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程的老婆
林霓第三次看了自己的微信状态，“陪朋友ing”。
背景图是医院停车场。林霓找了很久的角度，才同时拍到了医院门诊的指引地标，和李文博的车。细节完备，言辞含混，引人遐思——特指和李文博相熟的程述。
她昨晚到家后连一条报备都没发给程述，程述那边也如死水一般没有任何动静。是在和她较劲？还是毫不在意？
微信状态已经更新了三个小时，依然只有两个客户点赞，微信聊天中更是空空荡荡。
林霓终于不得不承认，或许十年后的程述，真的依然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依然觉得她轻浮、虚荣、游戏人间。
如果是这样......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最喜欢这样的挑战赛。
林霓搜肠刮肚，准备趁最后十分钟的车程，再从李文博这儿打探点情报。刚准备开口，车载蓝牙却突然跳出了来电界面。
李文博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乐了：“你看看，说曹操曹操到。”
林霓的笑意比他更深。屏幕上跳动的何止是“程述”两个字，那简直是她胜利结算的勋章。她没接话，反而十分体贴地探过身，帮李文博按下了接通键。
“文博，这会方便吗？”
熟悉的声音随着电流声灌进车厢。
李文博看了眼林霓，见她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丝毫没有要搭腔的意思，也就没提她：“方便，你说。”
“上次跟你说的野外观测点的事，我那个丢的低温传感器，你那边帮我调附近的监控了吗？”
电话那边风声猎猎，程述似乎还在野外工作，抽空想起这件事才打了电话。
李文博也想了起来：
“哦那个啊！”
“我这两天不是休息嘛，没在所里。不过我给同事打了招呼，他们说今天忙完给你调，晚点给你信。你看看这个时间来得及不？”
对面的信号似乎不是很稳定，一阵噪杂声经过，让人听不清程述的回答。
不需要等他的回答，林霓也听了个明白。这个电话，他只是波澜不惊地询问工作琐事，仿佛从前纠葛、昨日碰面、她精心设计的微信状态，全都不值一提。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别扭的戾气，林霓突然探身过去，手指在屏幕导航上一指：“文博，前面那个路口转，别开过了。”
李文博忙看向导航，没注意到电话中的杂音突然平息，程述似乎从室外走到了室内，然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把车平稳地并入转向车道后，李文博才顾得上对着麦克风发问：“喂？程述，听得到吗？”
对面终于有了声响，只是程述刚刚发出一个音节，通话却戛然而止。
林霓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满脸都写着无辜的歉意：“文博，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想放大看下导航，不小心碰到挂断键了。”
李文博的注意力还在路况上，这才发现电话已经挂了，摆摆手不甚在意：“没事没事，等会到了我再给他回一个。”
林霓顺水推舟：“程述那边也许还有急事，你等下先去忙他的事吧。我今天先去看看房子，你送我到路口就好，等真要搬家的时候再找你当苦力。”
几次三番的推脱下，李文博再迟钝也明白了她的界限感。
他没再坚持，随口找了个话题缓解尴尬：“我记得你家以前是铁西的，现在是在北城买房定居了吗？”
“嗯，家人基本都搬来北城了。”
“那你跟程述还真是挺有缘的。当年一起寄宿，现在家也离得近，他家里基本也都搬过来了。”
程述是为了和关清婉结婚才定居北城，而她是为了毁掉他的婚姻才回到北城。
林霓在心里自嘲，只怕是孽缘。
她压下翻涌的杂念，漫不经心扯开闲聊的口吻，状似随口一问：“我和他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对了，程述和关清婉订婚之后，是打算过年就办婚礼吗？”
李文博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回忆：“没那么快吧。上次和他单独喝酒，他好像说要等什么事结束了再考虑。我也记不太清了，估计是关清婉那边不着急吧。”
没那么快，那就好办了。
林霓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假期，在心里恶劣地接了一句：她最好是一辈子都不着急。
车子即将拐进小区前的一条狭窄小路，林霓连忙叫停：“就停这儿吧，这路太堵了，我走过去很快的。”
李文博抬眼一望，立刻理解了。正赶上中午放学，小路上挤满了美食摊和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确实寸步难行。嘱咐了两句后，他靠边放下了林霓。
只有一百米的路，林霓硬是逛了半个小时。不仅一连扫荡了五个记忆中极其美味的路边摊，还顺手举着手机，为下一期播客录了半小时青春气息十足的白噪音——小贩的吆喝、中学生的嬉闹吐槽，还有远处一中喇叭里传来的午休广播。
刚到小区门口，保安王勇就隔着老远迎了上来，十分殷勤。
林霓对这种老旧小区保安的神通广大有所预期，但也没想到效率这么高。也许是昨晚回去查了那只打火机的价格？
她一边势利地揣测，一边笑着把手里刚买的臭豆腐和烤冷面递了过去：“小王大哥，还没顾上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王勇连声谢都来不及说，顺手接过东西就往里带路：“姐，你可算来了！等会201的老太太就要午休了，咱赶紧过去聊。”
林霓愣了：“午休？房子不是空的吗？”
王勇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咱这可是重点学区房，现在还没放寒假呢，哪有这个时候空出来招租的。”
林霓停下脚步：“那你这是？”
王勇一边替她刷开单元门，一边解释：“201的赵奶奶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三亚过冬，但她阳台上那些宝贝花草离不开人照顾。你不是刚好只租俩月吗？住进去顺便帮她浇个花，这不是绝配吗！”
见她没动，又补上两句：
“她很好说话的，你说啥她都嗯。现在真没别的房，你还想不想保卫婚姻了？”
十分钟后。
进了201的门，林霓才彻底明白王勇说的“很好说话”是什么意思。
林霓疲惫地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提高音量，对着坐在摇椅上的老太太喊道：“奶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说，我想租你的房子！”
今年73岁、身体硬朗但极度耳背的赵奶奶，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慢吞吞地：“嗯。”
林霓叹了口气，刚准备放弃，门边的王勇却跳了起来：“她这回听见了！她这个调的‘嗯’，就是肯定的意思！”
林霓觉得这事儿实在太荒谬了，转头看向王勇：“我还是跟她儿女联系签合同吧。”
王勇嗤了一声：“她儿女都在深圳呢，三五年都不回来一趟，年年都折腾老太太去三亚见面。”
见林霓为难，王勇挺身而出地过来替她沟通：“奶奶！你过两天不就去三亚了嘛，她租你的房子给你浇花，行不行？”
赵奶奶这次没嗯，打量了林霓一番，摇了摇头：“看着不像会养花的。”
林霓大吃一惊，没想到赵奶奶连这都能看出来。
王勇没放弃：“你把怎么养花跟她讲讲就行啦，她能学！”
见赵奶奶神色动摇，王勇又补上理由，指了指林霓：“你楼上那个小伙子，是她老公，要跟她离婚。反正房子你也不住，帮帮忙！”
林霓没想到王勇的嘴这么快，一个没拦住就说出去了。她生怕赵奶奶见过关清婉，把她随口扯的谎戳穿，十分紧张地等待审判。
预想中的情景却没有发生。
赵奶奶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确认：“小程的老婆？”
五个字轻飘飘落下，荒唐又暧昧。
林霓努力忍住否认的冲动，抿了抿嘴，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任由旁人误会，任由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发酵，本就是她靠近这里、蓄意搅局的第一步。
王勇替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赵奶奶一锤定音：“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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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室里，王勇得意开口：“怎么样，我就说能行吧。”
林霓正神游天外，王勇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问了不相干的话题：“赵奶奶用这个语调说嗯是什么意思？没听清还是肯定？”
林霓靠回忆学了一遍，王勇面露难色：
“应该是听清了，肯定的意思。不过你学的有点抽象，我也不敢确定。咋了，你刚回去问她啥了？”
谈妥租房后，林霓和王勇就出了门，走到单元门时，林霓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单独折返了回去。她提高了声音认真开口：“奶奶，小程他们家......有女人过来住吗？”
赵奶奶正忙着浇花，只含混地嗯了一声。
林霓实在不想给自己添更多麻烦，看着王勇八卦的神情，咽下了这段回忆：“我问她啥时候签合同。”
王勇摆摆手，咬了一大口臭豆腐，含糊不清地说：“签啥合同啊，都邻居。你这两天直接搬过来就行。等老太太从三亚回来，你看着随便给点租金意思意思得了。”
林霓没接茬，利落地掏出手机，直接给王勇的微信转了500块钱：
“说好的中介费不能少。费心了嗷，小王大哥。”
王勇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称呼：“我看你比我大，姐，你别叫我大哥了，叫小王就行。”
他看了看微信，作势推辞：“不用这么多啊，我也没干啥。”
林霓就着他的话说：“那你后面多干点，要是看到他和别的女的一起出现......”
林霓摇了摇手机：“及时给我通风报信。”
王勇彻底被收买，安心地接收了转账，随口安抚：“不过姐，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感觉你老公肯定不会跟你离婚的。”
林霓一愣：“为啥？”
王勇咽下最后一口烤冷面，语气十分笃定：
“昨天你从小区走了之后，你老公出来了，他一直跟在你后面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