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果壳之王
大雷把后门卷闸一拉，健身房里那股橡胶地垫和消毒水的味儿就跟着往外涌。
后巷风口有个排风扇，轰隆隆往外吐热气。热气里混着汗味，闷得人鼻子发涩。
陈叙正站在门口抽烟，风抽一半，他抽一半。
大雷从里面出来，手里一罐无糖可乐，拉环没拉，直接扔了过去。
可乐在半空划了道弧线。陈叙单手接住，罐身的冷凝水冰得他指节一缩。
大雷把门锁上，回头瞪他：“你少抽两口。你看你嘴唇都裂了。”
陈叙把冰可乐放到旁边墙台上：“你怎么回事？从那天开始就不太对劲。”
大雷噎了一下：“我哪儿不对劲？我不是一直都对你这么好吗？”
陈叙笑：“你对我的好一般是‘滚’和‘滚滚滚’。”
大雷骂了一句，手在兜里摸烟。摸出来才想起这儿风大，点了也白点，干脆又塞回去。
“我问你。”大雷说，“昨天那咖啡局，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叙挑眉：“我故意？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呢。”
大雷盯着他：“她没坏心。”
“你脑子咋长的，我也没说她坏啊。”陈叙把烟灰弹掉，弹得很轻，“她是个真诚的好人。”
大雷皱眉：“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陈叙晃了晃手里的可乐：“你放心，对你，我从来只有正话。”
大雷呸了一口：“放你娘的屁！怎么样，房东没再找你麻烦了吧？”
陈叙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捻灭：“你今天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又想干点什么。”
大雷没立刻回，脚尖把地上的一块碎砖头碾了两下。排风扇轰隆隆响，像替他把那口气搅匀了。
“我就想让你别一天到晚把自己当段子活着。”大雷说，“你那破屋破窗，还漏风。你还真打算一直那样住？”
陈叙把可乐拉环一拉，“呲”一声短促。他喝了一口：“能住就行嘛。”
“能住个屁。”大雷低声骂，“你就硬撑吧。你撑给谁看啊？”
陈叙笑了一下，没接。
大雷又说：“我昨天把小满叫来，也不是想坑你。”
陈叙抬眼：“那你想干嘛？”
大雷沉了两秒：“我想让你见见正常人。”
陈叙：“我不正常吗？”
大雷吐得很直：“你穷。”
陈叙点头：“穷就不正常吗？有点金钱歧视了，兄弟。”
大雷又补一句，声音压着：“你还一个人耗着。”
陈叙把可乐罐在手里转了半圈：“你今天找我出来，就为了狠狠训我一顿？”
大雷没否认：“差不多。”
陈叙笑了一声，短的：“你真行。不过我也稍微提醒一下，稍微站在女孩那边考虑考虑。”
大雷愣了一下，不看他，抬手把帽子往下压：“行了。就你长嘴了。”
陈叙喝完可乐：“知道就好。”
大雷扬起手，假装要打人：“你他妈回去把窗户修了吧。你修完我再骂你。”
陈叙把可乐罐往垃圾桶一扔，扔得挺准：“收到，教练。”
陈叙转身离开。
大雷在后面终于骂回一句：“滚。”
家门一打开，穿堂风立刻从窗缝里钻进来。窗缝那条旧报纸边角还在抖个不停，哗啦哗啦的，抖得人心烦。
陈叙站在门口盯了三秒。
然后他把外套挂上，卷起袖子，直接去掀报纸。报纸一抽出来就碎，碎屑和灰一起扑下来，落在手背上发黑。
冷风立刻毫无遮拦地灌进来，直撞胸口。
陈叙骂了一句“操”，很轻。骂完，他又站了一秒，像是觉得骂也没用，转身下楼。
小卖部门口贴着“配钥匙修锁”。老板叼着牙签：“买啥？”
“密封条。”陈叙说，“窗户漏风。”
老板往前一指：“那儿五金店。缝大就买个发泡胶，点一点，别打多。”
五金店门里一股机油味。师傅看他一眼：“你那小区房子太老了。要么换窗，要么贴条。”
“换窗多少钱？”陈叙问。
“我也不坑你，两千起。”师傅说。
陈叙把手插回兜里：“贴条。”
师傅低头拿货：“我就知道。”
密封条和发泡胶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哗啦响。陈叙一路走回去，塑料袋撞着腿，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回屋，他先擦窗框。
抹布第一下擦出去，水直接黑。第二下还是黑。第三下才浅一点。窗台角落里还有一小撮毛，不知道是猫的还是哪儿飞来的。他蹲着抠出来，丢进垃圾袋，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想起来裤子也不干净，就算了。
密封条一段段贴上去，他沿边压紧，指腹压到发红。最深的缝，他挤了一点发泡胶，泡沫慢慢鼓起来，把那条缝顶住。
他把窗户关上，扣紧。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不是完全不漏，还是有一点，但风不再到处乱走。墙角暖气片的声音反而更清楚，咔哒一下，又咔哒一下。
陈叙站了会儿，没说话。
他开始扫地。烟灰缸倒掉，纸杯换新的。桌面擦干净，电线理顺。那把吱呀的椅子被他翻过来，拧螺丝。第一下没拧动，他换了个姿势，膝盖顶着椅面，又拧。拧到最紧，椅子翻回来，吱呀声小了点。
不是没有了，只是小了点。
他盯着那把椅子，像是对这个结果还能接受。
猫碗洗干净，放回窗台。今天猫还没来。
陈叙看着空碗，把一小袋猫粮放在窗户底下。放完，又觉得太刻意，拿起来，想收回去。手举到一半，停住，还是放回原位。
今日运动量达标。
他去洗手，水冷得手疼。
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瘦，眼窝深，嘴唇也确实裂了。可屋里不那么狼狈了。窗户不响，桌面有一小块干净的反光，椅子也暂时闭了嘴。
他甚至有点得意。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边抽边念叨：“即使身处果壳之中，我仍然是无限宇宙之王。”
接着烟灰就毫不留情掉到地板上，陈叙赶紧拿湿纸巾去擦。
而CBD中心区那套婚房，门一开，空气就干净到不太像空气。堪比吸纯氧。
温度刚好，没有新房的那种异味。玄关地面铺着一层透明保护膜，鞋底踩上去发闷响。墙角堆着几卷未拆封的地毯，包装纸写着英文型号，边上贴了白色便签：“主卧”“次卧”“客厅”。
向冬站在门口，鞋尖没立刻踩进去。
她低头换鞋，许家明对她说：“别换了，地上全是保护膜，随便踩。”
向冬点点头：“好。”
许家明看了看手机，顺手把门往里推到底。门吸自动轻轻“咔”一声扣住。门关上之后，三环路的车流声和喇叭声像被降噪了一半。
策划先进去一步，回头笑：“冬冬，进来呀。”
她喊得亲近，亲近得像早就很熟。手里夹着文件夹，露出色卡、流程表、机位图，纸边压得很平。她身后跟着一个摄像，背着稳定器，胸前挂着小补光灯，灯线收得很干净。
许家明说：“今天一起看。顺便把影像动线走一遍，省得来回跑。这样效率高一点。”
向冬抬眼看了眼镜头。镜头盖还没拧开，但机器已经在那儿了。
她没说什么，走进去。
屋里空，家具还没到。地面白得发亮，踢脚线一条直线，墙面白得没有纹理。落地窗外是国贸几栋大厦的玻璃反光，灰蓝一片，远处的楼像被擦过。
策划翻开文件：“先把开场拍掉。冬冬，你从玄关走到客厅这条线。”
她指了指地上的黄胶带。客厅中央贴了一个十字。
“站这儿。停一下。回头笑一秒。我们要那种‘第一次进新家’的高级感。”
摄像拧开镜头盖，黑洞洞对准她。稳定器开机，轻轻嗡了一声。
“冬冬你脚尖别出线。”摄像低头看监视器，“对。再慢一点。停。”
补光灯亮起来，光扫过向冬的脸，又扫过她的肩线。灯的热贴在皮肤上。向冬眯了一下眼，没躲，只把眼睛压低一点。
策划立刻说：“对对对，就这个。冬冬你很会。”
向冬抱着自己的外套站在十字上。外套旧，袖口有一点磨，颜色偏深，和这个房子不搭。
策划笑着伸手：“冬冬，你把外套先放一下嘛，画面会更干净。”
向冬没动。
许家明伸手把她外套接过来，挂到玄关的临时衣架上。衣架上就这一件，挂得很正。他顺手把衣架转了半圈，让衣角不碰墙。
许家明继续说：“先熟悉一下动线。订婚那天你肯定都要走。”
他说“肯定”两个字很轻松。
摄像看着监视器：“冬冬再来一条。眼神别看镜头，看窗外。停半秒。”
向冬照做。走两步，停，回头，笑一下。笑得不多不少。
“好，卡。”摄像放下机器，手指在监视器上点了点，“我放一下回放，冬冬你看一眼。”
监视器亮起，刚才那一条在小屏幕里重播。
向冬站在十字上，回头，笑。她的笑停在一秒的位置，恰好被补光灯兜住，脸上的每一寸都清楚。
策划凑过去，声音更柔：“对，就是这个。冬冬你看，特别干净，特别高级。你这条一放到片头，长辈肯定夸。”
许家明也看了一眼，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标准来。”
标准这两个字落下来，回放结束，屏幕一黑，向冬的笑脸也跟着收回去。
策划把他们往餐厅方向带：“这里我们做合影墙。婚礼当天宾客在这儿拍照。冬冬你站中间，许总站你左后方一点，别抢镜。”
许家明点头：“左后方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贴到耳边发语音，声音不大，词很短。
“沙发明天到，直接放客厅。旧的不用搬。灯具色温按方案走，别临时改。”
语音发完，他又补一条：“保洁提前一天进场，地膜先别揭。”
策划听见“旧的不用搬”，立刻笑着接话：“许总考虑得太细了。冬冬你看，你完全不用操心。”
摄像调了调焦距：“冬冬你站这条胶带边缘。对。肩放松一点。”
向冬站过去。脚下保护膜轻轻响，空房子里回声很明显。
角落里堆着一个纸箱，箱口贴了胶带，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冬冬”。
向冬的视线在那个箱子上停了一秒。
她走过去，掀开胶带，从里面拿出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有点旧，底座很沉，拎起来的时候，纸箱边缘塌了个角，发出一声闷响。
策划愣了一下，立刻补笑：“哎呀冬冬，这个灯挺有味道的。旧物也有温度，拍出来很生活……”
许家明走过来，没皱眉，也没提高声音。
他伸手试图把台灯从向冬手里接过去，动作温和。
许家明说：“这灯线老了。放新家不安全。”
向冬看着纸箱，没说话。
许家明继续，语气仍然温和：“我给你订了新的。色温可调，还护眼。你用起来会更舒服。”
策划立刻接上：“对对对，冬冬，我看这套房子整体设计是包豪斯的。黄铜在镜头里容易显杂。新的灯一上，画面就干净了。”
摄像在旁边低声补一句：“桌面尽量空一点。镜头里更高级。”
向冬没立刻把手收回来，拽着台灯僵了一会，最后松开。
许家明接过灯，把灯放回纸箱里。灯底磕到纸箱板，“咚”一声。
她又去翻纸箱。
纸箱里还有一个小木头摆件，是只兔子，耳朵歪一点。她拿出来，拇指在兔子耳朵上摸了一下，想放到窗台上。
策划看了眼许家明，先一步开口：“窗台我们建议不要放小摆件，镜头里会显乱。可以放一盆白绿植，有品质感。”
许家明顺着点头：“绿植好一点。”
向冬的手停在半空。
木兔子的耳朵卡在她掌心里，硌了一下。
她把它放回纸箱，放得很慢。
兔子在纸箱里倒了。
她伸手把它扶正。
策划已经翻到下一页：“冬冬，我们去卧室。婚礼当天我们要拍你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镜头。你就站这儿，停半秒，手抬一下，放下。非常简单。”
主卧更空。
地毯还没铺，地面保护膜更亮，踩上去不出声，只出闷响。镜子已经装好，镜面干净得没有指纹。
策划蹲下去贴胶带：“冬冬你站这个点。我们走位要顺。摄像会跟拍，别担心，我们很专业。”
摄像把稳定器推近：“冬冬站十字上。对。肩下沉。眼睛看镜子。停。”
补光灯又扫过来，热贴着皮肤。
向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很端庄，端庄得可以直接交片。
策划翻平板：“冬冬你条件太好了。要是穿露背的婚纱……”
许家明在旁边抬手，打断策划，语气有点不平整：“我那天不是说过了吗？不要露背。这都记不住吗？”
策划愣了一下，马上笑：“对对对，许总说得对，我给忘了。”
许家明看了向冬一眼。
向冬点头：“听你的。”
许家明这才把视线收回去。
摄像继续：“冬冬你从这边走过来，停一下，转头。对。这个角度很高级。”
向冬照做。走两步，停一下，转头。
补光灯的热贴着皮肤，她眼睛不眨，像在配合一个体检。
策划翻页：“接下来是客厅的‘第一眼’镜头。冬冬你站在窗边，手扶一下窗帘，笑一下。许总你从后面过来，站她左后方，别抢镜。你俩站一块就像电影。”
许家明再次确认：“左后方可以。”
向冬站到窗边。
窗帘是新装的，手指摸上去，布料很滑，滑得没有抓力。
摄像喊：“三，二，一。”
向冬笑了一下。
笑很标准，标准得不多不少。
“好，卡。”摄像低头看回放，“太有偶像剧的感觉了。冬冬你再看一眼，这条可以直接用。”
回放里，向冬的手扶着窗帘，笑一下。镜头里的那一秒被打亮，窗外的楼，身后的墙，肩膀的角度，全都对。
策划在旁边压着嗓子笑：“冬冬你太省心了，我们今天效率拉满。”
许家明抬手看了一眼表：“继续。把剩下的走位走完。”
他顺手又发了条语音：“搬家公司下午四点到，纸箱按清单编号。旧沙发不用进场，直接处理。”
语音发完，他停顿一下。
“对，冬冬那一箱单独放次卧，不要拆。”
向冬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指尖有一点凉。
许家明又发了条语音：“保持低仓位别动。现在筹码还不够便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估计是什么新闻推送。
向冬似乎想起了什么。
具体来说，是一个人。
她没立刻掏。等摄像把稳定器退回去，等策划把“再来一条”说完，才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呼吸松了一点。
她没看太久，只点开微信，找到陈叙的对话框。快速输入四个字。
“我想喝酒。”
发出去。
没有表情，没有解释。
她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手指在布料外停了一下。
许家明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向冬抬头，语气很平静：“没事。客户消息。想和我谈个同传的活儿。”
许家明点头：“别拖太久。晚上别太晚。”
策划笑：“冬冬业务好忙呀。许总太有福了。”
向冬笑了一下，没搭理她。
她往门口走。摄像在收设备，稳定器关机，嗡声停了。补光灯收起来，房子又恢复那种规矩的安静。
向冬换鞋的时候，鞋带勒在手指上。她没松，硬往外拽了一下，勒出一道浅浅的红。
门一开，外面的风灌进来。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肩膀往下放了一点。松弛了一些。
陈叙收到那四个字时，正坐在自己刚擦干净的桌边。
桌面干净得有点陌生。窗户不怎么漏风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断断续续地响。
手机震一下，屏幕亮。
他看见“我想喝酒”，先骂了一句，骂得很小声：“操，怎么又是他妈的喝酒。”
骂完，拇指已经落下去，回了两个字。
“喝点。”
回完，他把手机扣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报纸边角不抖了。
屋里也不抖。
安静得他有点不习惯。
他站起来，去找外套。外套挂在门后，歪一点。他把外套拽下来，穿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看了看还剩几根，塞进兜里。又摸到那袋猫粮，抓了一把，放到窗台的碗里。
门锁“咔”一声，关上。
走廊里冷，风从楼道缝里钻进来。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被楼道吞掉。
走到小区门口，风更硬，吹得陈叙往旁边偏了一步。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摸着手机。屏幕没亮，但那四个字还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破楼。
窗户那一格暗着。
旧报纸不在了，风也不再从那里乱钻。
那个屋子今天刚刚被他弄得能待人一点。
他站了一秒。
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