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难看
车停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门童已经小跑着过来拉车门了。
向冬坐在后排，手还搭在包上。门一开，冷风灌进来。许家明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把她膝上的公文包拿走，放进后备箱，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手包，回来搭到她肩上。
“今天你背这个吧。”他说，“策划、摄像、酒店的人都在，省得来回找。工作也先放一下。”
向冬把包带往肩里收了一点，没说什么，弯腰下车。鞋跟落地，酒店门口那层石材又硬又亮，踩上去声音很脆。
许母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他们了。外套是深酒红，头发一丝不乱。许父站在旁边，手里夹着车钥匙，身上还带着饭局上的稳当劲儿，看上去不太爱说话。
许母一见向冬，先看她身上那条裙子，又看她脚上的鞋，笑着说：“冬冬今天这身挺好，显精神。就是鞋跟有点高，等会儿走来走去，脚要受罪。”
许家明说：“一会儿要是累了，我让司机去车里拿平底鞋。”
“那倒不用。”许母说，“女孩子这种场合，还是得像样一点。”
她说完就往里走，边走边跟酒店经理交代：“厅先看一遍，桌数、台型、灯光，都再过一遍。今天既然策划和摄像都在，就一起弄，别反复折腾。”
酒店经理满脸笑，点头点得很快：“是，是，许太太说得对。”
策划跟在旁边，平板夹在胳膊底下，笑得亲：“冬冬，今天咱们效率会很高。刚好摄像老师也在，后面订婚宴那支片子需要提前看走位，这样你们当天会轻松很多。”
摄像拎着稳定器，肩上还挂着一盏小补光灯，没多话，只在旁边看场地。镜头盖还没摘，人已经站进了工作状态。
许家明点头：“今天都一次性定掉最好。”
宴会厅已经空出来了，灯全亮着。桌子铺好桌布，椅子套得平整，主舞台那边搭了一个简单背景板，酒店的人正在调光。灯一打，地毯上的花纹一下就浅了，整个厅看着比平时更干净，也更空。
策划走在最前面，先带他们去看迎宾区。
“这里放签名板，这边放照片。”她边说边比划，“然后新人从这条线进来，镜头最好跟这边，显得空间深一点。”
摄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了抬机器，看了一眼构图，低声说了句：“可以。”
许母最关心的是主桌。她站在厅中间，左右看了看：“主桌不能太靠边，长辈心里会不舒服。也别太挤，亲戚敬酒的时候绕不开。”
许父点头：“别把老人家安排得跟客人似的。”
酒店经理连忙应：“明白，明白。”
向冬站在他们边上，听着，没插话。她今天没穿高领，锁骨那一小片露在灯下，冷气一扑，皮肤发紧。
策划回头看她，笑着招手：“冬冬，你站过来一下。”
向冬走过去。
“你从这里往前走两步，我看一下镜头。”策划说，“对，就正常走。走到这个位置，停一下，往这边看。”
摄像把镜头盖摘了，稳定器轻轻一响，补光灯亮起来，光一下扫到她脸上。向冬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又很快松开。
“好，肩放松。”策划说，“不用太刻意，你本来状态就很好。”
向冬照着做了。两步，停住，转头。她嘴角带一点笑，不多不少。
“对，就是这样。”策划说，“冬冬你真的太会了。”
许母在旁边看着，也笑：“她从小拍照就不费劲。”
许家明说：“她记性也好，走位不用说第二遍。”
这句夸奖，向冬听完，只是笑着把包带往上提了提。
从迎宾区走到主舞台，又从主舞台走回第一排主桌。策划一路说镜头，酒店经理一路说桌数和上菜动线，许母一路说“这个要大方”、“那个要收一收”、“这种颜色别太轻浮”，许父偶尔补一句，多半是“别让老人家坐得累”、“敬酒别太绕”。
走到主舞台下边时，策划忽然说：“冬冬，到时候你和许总要不要在台上讲两句？不用多，就感谢一下大家来，氛围会很好。”
向冬看了她一眼，说：“我不太想上台说话。”
这话一出来，厅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策划还是笑着：“冬冬，你不用紧张，就几句，真的。你声音也好听，上镜会很好。”
向冬没接策划的话，转头看向许母：“我不太习惯站在台上说这些。”
许母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她先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一眼舞台，又回过身，语气甚至带一丝哄的味道：“冬冬，这个可不能省。订婚不是朋友吃饭，亲戚朋友都来了，你不上台说两句，大家心里会觉得别扭。”
许父也开口：“场面上的事，该有还得有。以后这种场合不会少，躲不掉。”
许母接着说：“又不是让你讲半小时。大大方方说两句就行。女孩子到这种时候，越稳越好。你不上去，人家反倒要多想，觉得你是不乐意，或者家里没把礼数做全。”
她说到这儿，又看了看许家明：“家明你说是不是？”
向冬也看了许家明一眼。
许家明站在旁边，一直没打断，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摸了摸向冬的肩膀，说道：“就两句，别有压力。到时候我先说，你跟着说两句就行。”
向冬看着他：“我如果不想说呢？”
许家明语气还是保持温柔：“别在这种事上较劲。”
策划很会接话，立刻往回圆话儿：“其实也不用看得那么重。冬冬你就当跟大家打个招呼，后面剪出来也会很好看。”
许母点头：“对。人到了这个日子，不能老想着自己舒不舒服，得想着一大家子是不是都舒服。你们以后过日子，也是这个道理。”
向冬没再说话。
摄像这时候插了一句：“那到时候台上停留时间可以短一点。镜头够用就行。”
“对对对。”策划说，“冬冬你别想太多，咱们都能配合你。”
话听起来都不重，甚至算得上体贴。向冬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下那块地板有点硬。她没再说“不要”，只是把视线从许家明脸上收回来，落到舞台边缘那条金线包边上。
看完厅，一家子才去包厢试菜。
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冷菜已经上了四碟。桌布白得过头，杯子摆得一丝不苟，连筷子套上的酒店logo都朝着一个方向。
许母一落座就接过菜单，看得很快。她不是来商量的，只是来确认的。
“先看汤。”她说，“汤得稳，不能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新式的。花胶鸡可以，海参汤也可以，别太辣，别太冲。”
酒店经理站在旁边记。
“乳鸽留一道。”许父说，“这个吉利。”
“对，乳鸽要有。”许母接过去，“虾也要有，鱼也要有，都是讲究。甜品别太西式，什么慕斯蛋糕就算了，弄点双皮奶、汤圆、桃胶这些，长辈吃得惯，也像样。”
策划坐在边上，偶尔补一句“出片”或者“太有层次感了”，但很快就会被许母那句“过日子不是拍广告”压回去。
第一道热菜上来，许母先自己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这个火候差不多，就是芡收得有点厚。订婚那天让厨房收一收，别糊嘴。”
酒店经理点头：“好，记下了。”
她说完又给向冬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冬冬，你也尝尝。你别总坐着不动，多吃点。女孩子太瘦了，看着没有福气。”
向冬说：“谢谢。”
许母看着她把菜吃下去，神色更满意一点，顺势又往下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讲什么事业、自由，我也不是不懂。可日子归根到底还是要往家里收。家里收不住，外面再风光也白搭。”
许父端着茶杯，慢慢吹了吹，插一句：“男主外，女主内，这话老，但老话有老道理。”
许母说：“家明挣钱也不容易，脑子天天都在转，回到家总得有个人把家照顾好。你现在工作忙，年轻，还不觉得。等真有了孩子，你就知道时间怎么都不够用。”
向冬捏着筷子，没接话。
许母继续说：“早点要孩子也好。趁我们现在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帮你们带带。真拖到后头，累的是你们自己。”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拿出手机翻了翻：“你们看，孩子名字我找大师看过几个了。男孩女孩都备着。姓许，叫起来也顺。”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记着几个“许”开头的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向冬看了一眼，没接，只说：“挺好的。”
“先备着。”许母笑，“图个吉利。”
第二道菜上来，是焗龙虾。酒店经理刚报完菜名，许母已经在说第三轮。
“订婚那天，冬冬的包别背太大。”她说，“上台下台拿着不好看。鞋跟也别太细，走路不稳，敬酒的时候容易出洋相。”
许家明在旁边点头：“我回头陪她再去挑。”
许母看向冬：“还有首饰，别戴太杂。耳钉、小项链够了。你手上那块表倒是挺好，家明给你买的吧？”
向冬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嗯。”
“家明眼光是不错。”许母笑着说，“男人给女人买东西，说明心里有你。你以后也得多替他想想。他花钱不是为了摆样子，是想把你日子过舒服。”
许父点头：“话糙理不糙。”
向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温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没什么味道。
这时候又上来一道菜，侍应生在向冬旁边放盘子，桌边有点窄。
许母顺手起身，绕到她身后，嘴里还在说：“你坐直一点，别总缩着。你一缩，整个人气质都缩没了。”
她说着，手就隔着衣服落在向冬后腰偏上的地方，轻轻往前推了推。
“对，就这样。”许母说，“挺起来，拍照好看，人也精神。”
那一下不重，只是指尖和掌心短短碰上去，又离开。
向冬的背脊却一下绷紧了。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肩膀往上一吊，呼吸卡了一拍，手里的筷子慌了一下，碰到碗沿。
她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母愣了一下：“是不是空调打得太低了？”
“没事。”向冬说，“一会儿就回来。”
她走得不快，门一关，背影却很直，直得有点硬。
洗手间亮得发白。镜子把人照得没有可躲的地方。向冬站到洗手台前，先拧开冷水。水流打在池底，声音一下铺开，盖住她那口没顺过来的气。
她低着头，手掌隔着衣服压在后腰偏上的位置，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那一小片皮肤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热意从里面浮上来。平时不动的时候，那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今天被人碰了一下，忽然变得清楚。
向冬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脸色有点白。她抽纸擦手，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压平，擦了擦自己的鬓角。
等呼吸顺回去，才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样，头发没乱，口红也没花。她把手背贴到脸上冰了一下，转身出去。
回包厢的时候，桌上已经换了新菜。
许母一看见她，先招手：“来，快坐。刚才那道海参不错，我给你留了一块。你别老吃两口就停，胃会坏。”
向冬坐下，椅子往里挪的时候，留了一点点空。她没再靠得很实。
后面的菜一道一道试过去，许母定得越来越顺。这个留，那个换；这个名字不好听，那个寓意更稳；果盘别摆太散，酒别太烈。许家明几乎没有异议，只在个别地方补一句：“听妈的就行。”
向冬后来又提了一次：“台上讲话能不能再简单一点。”
许母看了她一眼，笑容没落：“冬冬，这种话不能老说，不吉利。订婚这种事，最怕开口就往下减。该有的都要有，图个圆圆满满。”
话说得很轻，也很坚决。
许父点头：“没错，圆圆满满。”
许家明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这顿饭吃到最后，包厢里的热气、人声、菜味搅在一块，向冬只觉得头有点涨。不是醉，也不是累，就是有种很慢很慢的闷。她试图深呼吸，空气却进不到底。腰部某个地方发热、发胀。
散场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策划和摄像在门口收设备，酒店经理一路送到电梯口。许母临进电梯前还不忘交代：“冬冬，回去拿热水泡泡脚。你今天这鞋穿久了，伤身体。女孩子别图一时好看。”
“好。”向冬说。
车开出酒店，窗外灯影一段段往后退。司机开得很稳，车里只剩发动机一点很低的响。
许家明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才不舒服？”
向冬看着窗外：“没有。”
“你中途出去那趟，脸色不太好。”许家明说，“是不是菜太热，包厢里闷？”
向冬没接这句，只问：“我说不想上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瞬。
许家明看了她一眼：“那种场合，我说什么都不合适。”
“是不合适，还是你懒得说？”向冬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膝盖上。
许家明语气还是平的：“爸妈认这个。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回去，后面只会更麻烦。”
“所以就让我坐那儿听着。”
“不是那个意思。”许家明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在饭桌上拧这个。回头我们自己再商量，也一样。”
向冬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薄，很快就没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许家明皱了下眉：“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向冬没再说话。
车往前开了一段，路口红灯，司机轻轻踩住刹车。车身停稳，前挡风玻璃外一片红，照得人脸上也发闷。
许家明又开口：“你要是真不想讲，到时候可以再压短一点。我去跟策划说。”
向冬转头看他：“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许家明顿了顿：“我是在解决问题。”
“你一直都在解决问题。我的问题。”向冬说。
她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说完这句，就把脸转了回去。
许家明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你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很多事顺过去就好了。”
向冬低头盯着鞋尖，忽然说：“前面路边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许家明一眼。
许家明说：“停吧。”
车靠边。向冬伸手去拉车门，许家明把她的小手包递过来：“你的包。”
向冬没接，推门下车。
许家明也跟着下了车，站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不高：“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向冬看着他：“我没怎么。”
“你现在穿这双鞋，打算走到哪儿去？”
“溜达一会儿。”向冬说。
许家明看了她两秒：“你要透气，可以。我不拦你。但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向冬手指收紧了一下，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印子。
“什么叫难看？”她问。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家明说，“我只是觉得，你今晚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向冬点了点头，点得很轻：“行。”
她不再解释，也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许家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他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向冬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路边的石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很脆。刚开始还撑得住，走出一段之后，脚掌就开始发木发紧。又走了几步，鞋带勒得向冬脚背发疼。酒店门口那段硬地、包厢里来回起身、刚才在车上压着没发出去的那口气，一点点都压到了脚底。
她走得不快，也没停。
前面商场还亮着，玻璃门一开一合，暖风不断往外送。
向冬拎着包走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商场里灯光太亮，照得人有点发飘。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鞋面亮，鞋跟细，走路的时候很有样子。
今天许母还夸过一句：“女孩子这种场合，还是得像样一点。”
向冬把视线挪开，走进了旁边一家运动品牌店。
店员迎上来：“您好，想看什么款？”
向冬说：“舒服的。”
她试了两双，第三双踩进去的时候，脚底终于落到一块有弹性的地方。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肩膀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就这双。”她说。
店员去开票。向冬坐在凳子上，把高跟鞋脱下来放到一边。脚后跟那块皮已经磨得发红，袜边也勒出一点印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扫码，付款，穿上新鞋。店员把原来的鞋装进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拎在手里。
走出店门，商场转角立着一个黑色垃圾桶。灯打得很亮，桶口很大，旁边贴着分类标识。
向冬走到那儿，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
里面那双鞋安安静静的，向冬突然觉得，好难看。
向冬站了两秒，手一松，把纸袋扔了进去。
袋子砸到底部，发出一声闷响，不想要的东西等于垃圾。
她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走掉。
运动鞋踩在地上，气垫很软，没发出任何声音。
走出商场那一刻，风迎面吹过来，向冬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终于能吸到底了。
她沿着街边继续走，走得比刚才稳一点，也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