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番外——北疆(一)
大军离了草木繁盛、湿润多雨的南诏,一路折向北方,马不停蹄地疾驰在崇山峻岭与广袤原野之间。
随着纬度的不断攀升,原本温和湿润、带着花香的春风,在跨过大周边境进入北地的那一刻,便迅速褪去了最后一丝温柔,转而变得凛冽如刀。
到了接近北疆的地带,天地间已是一片苍茫,刀刮般的寒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打在马车的木质车壁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箭簇在扣门。
马车内,裴如雪正忙着指挥嬷嬷们将加厚的羊毛毯一层层铺在软榻上。
尽管马车内部早已安置了由南诏特产炭木支撑的小火炉,但在北方这种侵入骨髓的干冷面前,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五岁的三胞胎里,阿曜和阿晨两个小家伙此时也没了往日的调皮劲儿,紧紧裹着厚实的紫貂裘衣,像两个圆滚滚的毛球,并排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
全家掌上明珠的念念,此时正缩在裴如雪怀里,小鼻尖冻得通红,却仍倔强地睁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自家母妃,父王是不是带他们去救那个很会打仗、还会给他们寄北地特产的大伯。
裴如雪温柔地亲了亲女儿微凉的额头,一边用温热的手心揉搓着念念那冻得有些发僵的小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领孩子们奔赴战场。
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荒凉景色,她的心头远不像表面那般平静,那种关乎国运、关乎挚爱生死的压抑感,即便是在南诏最危险的权力更迭中也不曾有过。
而在队伍最前方,三万南诏象兵在宽阔却覆盖着薄冰的官道上排成了整齐的长龙。
这些在南方雨林中横行无忌、被称为森林之王的巨兽,此刻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为了御寒,它们的脊背上不仅披挂着厚重的特制毡毯,外部还覆有一层防风的铁甲,每走一步,铁甲之间的摩擦声都显得沉重而压抑。
象牙上捆绑的短刀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仿佛在向这片陌生的北方大地宣告主权。
周墨渊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身上那件墨色的玄羽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名剑,浑身散发着冷冽杀气。
自从接到大皇兄那封带血的求援信,他的脸色就没好过,那种冷峻甚至比北疆的暴雪还要让人心惊。
他太了解皇兄了,一生谦逊守礼,带兵之风稳健持重,若非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定北城几乎要成为一座孤岛的地步,那个硬骨头的皇兄是绝对不会动用带血的苍鹰向他求救的。
“莫先生……不,父王。”阿宣骑着一匹耐寒的小马,紧紧跟在周墨渊身侧。
经过这些日子的奔波,少年的脸庞明显消瘦了一些,但那双与周墨渊如出一辙的眸子却愈发显得深邃睿智。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已经被反复研磨过多次的北疆舆图,在风中艰难地摊开,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按照大伯信中的坐标,北狄军队已经切断了定北城与京城之间的所有补给线。如果我们想在最短时间内入城,必须通过‘困虎谷’,但那里地势低洼,极易遭到埋伏。”
周墨渊勒住缰绳,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隐秘的赞许。
他的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治国之道,在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战局时,那种冷静分析、不带个人情感波动的决断力,简直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他沉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极有穿透力:“困虎谷是险地,也是生门。蛮族以为南诏象兵在雪地无法疾行,他们定会在此设下绊马索。
但他们忘了,大象不仅有重甲,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阿宣,去告诉你母妃,入夜后不要熄灯,跟着象群走。”
此时,京城内的天启帝正和晏台明在御书房内急得跳脚。
赵王周墨齐和晋王周墨礼这哥俩原本正沉浸在“代管天下”的虚假快感中,一个忙着查账,一个忙着整顿京城颜值。
天启帝一回来,二话不说直接接管了大权,他看着赵王递上来的一叠厚厚的贪墨名单,气得险些当场把这贪财的老二踢出去。晏台明则坐在一旁,一边剥着南诏运来的蜜饯,一边阴阳怪气地嘲讽大周的皇子们除了老四都是“不请自来的赠送品”。
晏台明还是追着天启帝来了大周,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年轻的时候胡闹对不起圣女。
反正南诏乱不了,他一个留在南诏有什么意思。
虽然两个老皇帝依然吵架吵得震天响,但眼神中对远在北疆那一家子的担忧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随着大军不断推进,路边的景象变得愈发触目惊心。
裴如雪偶尔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看到的是被蛮族劫掠后只剩残垣断壁的村落,以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拖家带口往南逃难的难民。
这些景象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没有时间自怨自艾,而是立刻组织随行的南诏药师,在颠簸的马车里开始尝试大规模调配她构思已久的“催泪粉末”。
这种粉末融合了南诏特有的辣蓼与剧毒蜘蛛排泄物的提取物,只要微量吸入,就能让双眼和呼吸道产生剧烈的灼烧感。
“影一,去告诉王爷,粉末已经备好,只要顺风,即便是千军万马也要哭着回草原。”裴如雪将一小罐样粉递给暗卫,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庶女,她是南诏的镇国长公主,更是大周秦王的妻,为了孩子,她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决绝。
果然,在行至距离定北城三十里的雪原边缘时,异变突生。
原本寂静的积雪下方,随着一声尖锐的胡笳声响起,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原竟然“动”了起来。
数千名身披白色兽皮、胯下战马亦披着雪白马甲的北狄先锋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狞笑着挥动着圆月弯刀,朝着这支看起来行动迟缓的“象群商队”冲杀过来。
北狄人并未见过大象,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一群体型巨大的怪物,只要切断它们的腿部,这些怪物就会变成活棺材。
“报——!殿下,蛮族先锋骑兵约五千之众,已进入冲击范围!”影一的马疾驰而回,溅起一地的冰渣。
周墨渊冷笑一声,他没有下令停下,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玄铁长枪。
那枪尖在寒风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他身后的象群在驯兽师的哨声下,猛然掀开了覆盖在身上的御寒毡毯。
那一瞬间,三万头披挂着亮银色铁甲的巨兽,在夕阳的余晖下爆发出震天的嘶鸣。
这种来自热带雨林的王者气息,直接冲散了北狄骑兵那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战马在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时,本能的恐惧让它们开始疯狂地原地打转,任凭北狄士兵如何抽打也无济于事。
“放粉!”周墨渊的长枪向前猛地一划。
后方的马车内,数名南诏高手迅速飞身而起,利用特制的风筒,将裴如雪研制的红色粉末撒向了风中。
随着狂风的呼啸,那些粉末如同红色的幽灵,瞬间笼罩了整个北狄先锋营。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蛮族勇士们,瞬间感到双眼像是被烧红的铁针刺入,呼吸道火辣辣地疼,成片成片的骑兵直接从受惊的马上摔落,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哭嚎。
定北城上,燕王周墨君正扶着残破不堪的城墙,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凝固的血迹和疲倦。
就在他以为援军无望,准备带着剩下的几千亲兵出城进行最后的自杀式冲锋时,他突然听到了那种从未在北方听过的、如同雷霆般的巨兽吼叫。
他极目远眺,在漫天风雪的尽头,一面玄黑色的秦王大旗正迎风招展,那是他最信任的四弟,带着南诏的铁象来了。
“老四……你终究是来了。”燕王声音嘶哑,眼眶温热。
他看着城下的北狄军队在巨兽的踩踏下瞬间瓦解,看着那个曾经冷漠的弟弟如今为了他一人一城千里奔袭,心中的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城门在大象的撞击声中缓缓开启,周墨渊一马当先,长枪如电,直直冲向城中心。
看到立于城头的燕王尚且安好时,两兄弟在漫天血雨中对视一眼,没有豪言壮语,唯有那种血浓于水的深沉默契。
马车也随之缓缓入城。
裴如雪在众将士敬畏的目光中,牵着五个孩子走下车。
阿宣和阿正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五岁的念念看到满脸血污的大伯,不仅没哭,反而从兜里掏出一颗在怀里捂得温热的糖果,踮起脚尖塞进燕王的手里,软声说:
“大伯父不怕,父王来打坏人了,吃颗糖就不疼了。”
那一刻,满城铁骨铮铮的汉子,无不红了眼眶。
随着秦王与南诏长公主的入驻,定北城这颗在北疆摇摇欲坠的孤星,终于重新绽放出了令敌胆寒的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