“你砍着我哥和姜莱一刀，我送你一屋人归西！”
他凶起来一身痞气，两兄弟都人高马大，姜莱大伯满叔忽然不敢轻举妄动，约莫二十分钟后，镇上警察开摩托车到达现场，院坝上来看热闹的村民愈来愈多。
田秋云石南离得远来得晚些，石云和罗梦芬夫妻也来了，李春梅躺门口打滚撒泼，“她是我的孙！就应该认祖归宗住我家！你们今天敢把人带走！我马上撞死到这里！”
她怨恨地目瞪田秋云，要生啖了她的肉：“她不肯回！绝对是你这个烂婆娘背后搞鬼！你个烂良心的！害死我仔还不够！你还教他的女认别个当爸！我当时就该把你杀了！”她倏忽站起，疯了似的爆冲向田秋云，石南挡田秋云身前，猛力推开她，自己也往后踉跄半步。
两个警察忙将李春梅控制住，她仍在破口大骂，诅咒田秋云不得好死，恨毒了她。
罗梦芬撸起衣袖，挺着圆硕的身子讥讽：“丧尽天良的到底是哪个？现如今崽崽考起大学有出息了，你要抢回来认祖归宗，前面十多年咋个不把人带回来，养到我家等十年不闻不问，吃喝都是我家供，你家哪怕有送过来一颗米一分钱没，现在崽崽不肯回你家都是你家的报应，你做这些样子看起造孽得很，实际你是哪样人，你这一家做的烂事，十里八乡随便去问，哪个不晓得！当初你家仔挖矿出事，你到处讲是秋云她们母女克死你仔，人刚时还没埋，你就要杀大的、要把小的掐死去赔你仔的命，逼得她抱起两三个月大的女躲回娘家！莫讲外人，你们自己寨子的，哪个不是亲眼见到！人在做天在看，你二仔睁起眼睛看他爸妈兄弟那么对他婆娘和他女，他要死不瞑目！”
院坝上聚集的乡亲，不少四十岁以上的都是姜莱爸爸的发小，忆起当年都不约而同摇头叹气。
罗梦芬嗓音浑厚：“她遭你赶回娘家，不放心把崽崽留下来，你要她把聘礼和嫁妆都留给你家才让她带崽崽走，你会做生意，本来就恨这个孙女，甩脱手还顺便发笔横财，人回娘家了还不放过她，隔几天带你两个仔上门去闹去骂，把亲家公气出心病，五十岁出头就去世了！亲家舅讲好的姻缘也差点遭你们闹脱，逼得她不得已改嫁！你再到处造谣讲她烂良心，男人才死就等不起嫁，白的讲成黑的，呸！我活几十年，没见过坏成你家这样子的，碰到你这种亲家，倒了八辈子狗血霉，前些年你们想起你仔需要留个后，求到亲家母跟前，秋云心肠软，年年让崽崽背东西来给你家拜年，要是我！我当你们一屋人死了！见都不让你们见！”她叉腰站李春梅跟前，恶狠狠吐了口痰！
田秋云低头，默不作声垂泪，姜莱伏在她膝上，早已泣不成声。
——
离开姜家村前，姜莱领妈妈去看了爸爸。
田秋云上次来，还是抱着襁褓中的姜莱回娘家那天，此后再没来过姜家村，也再没来过他坟前，她举目四望，都走到坟前了，手指芳草萋萋的矮矮土堆，不确定道：“是那个吗?”
姜莱说是，她倏而沉默不言，双臂无措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姜莱指了指坟紧挨的小坡：“我去里头转一下。”
“嗯。”
头顶烈日炎炎，这一处却似水清凉，四周亭亭的马尾松圈出一片绿荫，温柔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拂动松针轻晃沙沙作响，宛如有人在耳畔低语，田秋云又想起和他共处的最后一晚，他抱着女儿睡了整夜，天亮时外头来人催他走，他亲了熟睡的女儿又亲她，讲等女儿满百日那天回来看她们，她抱着女儿卧在温暖的被窝里，目送他轻轻把屋门带上，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缝里中，每一个细节，连他穿哪双鞋走的都记得一清二楚，他走的第一年，她一闭眼就梦回到这天，但梦里他没有去挖矿，一家三口睡到太阳晒屁股起床，要么就是他出门去担水了，水井离家几百米，他很快就回来了。
姜莱沿着小坡的坡脚兜转一圈回来，惊喜地在坟后发现了朵盛开的映山红，她连枝桠一齐摘下，蹦跶绕到坟前，将映山红戴到妈妈盘起的长发上，其间夹杂了几根白发，但依然难掩妈妈的美丽，姜莱夸个不停，“好看好看，大美女。”
田秋云破涕为笑：“你现在跟姚彻学得油腔滑调的。”张开手紧紧地抱她，脸埋进她脖子里。
姜莱感觉有滚烫的泪水打湿脖子，轻拍她的背，真的太好了，她终于长大了，以后换她来保护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