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2006年--痛感
一大早，韩姝的身子很重，可能是昨天摔倒的原因，也可能是整晚梦境起伏的原因，韩姝浑身疼痛加头昏脑涨。在公司看到电梯的那一刻，发现昨天的阴影还在，果断选择走楼梯。反正办公室在十楼，楼层也不算高，爬楼梯就当锻炼身体。
随着进入千禧年，市场经济快速发展，广告行业在几年的时间里得到爆发式增长。而房地产广告的投放，占据广告行业的前列，这也成为韩姝所在广告公司“艾望达”的重点业务。
去年大学毕业，韩姝以最后一名挤入了艾望达实习。短短的一年，业务部便发展出了五个事业部，韩姝转正之后便被分配在第三事业部当助理。事业部之间存在着斗争，私底下每个事业部的老大还有别名。
“董老三”是韩姝部门老大董彦生在中高层的别称，可董彦生不想当“老三”，也不想当“老二”，脸上时刻带着“我要当老大”的野心。
韩姝一上班就看到桌面有份新案子贴着加急的便利贴，听说是董彦生昨晚喝服对方拿下的，如今还醉着，被秘书送到医院打点滴。
“这个案子看起来也不算大，你们老大都得喝到进医院。要是更大点，命不得也要搭进去？”
韩姝将案子的细则整理出来，开始给各个环节分发，正在创意部提交需求时，遇上了设计总监尤恩。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我是来完成上级交代的工作。”
“我不是要难为你，着急的案子得走加急流程，董彦生的签名呢？你实习的时候也在创意部门轮过岗，当过我的下属，工作流程你应该清楚得很。”
尤恩的眼里带着不耐烦：“还有，你看看你写的创意需求，你让我们设计师怎么下手？”
韩姝看了一下文案内容，确实说得云里雾里，可是这就是客户给的方案描述。她理解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甲方说的意思，介于没有联系人进行沟通，又得尽快提交，便按照甲方的要求润了一下色。
“尤老师，我们老大都进医院了，等他回来我让他马上补签。”
韩姝知道尤恩这是在自己下属面前故意说的话，便顺着回答，她知道尤恩和董彦生可是同期入公司的，不可能不帮忙。
“行吧，看在你们老大拼命的份上，我这边帮你插个队。韩姝，挺能干啊，倒不如你直接过来我们部门好了，新媒体需要人。”
最近新媒体发展趋势猛烈，大家都在追风口，艾望达成立了新媒体设计部，尤恩暂任老大。但由于五个事业部工作量巨大，艾望达的老板黎望达不肯多加人手，导致尤恩对新媒体雄心勃勃的向往受到不少阻碍。
尤恩对黎望达的怨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连身居低楼层不爱打听的韩姝，都听说尤恩和老板吵架吵得很凶，两人从公事吵到私事，就差动手了。
不过高层的事情，还是少打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这是职场人的生存法则。
“……我在十楼待得挺好的。”
韩姝心里的真实想法是转业务岗，那才是赚钱的岗位。自己又不是设计师，到了设计部门不还是当个文案助理，直觉告诉自己，不要犯傻。
临近中午，头昏脑涨加重，让韩姝倍感难受。当同事递过来一瓶牛奶的时候，韩姝才想起来今天自己什么都没吃。可能是低血糖的问题，韩姝想捡起掉落地上的笔时，眼前一黑，一头扎到地上。
董彦生才从医院出来，韩姝被送了进去。
“这案子什么风水，一下子给干进去两个。”部门的一位业务同事说。
一句玩笑话，大家当了真，干业务的人大多会信一命二运三风水这些事儿。
这下好了，谁也不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董彦生很无奈，他原本没这个想法，现在倒是被说得有些在意了。想想，倒不如直接做个顺水人情，别让第三个人栽在这个案子里。
“你在医院好好检查，结束直接回家里休息，费用我给你报销。”董彦生在电话里对韩姝说。
“谢谢董总，设计需求我已经提交尤老师那边了，我明天回来跟进。”
“很有效率，真不错，这案子你熟悉，那就继续接着干，我待会儿将洪涛公司联系人电话给你发过去。”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一直想干业务吗？部门其他同事各有各忙的，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你可得好好干，这可是我拼了老命拿回来的案子。”
韩姝没有多想，认为自己的能力终于被看见，兴奋地接下任务。
“谢谢董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回来再开会细说。”
工作突然来了一个大变动，今天医药费还能报销，难道昨天的电梯惊魂还帮挡掉了霉运，让幸运女神看见了一个努力的倒霉蛋子了？韩姝兴奋得心里呐喊，就差原地打转，连护士将针扎进手背血管里也不觉痛。
“年轻真好，发烧还那么开心。”
护士看着接电话的韩姝兴奋的模样，不像一个发烧到38度患者的模样，“要一个小时，睡一觉就结束了。”
因为应激导致的吸收热，韩姝身体发热，两颊红晕，加上早上没吃早餐，当时一下栽头晕倒确实挺吓人。
不过，身体换来的运气，下次还是不要有了。
点滴室人员嘈杂，斜卧的躺椅冰冷生硬，韩姝不断变化着姿势，尝试找到舒服的方式。碍于右手扎着针，最终只能以拱脚坐靠的姿势犯起了迷糊。
“烫！”
一颗滚烫的水珠从茶杯里溅落在右手手背上，韩姝的手下意识回缩了一下。而韩姝芸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杯带着滚烫的水掉落在地上碎成几块，滚烫的热水铺了一地，冒着热气。
韩姝芸下意识地蹲下身子伸手捡起碎片，锋利的边角在手指上留下鲜红的一寸，韩姝芸和韩姝同时将手迅速往回收。
“嘶，怎么这么疼？”
韩姝惊醒，用拇指揉搓着疼痛的食指。
“哎，真毛躁。”
韩姝芸看着血渗出来，手指在发抖，抽了张纸巾捂住了伤口。
韩姝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姿势的不安带来的浅眠是在积累疲劳。大概梦里看见的，是流进血管的药水带来的梦魇。
韩姝只是奇怪，手指上的痛感太像被割伤了。
韩姝芸吹了吹手指，用厨房纸吸干地上的水，连碎片一起扫进垃圾桶里。
点滴的药水逐渐见底，韩姝竟然开始感觉到恶心，胃酸一阵阵刺激着食道。反刍的感觉很强烈，可胃中无食，又有何物供以倒嚼。身上退了热，韩姝赶忙到附近寻吃的。果然人是铁饭是钢，韩姝看见食物胃口大开，几口热烫的面汤落入胃中，胃里的难受便一扫而光。她夹起面上的鸡蛋，放到口中，细嚼慢咽，接着是肉片，再是抻拉得很有弹性的面条。
原本以为，今天上半场的仗已经打完，剩下的半天会是愉快的，可有些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小姝啊，妈妈也不想妨碍你上班，但是这事我也实在不知道找谁？”
“妈，我确实有点忙，你赶紧说。”
“你弟弟入的那个厂，要调员工去深圳总厂，我想让你弟弟去深圳，毕竟去了大城市，对以后发展好。”
“够资格去的话，那就去啊。”
“现在就是去不了，我和你爸想给他走走后门。你爸不是认识副厂长嘛，想给他送送礼，帮忙加到名单里去。”
“你们想要钱。”
“对，两万块，帮补一点。”
“那么多！妈，我才刚工作，哪有两万块？”
“那你手上有多少？”
“我还要钱付房租，还得吃饭，我没多少钱，我只能给你两千。”
“才那么点？不够，真不够。大城市的工作工资不会那么低吧，你是不是没有说实话。”
“妈，我搞定自己都够呛，弟弟我真帮不了。”
“你给我凑一万，要不你跟公司借，或者同事借，你一定能做到，你从小就有本事。你看，考上大学，还找到那么好的工作，这多大的本事啊！我们家里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有本事，区区一万块，你一定能办到。”
妈妈连夸带捧的话术，让韩姝没办法说更狠的话去拒绝。按照她的了解，可能一开始她只需要一万块，却把金额说成两万，好让这一万变成了谦让。
韩姝的父母就是如此，好话坏话都会说，好人坏人都会做。日常扣扣搜搜地活着，偶尔会给孩子挥霍一点，便成为他们对孩子好的证据，屡屡拿出来彰显父母地位，让孩子感恩戴德，让亲戚邻里说不出坏处。
“是我们用尽一切，倾家荡产培养你成为大学生的，你应该感恩我们一辈子。”
这句话，是韩姝上大学那段时间，每次电话的结束语。
可是，韩姝全是靠自己挑灯夜战，一道题一道题考出来的大学；上了大学，家里给的钱连伙食费都不够，还得靠自己考奖学金和兼职赚到的钱，才能安全渡过整个大学时期。真不知何来的倾家荡产，用尽一切。
韩姝只记得放假看到弟弟手里的游戏机是自己伙食费的三倍都换不来的。
原本缓解的心情，被妈妈的一通电话再次打到谷底。回到家，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里，她又听到了那句：
“或许明天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
现实的难过，被揉捏成一团再次被放进梦里，程书翰那柔软的声音，成为安抚纷扰的安慰剂。
就像，冰面上，那一股晨曦的光。
“真的会好吗？”韩姝问，她尝试向他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