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抢婚加油
母亲的呼噜声从身边传来，林霓在黑暗中睁着眼，怀疑掉进了自己荒谬的诅咒里。
作为一个常年出差的高精力人士，林霓拥有十分宝贵的生存技能——无论是在航班延误的嘈杂候机厅里，还是在深夜颠簸的网约车后座，随时随地，只要她想，就能睡着。
可是今晚，在辗转反侧了一小时后，林霓终于放弃了挣扎，翻身下了床。
凌晨一点，北城冬夜，月明星稀。
林霓披了件外套，推开了次卧通往阳台的推拉门。从这套学区房的阳台向外看去，正好能看见通往北城一中必经的那条长街。
这条路，她曾走过太多遍。
沿着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溯游而上，马路尽头的那栋老旧的家属楼，第三个单元门五层右手的房间，就是关老师的家。
林霓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母亲的花架上，一盆吊兰在暖气充足的室内长得格外茂盛，垂下来的叶片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可那些记忆也像这盆吊兰一样盘根错节，不用看，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随手拎起一片吊兰叶子，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在上面掐出刻痕，画下了那套房子的房间布局。
两间半卧室。
关老师自己一间，她和关清婉一间。程述半间——那是在客厅中用钢架和布帘圈出的一方狭小天地，只有一张单人床和窄小的小书桌，说是半间，都算抬举。
寄人篱下的日子，连呼吸都要收敛分寸。好在，关老师家的阳台上，也有这样的一把和现在身下差不多的小扶椅。
初中时的冬夜她也像现在这样，常常披着外套来阳台发呆，可她总是来得太迟，程述近水楼台，早就霸占了扶椅。她拉不下脸来抢，只好贴着暖气管，席地坐在程述旁边。
到了夏天，她去阳台的次数就少了。因为天气热了，关清婉不会再把她的被子抢走，她终于能睡个整觉。
高中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夜里去过阳台。关清婉强烈抗议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张床变成上下铺，两人各有领地。
她睡得越发安稳，也从没想过，那些她没有出席的日子里，程述也是每天都坐在阳台发呆吗？他都在想什么呢？
生病的父亲？操劳的母亲？还是一觉睡到天亮、不讲义气的她呢？
林霓指尖一顿，叶片的汁水浸湿了她的手。她才终于放过了面目全非的叶子，摸出了手机。
她点开微信，翻出被手动置底的愤怒emoji。想起今晚程述嘲讽的笑，林霓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把他的备注改回了“程述”，才点开了他的对话框。
要在程叔叔走了几年后，才姗姗来迟地送上干瘪无力的安慰吗？
无力感和纠结混杂成一团，就像指间上的吊兰汁液一样，让她粘腻不适，又难以摆脱。
好在屏幕顶端弹出了几条群聊的消息提示，解救了痛苦中的她。
霓虹小岛民（412）
有人@了她：@岛主，岛主什么时候更新呀？最近上下班路上开车都不知道听什么了。
看到这个群名，林霓连忙点了进来。
“霓虹小岛”是她从大学起就在经营的一档独立播客。那时候的她穷学生一个，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更租不起高级的录音棚，但她总能发掘出最鲜活、小众的声音。
她曾拿着两百块的录音笔，在十里河喧闹的花鸟鱼市场，伴着蝈蝈的叫声讲过名花之死；也曾爬上东灵山，在呼啸的山风和空旷的鸟鸣里聊过人生的辽阔。
工作之后，她出差旅游的疆土越来越广阔，设备越来越专业，更新频率却越来越低。好在群里留下的都是些老朋友，对她的“鸽子”行为总是十分包容。
群里很快有人替她回复：岛主前两天不是在群里说回老家休假了吗？估计得好好歇几天，大家再等等吧。
正看着，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70°N：@岛主，老家好玩吗？
林霓对这个ID有点印象，是群里的老粉了。平时很少插话，但每期节目都会默默点赞收听。这个名字听起来冷冰冰的，感觉是个闷闷的i人直男。
林霓先安抚了一下催更的听众，大致报了个更新计划。
然后才选中了“70°N”的那条消息，长按引用，开始打字。
还没打完，就看到另一个群友发了消息：快过年了，岛主估计到处吃席呢。
林霓不自觉地笑了笑，玩心大起，把刚打下的“还可以吧”全部删掉，换成了：
嗯嗯，岛主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抢婚的。[墨镜]
群里瞬间炸了锅。
大家只当她是在开玩笑，纷纷跟着起哄：
下期的选题这不就有了吗！
《关于我在老家抢婚失败被抓去相亲的那件小事》
看着屏幕上一排排的哈哈哈，林霓心底那些关于从前的沉郁终于散去了一大半。
困意适时地漫了上来，她笑着在群里敲下了一句“没问题！晚安”，回了卧室准备睡觉。
屏幕即将变黑的前一秒，微信又震了一下。
那个常年潜水的“70°N”在满屏的玩笑话中，突兀地回了两个字。
70°N：加油。[奋斗]
林霓愣了一下，没忍住在黑暗中笑出了声。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包，来回复领导和客户以外的人。看来不仅是个闷闷直男，应该还是个上了年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叔叔爷爷。
“好啊。”她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了一句，终于心安理得地爬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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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发来消息的时候，林霓正在李文博的车上哈欠连天。
构思抢婚计划构思到了后半夜，早上还不到7点就收到了李文博的求助电话——陪他的妈妈做全麻胃镜。道义让她难以推辞，更何况李文博是她的抢婚计划中，目前唯一还算可靠的眼线。
饶是如此目标明确收益可期，林霓还是困得后悔。毕竟高精力的前提是高质量的睡眠，和高浓度的咖啡。
好在李文博为人处事十分体面。譬如此刻，把车和她一起停在停车场五分钟后，李文博敲了敲她的车窗，递上了续命的冰美式，才回到了主驾上。
“麻烦你了林霓，全麻胃镜只能同性家属陪同。原本约了我表妹，她今早肠胃炎实在出不了门。现在工作日没什么事的女生，我只想得起你一个。”
李文博歉意恳切，有理有据。
于是林霓喝了一大口冰美，摆了摆手，也就配合地不去细想。
可不配合的人，却是李文博。
平稳上路了五分钟后，他目不斜视地开口：“而且我妈妈实在是很喜欢你。”
林霓笑了笑，绕开话题：“没事。吃人嘴软，吃了你请的烧烤，当然要顺手帮你的小忙。更何况我休假也没什么事。”
李文博也笑了下：“那顿是欢迎你们回来，这次的忙还得再单独补你一顿。要不今天？”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答应。有借有还，一来一往，才能把关系越扯越深。更何况，从中学时她就明白，要大方舒展，而不是忸怩纠结，才能得到别人的喜欢。
只可惜她已经不再是中学生了，李文博的喜欢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或者说，有点麻烦。
“可惜了，今天要搬家。”
李文博没再纠结：“那过两天再约你吃饭，今天先帮你搬家。咱目的地去哪？”
林霓拿出手机，重新打开小王的消息，刚困劲太大，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姐，你老公楼下那套房有戏，房主今天在家，尽快过来当面聊。
林霓把目光从离谱的称呼移开，平静地锁了屏：
“去程述家小区。”
车里一片寂静，李文博过了好一会才克制地发出疑问：“啊？你们？”
林霓面不改色：“我上次不是说了，我和他顺路。”
李文博哦了两下，似乎是为自己离谱的误会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调好了目的地。
林霓快要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林霓，高中的时候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林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没有睁开，也没有一点意外的神色：
“谢谢你呀文博。”
“不过大家小时候的喜欢总是虚无缥缈的，十年前喜欢我，不代表十年后还会喜欢我。”
这话拒绝得太明显，但李文博沉默片刻还是接了下去：
“我当时太胆小了，一直没敢和你告白。而且我也请教了程述，”
“他说你没有心，让我不要送情书。”
林霓终于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子：“是吗？”
李文博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当年的回忆：“当时我还以为他很讨厌你，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林霓也笑了：
“或许他真的讨厌我吧。”
“不过，十年前讨厌我，不代表十年后还会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