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要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行,那我今天……
枕头被贺鸣玉挪了三个位置,没有一个舒服的,她侧躺着,又把身子翻过来仰躺着,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屋顶。
闭上眼,睁开,又闭上,脑子里如塞了一团乱麻……
他怎么就说了呢?
她原以为,原以为萧怀远会一直憋着,憋到她先开口,或是选一个更妥当的时机,更妥当的地方,说得更迂回、更含蓄一些,如此一来,才能让他自己有退路,也让她有台阶可下。
可他什么都没管,就站在汴河边,站在满河的灯火里,直直地看着她,说,“我喜欢你,这个原因,够么?”
贺鸣玉猛地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滚了两圈,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蚕蛹,闷了一会儿,才缓缓探出头来,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脸烫得像灶膛里的炭,不用摸都知道是红的,不免又想起方才发生在州桥之下的事来……
萧怀远说罢,贺鸣玉并未开口,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彻底宕机,所有的念头都停在他表露心意的那句话上。
他倒是不急,依旧低头看她,只是又凑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密密地垂着。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河面上吹来的水汽混在一起。近到他再开口时,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廓上,低低沉沉的诱人恍神:
“我的理由说完了,你的理由不说说么?”
耳边响起的声音似乎化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动这她耳后的某处肌肤,而后竟一根筋地从耳廓麻到耳根,从耳根麻到脖子,像有一群蚂蚁在皮下排队爬过,贺鸣玉心头一颤,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萧怀远,平日里二人总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时她看的,是他眉眼间的温润、嘴角的弧度、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可此刻不一样,此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和身后汴河上星火点点的河灯。
如果抛开他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性子,客观地来看他的长相,其实萧怀远的五官更偏锐利。眉骨高,眉尾如一笔流畅的行书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线紧致而分明。顶着这样一张脸,不说话时,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
可此刻,他低下头来看她,那眼睑微微下垂,在眼尾处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没有凌厉、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辜的、甚至可以说是惹人怜爱的神色。
“怎么?”萧怀远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嘴角弯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故意道,“难不成我这张脸太过好看,贺娘子被我蛊惑了不成?”
闻言,贺鸣玉猛地瞪大眼睛看他,嘴巴微张,她真真是头一回见一向温润克制之人这般……
“我没有原因。”她轻咳了两声,只是一开口,很是疏离。“萧大人,我不愿意做妾。”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推,掌根抵着他的胸骨,往外一撑,如愿以偿从他半圈着的怀抱里挣了出来。
萧怀远大概没料到她会忽然推开自己,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谁让你做妾?”随即抬手扣住她的腕骨,稍一用力,人又被他带了回来。
“玉娘。”他看着她,面色沉静得不像方才那个歪头眨眼的人,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他体温、脉搏,“我要八抬大轿迎你入门,什么妾室、外室,都绝不会有。”
她张了张嘴,可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滴雨落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像一颗冰珠子,紧接着又是一滴,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雨忽然就下来了。
雨丝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把满河的灯火笼在里面,河灯被雨珠砸得东倒西歪,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像一颗一颗溺水的星子。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更忘了是如何回答的……最后,拿着那盏还没放的河灯转身跑了。
贺鸣玉把枕头立起来,靠上去,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被面上那朵绣得颇为生动却不知名的花。其实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唯独没想到,他会那样干脆利落地说出那句话,用那样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如今回想,合该说点什么才是,至少也应该让他晓得自己不是在拒绝,她只是……怕。
承诺这东西,说出口时都是真的,可时移世易,人心,是会变的。
谁能保证几年之后,萧怀远决计不会纳妾?十几年之后,当他的同僚们都在后院养着三五房美妾时,他会不会觉着不痛快?当他族中长辈催着他“多子多福”的时候,他会不会觉着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只不过是少年意气的胡话,当不得真?
贺鸣玉有些不相信这个世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连三岁小儿都明白,她也明白,可她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公鸡叫了头一遍,她又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自己脑袋上。
真是越想越烦,北宋有婚姻法和民政局就好了!
她猛地坐起来,对着枕头锤了几拳,走重新躺下,瞪着屋顶,瞪着瞪着,眼皮越来越沉,在天色将从灰白变成鱼肚白的时候,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她是被英子摇醒的。
“阿姐!阿姐!吃饭了!你怎么还在睡呀?”英子站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贺鸣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含糊地“嗯”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阿姐——”英子拖长了声音,趴到她耳边喊,嗓音又脆又亮,“快、起、床、吃、饭、啦——”
贺鸣玉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桌上的铜镜,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铜镜里的人,眼下一片乌青,像被人拿墨笔描了两道,头发乱得像鸡窝,东一撮西一撮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一直从左脸颊斜到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里衣,领口歪歪扭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在锅里翻炒了一夜,又倒出来晾干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穿衣,英子站在旁边,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只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贺鸣玉坐在饭桌旁,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只觉着自己的上下眼皮之间像是粘了一层浆糊,每一次眨眼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如今,她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今天会不会来店里?他要是来了,自己说什么才好?
她叹了口气,又打了个哈欠,这回眼泪是真的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她用手背一抹,蹭了一脸。
“阿姐!”英子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几分不满,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嘟囔着,“你怎么都不理我?”
贺鸣玉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茫然:“啊?方才你叫我了?”
英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都叫了好几声了,让你吃娘做的肉饼子,你连看都不看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呐……”
吴春兰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着,露出几分担忧:“玉娘你今儿个是怎地了?瞧着脸色这般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额头烫不烫?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贺鸣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英子歪着脑袋看着她,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筷子,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一本正经道:“那阿姐今天别去店里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反正眼下我也能独挡一面了!昨天陈秀才还夸我呐,说我算账算得又快又准,一点都不像十三四岁的小孩子。”
“是不是最近店里太忙,累着了?”吴春兰担忧道,“你莫要把什么都扛在肩上,该歇就歇,身体要紧。”
张虎闻言放下碗:“贺丫头,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今儿个我同英子一起去。我虽不会做饭,但是砍柴、洗碗这样的小活儿,还是不在话下的。你尽管放心歇着。”
“对,爹你去吧,剩下那两个斗柜我自己能打。”张大山看了看贺鸣玉,颇为担忧道,“你莫要逞强,今儿个就在家好好休息,若是吃过午饭还是如此,我便去医馆请个大夫来瞧瞧。”
贺鸣玉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鼻子忽地有点酸,酸得她眼眶发热。上辈子她常常觉得老天不公,偏偏自己是孤零零的,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落地,没有根,亦没有归处。
可如今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有关心她的亲人、朋友……贺鸣玉那张无精打采了一早上的小脸,总算露出个会心的笑,她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抬手揉了揉英子的脑袋,而后把吴春兰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反手握住,掌心相贴,又热有软。她声音轻快,没有半点犹豫:“行,那我今天就偷个懒,在家好好睡一觉。”
英子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阿姐你放心睡,店里有我呐!保证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一个铜板儿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