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婆呀……”他温柔的呼吸声贴着听筒传来】
2006年金秋，兰美淑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参加女儿的婚礼。
升空时一瞬失重，她后背贴紧座椅，紧张得不敢睁眼。
陆正涛哈哈大笑：“是谁在家里天天讲，以后要坐女儿设计的飞机？”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我多练练不就好了！”
兰美淑抚着胸口，又觉耳朵涨痛，潘灏川从邻座探身过来，提醒二老：“您就这样张张嘴，就不会耳鸣了。”
他认真示范，兰美淑试了试，果然有用，耳朵舒坦，心里也欢喜极了。她早想过，两小只，感情深，北航和声学所离得又近，朝朝暮暮，你侬我侬，结婚是迟早的事，但没想过这么早，工作、户口、房子，一样样小川都安排得妥当。
“三个孩子里头，就属你最懂事了！还专门飞回来接我们。”
在她心里头，早已经把灏川当自己孩子，不管是女婿，还是儿子，都是一家人。
潘灏川眼角眉梢都在笑：“春祺也想回来，但她论文开题不久，孟教授的组里要求特别严格，每天调模型写报告都搞到半夜，还要挤时间准备喜糖喜帖、礼物捧花、酒水餐食，各种大事小事，都是夏安姐帮着她一块儿安排，忙得像陀螺！她们嫌我审美不好，帮不上什么忙，我只能干些出力气的活儿！”
整个小家庭，一砖一瓦都是他垒起来的，没叫长辈操过半点心，何止是出力气。
兰美淑握住他手，揉了又揉，陆正涛揽住她肩，让她看舷窗外的蓝天白云，万丈光芒穿透云层，穿透风风雨雨的岁月，洒满大地。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陆春祺和陆夏安已经等在出口。
“妈！爸！阿嫲！”陆春祺远远望见兰美淑和陆正涛的身影，搀着年迈的兰采云，飞奔过去，一把抱住。
潘灏川跟在后头，拖了两个老大的行李箱，上面还驮着红皮箱和大红桶。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陆春祺吓一跳。
兰美淑自豪讲：“百子被和龙凤枕啊！阿嫲打的样，依妈一针一线缝的！还有这个子孙桶，也是必不可少的！”
陆春祺脸一红，忙讲哪需要这么麻烦，北京什么都能买到。
“那哪能一样！”陆夏安点她脑门，“虽然办的是西式婚礼，但老家的习俗不能丢，依妈是把福气缝到被子里，传给你们！”
按习俗，婚礼原本应当回老家办，但婚房在北京，他们的工作关系也都在北京，西式婚礼正流行，陆春祺羡慕同门师姐穿婚纱，也想赶时髦，最后还是决定在北京办婚礼，再回老家摆酒。
不管中式西式，幸福成家就好，兰美淑一心只盼着两个女儿过得好，忧愁地点一下陆夏安脑门：“妹仔都要出嫁了，做依姐的还飘飘荡荡没个定性！”
其实兰美淑早看出来，这些年大女儿身边并不寂寞，旁敲侧击问起，夏安却老支支吾吾不肯讲明，只说在谈。她只好从小女儿下手，春祺倒是竹筒倒豆子全招了，那个叫苏远的小伙也有眼力见，往家里寄过好几次东西，她看过照片，也打过电话，品貌、谈吐、学历、事业发展，都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夏安到底哪里不满意。
陆夏安怕她再问，接过一个行李箱，急冲冲地走在前头，招呼一大家子去酒店。
婚礼场地定在北京饭店，十二根绘着金色穿枝西番莲的大圆柱立在厅里，巨型宫灯洒下暖光，整座厅堂都透着雍容范儿。
兰美淑一路听着陆春祺讲，这里承办过新中国第一次国宴，惊得心慌，直问办婚宴贵不贵。
潘灏川笑讲不算贵，就是难订一些，还好赶上金秋时节。兰美淑拉过他千叮万嘱，挣钱不容易，不要铺张浪费，要存着过日子花。潘灏川认真点头，“我记住了，不过结婚一生一次，春祺喜欢，就铺张这么一次。”
陆春祺偷听到，哈哈笑讲：“妈，你跟他讲没用，他存折都在我这儿！”
……
婚礼前夕，陆春祺躺在豪华套房的大床上，兴奋得辗转难眠。
从南方到北方，从孩童到青年，从校园到婚纱，经历过命运的曲折，也见识过广阔的天空，岁月如梭，世事变幻，却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变，最爱的人都还在身边，年少爱上的人，就是将要相伴一生的爱人。
套房隔壁传来若隐若现的鼾声，她怕吵醒依妈和阿嫲，轻手轻脚掀起被角，溜下床拿了手机，又蹿回床上，给潘灏川打电话，她笃定他也一定失眠。
果然，铃声只响了一秒就接起来，他的声音沉稳又轻柔：“怎么了？婚礼前不能见面的。”
“不见面……”她压低声讲，“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潘灏川轻笑起来：“今天想听什么歌？”
凡是他出差异地的时候，她总爱听他哼歌才能入睡，他为此苦练出一套曲库。
陆春祺想了想，却讲今天不唱歌，“我就想听你喊喊我。”
“春祺……”他听话地应一声。
她给他暗示：“怎么还叫我名字。”
“不叫春祺，那要叫什么？”
他宠溺地笑着：“那叫祺祺，小春祺，宝贝，宝宝，妹妹……”
“不对不对！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很着急，半张脸埋进柔软枕头里小声讲，“明天我们就要结婚啦……”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只有温柔的呼吸声贴着听筒传来。
“老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紧张而郑重，“老婆呀……”
……
陆春祺抱着手机做了一夜甜梦，大清早是被兰美淑摇醒的，风风火火拉着她洗漱、梳头、更衣。陆夏安请了台里的妆发老师，陆春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被一缕缕挽起，梳成时兴的赫本头，睫毛刷子轻轻一带，水灵的圆眼睛像闪着碎钻，流光溢彩。
“好看，像台里的主持人！”化妆师边描眉边笑，陆春祺害羞讲，都快认不出自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两颊无妆自艳，染上两团粉糯的红晕。
兰美淑端了红枣桂圆莲子汤来，越看越欢喜，赞不绝口，给妆发老师们发红包、发喜糖，让春祺跟着老师学学手法，就算是做学问，也别总素面朝天的。
刚说完话，就被陆夏安和化妆师按到椅子上，修眉描唇，额角眉梢的皱纹和沧桑，都在胭脂香气揉淡抚平。
宴会厅里，枝形水晶吊灯已经点亮，粉色花海围成波浪，拱起银色的小飞机。苏远同司仪最后确认了一遍流程，匆匆上楼。
套房里，潘灏川刚穿戴好西装，被发型师围在中间，一个劲儿往头发上喷摩丝。
“帅气得哟！”苏远大步过来，一把揽住潘灏川肩头。
潘灏川红着脸，反反复复整理着领结，问他戴正没有。
苏远瞅了瞅，正得不能再正了，脖颈都要勒红了，哈哈大笑：“老弟啊，知道远哥有多羡慕你不？”
正说着，陆正涛拄着拐杖过来，精神抖擞喊，时辰快到了。声学所和哈工程的一帮兄弟也跟着涌进房间，多是水声领域的青年才俊，还有方哲和机器人队的老队员们，毕业后各奔东西，一声召唤，又从五湖四海赶来，欢聚一堂，炸了锅的汤圆一样热闹。
潘灏川被一堆师兄弟簇拥着往外走，苏远把玫瑰捧花塞进他手里，大力一拍：“别紧张！”
他紧张得都快无法呼吸，两间套房不过同层几步路的距离，脑中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将捧花递给春祺时，她的神情，她的笑颜。
苏远走在人群前头开路，房门打开，众人欢笑声如海浪，潘灏川在浪潮中幸福至晕眩。
越过人群，看到春祺坐在红床上，雪白头纱覆着乌发，垂落在白皙肩头，不同于以往的娇俏，却是恬静而端庄，抬眸望着他，神女一样圣洁。
他怔在原地，周遭的喧闹都一瞬安静，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只剩对望的彼此。
春祺看他发呆，朝他眨眨眼，苏远一拍他后背，他才猛然想起流程，把手里玫瑰递给春祺，拢着她蓬松裙摆，牵她起来，肩并着肩，一起在陆正涛和兰美淑面前跪下，敬茶。
“爸！妈！”
潘灏川第一次正式改口，第一次可以亲昵地唤着这两个音节。他声音都在打颤，兰美淑眼角也涌上泪，柔声应着，招呼夏安，给俩孩子端来太平面。
“这可是坐过飞机的线面，专门从老家带来，让饭店的大师傅啊，熬了鸡汤，再添两颗鸭蛋，吃过这太平面啊，你们往后的生活，太平顺遂，吉祥美满！”
潘灏川捧着面碗，给春祺挟鸭蛋，她吃一头，他再咬另一头，又各自吃面。
一口吃得多了，筷子挑着线面，越挑越长，两人衔着的面，却缠在一起，他咬着一头，她咬着另一头。
苏远带头起哄：“不能咬断哈，越吃越长，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陆春祺衔着面，脸颊发烫，不知怎么办才好，眨眨眼看潘灏川，他却笑得厉害，眼角都淌下泪来。
滚烫的热泪，顺着他高挺鼻梁滑落。
他衔着面，俯身过来，含住她唇，含住绵长的永恒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