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璧哥儿的番外
和氏璧?郑世璧。
不知道他的世其实是郑家这一辈人的字辈,说起来也是好笑。
他出生在一个簪缨世家,曾祖父、祖父、父亲、外祖父几乎都为官,这样的人家长大的他,却没有那等官宦人家的习气,这得归功于母亲从小对他的教诲。
即便是乳母,也是等他懂事了就差不多裁撤掉了,平日也用丫头,但必须自己学会洗漱、穿衣裳,甚至七岁要学会自己梳头,洗自己的小亵裤。
平日吃饭也没有那么奢侈,一般四菜一汤,大锅饭做什么就吃什么,过节或者自己生辰才会添一两道自己爱吃的菜。
小时候他的印象就是一直在读书,很早就有娘亲教导,后来开蒙读书,还好他似乎精神头很不错,别人多学一会儿就精神萎靡,可是他却神采奕奕的。
爹爹打趣说是不是他娘怀着他的时候人参吃多了,所以才如此。
璧哥儿看了他爹一眼,他总觉得他爹是个笑面虎,看起来脾气温和,却可以把自己挑剔的全身上下没半点好皮。娘却是先划下道来,只要划下道,他把事情做好,娘就不会说什么。
甚至,家里也都是娘亲一应操持,大到迎来送往,小到厨房采买,她就那么整肃的周周全全。但也不会做事就白做,有那些张狂偷窃的下人,不会忍气吞声,她做了什么事情,也会告诉大家。
从小也会教他:“既然做了好事,就必须留名,否则岂不是白做了?”
璧哥儿自此在同学们中也是如此,帮了人家,你承情的他就继续帮,你不承情,羞于启齿,他也懒得帮,如此同学们倒给他取了个诨名,叫“潇洒哥”。
这个外号他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妹妹年纪略大些,弟弟年纪略小些。他看到别人家,做大哥的都要照顾底下弟弟妹妹,也要学他们。
娘听了却摆手:“照顾孩子是我们大人做的事情,要你做什么?你也是娘的孩子啊,爹爹和娘亲照顾你才是。”
璧哥儿心想他要是一辈子在爹娘身边就好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考秀才似乎非常简单,人手一个秀才的错觉,可是没想到自己考秀才却很不容易,但这也凝结了爹娘的心血,他自己努力一番,方才考上。
还好他考上时,祖父才过世,否则祖父如果在之前过世,那么他就只能丁忧,院试便不能一鼓作气了。
大舅舅曾经跟他说过,就说科举这个事儿一定要一鼓作气,否则战线拉的太长,到时候学起来越学越疲惫。很大一部分,年轻的时候,总是自命不凡,爱些奇淫技巧,结果举业上一事无成,又怪科举难。
所以回家丁忧期间,他还是继续读书,甚至发现藏书楼之后,欣喜若狂。
他在京城的时候,也常常在棋盘街买书,但珍藏的书籍都是十分昂贵的,即便郑家算不上缺钱的人家,让他一下买一整柜书,那也不大现实。
可是回到家之后,她发现金陵老家的人都很奢侈,比方堂兄们用几两买的珍稀的名鸟,挂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
世新年轻爱俏,甚至还花五十两买一顶新貂鼠帽套,世仪也有二十把金扇拿在手里把玩,璧哥儿初时也羡慕的紧,可后来又不羡慕了,无他,他爹娘虽然并非巨富,可是要买宅子说买就买,他懂的也比堂兄弟多,甚至拜的全部都是名师。
他的爹爹也没那么奢侈,却是探花郎,娘呢,自不必说,她的画在京中都是很有名的,为何会这般呢?
因给宜兴外公家送礼,他被外公留下住些时日,也说起此事。
外公冯鲤笑道:“我问你,一个人生下来,已然是过于富贵了,也就是不必做官,便可以荫官,不必做事,却大把的银子花不玩,谁还愿意苦哈哈的读书呢?”
“您是说我爹娘是故意不让我那般的。”璧哥儿道。
冯鲤却摆手:“那倒未必,你爹做京官,油水少的很,自然也就没那么阔绰。可是依你所说,你们家兄妹几个,个个都读书,延请名师,一年下来也好几百两,这些可比旁的强。就冲你如今才华高出他们许多,足见你爹娘把你培养的很好。年少太过富贵,可不是什么好事。”
璧哥儿听的似懂非懂,但是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所以他回去之后,即便是住在藏书楼也很惬意,大家都觉得他受苦,只有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样也避免影响别人,他起身舞剑,还在附近空着的场院跑了二十圈,大汗淋漓,沐浴一番,整个人才清爽许多。
先生很快过来了,他还得跟着先生学文章。
他们几个堂兄弟中,三叔家的尚在襁褓,不便提了,连他的小弟弟睿哥儿才开蒙,都很坐得住,甚至每日散学,饭都不吃先描红背书。大房两位堂兄弟的习惯却很差,仪堂兄不必说,他是夜猫子,晚上爱读夜书,头发都白了好些,还爱吃零嘴宵夜,次日睡到中午都起不来。
世新就更不必说了,招猫逗狗是一把好手,甚至他还有一次远远看到世新挑逗一个丫头。
还好守孝结束之后就分家了,他们家搬到了杏花巷去,杏花巷是娘陪嫁的宅子,后来扩大了,附近就是国子监,这里很安静,他一个人占据一个院子,也很舒服。
有时候娘的确快人一步,三房还在找宅子的时候,他们现成的大宅子就能住了。
而且爹娘教她怎么管田亩,还帮他说了一门好亲,寇家门第不错,算是新贵了,叔祖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父亲任吏部主事,管官员升迁。
娘也不跟他放什么房里人,反而让他洁身自好:“色字头上一把刀,人啊,只要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做什么都能成功的。你要好好读书,全身心的投入,方才能中。”
在他娘眼中,成亲生子似乎就是个任务,她对她自己似乎也是这般觉得的,人先要以自己为主才行。
几年间,他爹的官做的很好,他们一群人在京中日子也是越过越好,妹妹和尚书公子结亲,便是弟弟也是读书不错。
他很快迎娶了寇氏,寇氏性情为人爽利,人身体康健,寻常得了风寒,别人七八日不好,她淋雨了都跟没事人似的。身体好,父母双全,心胸也更开阔,她算不得别人那般八面玲珑,却也自有一种疏阔,别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隋夫人的性情,她就大喇喇的说给自己听:“隋夫人听说只有他们家二少爷是庶出,但她呀为了讨隋阁老欢喜,就对二少爷很好啊,有时候比对自己的儿子都好,自然,我说的是面上。”
璧哥儿想这样的话,一般的人即便是知晓也未必说这么多是非的,妹妹的亲事是他爹定下来,隋彦又是个极好的,外人不知底细,还以为隋夫人拎不清呢?
不过,他不解道:“那这么说,隋夫人在家里也不大济事了?”
寇氏道:“便是如此,他家举凡大小事情都是隋阁老作主,旁人是插不下手的。”
璧哥儿把这话跟他娘说了,却没想到他娘也是个高手:“是这样的,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只要你爹爹官做的好,隋夫人不足为惧。”
璧哥儿心想也是。
在他心里家里似乎总是好事伴随着坏事,他马上要参加会试了,爹这个时候却感染了重病,娘当机立断带着爹去湖广寻偏方医治,他则会试、殿试得中,还被选进了翰林院。
就他们夫妇二人在京城的日子,他才发现寇氏理家似乎有些马虎,平日娘在的时候,没出差错,到了她这里就有点问题了,虽然也不是什么大错,他跟寇氏说了,寇氏立马会改,倒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便是寇氏的好处了。
等爹娘上京时,他已经入了翰林院了,翰林院听起来似乎行高于人,但实际上他们这些小翰林不过是做些馆课,甚至还要学翰林院的规矩。
他爹也兼管翰林院,有一日他看到自己爹,忘乎所以,喊了一声爹,没想到被爹骂了好一通。
“这里不是在家,这里可没你的爹。”
如此一番言语,让他在同僚面前好没面子。
不久,因为二舅舅中了进士,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一并过来了,赁了隔壁朱家的屋子,这个朱家公子听说被人横刀夺爱,也是怪惨的。
妻子寇氏很羡慕娘,却又不解:“婆母把外祖父母都照顾着,公公会不会说什么?”
“不会啊,我们家且不说早分家了不提,便是如此,外祖父母也是跟着二舅舅在。”他虽然是郑家人,但是现在冯家两位舅舅反而比他家叔伯对他更好。
寇氏对他道:“日后我若是能这般也好。”
璧哥儿笑道:“那得我爹娘要跟着小儿子住就好。”
且不说母亲救过父亲性命,冯家还收留过躲难的父母,寇家哪里有这般恩情?爹爹因为和执政不和,辞官归去,他在京做官,生病之时,寇氏亲手奉汤药都不会,何至于此?
说起来他以前觉得许多理所应当的事情,事实上都不是理所应当,这个问题他和弟弟也谈论过。
睿哥儿笑道:“那回我去娘那里说话,看到小时候的认字本,哥哥你还记得吗?”
“那我怎么会忘呢?咱们兄妹三人一开始还没上蒙学前,都是娘先教给咱们读书。这么一想也是,娘对我们真有耐心,我都没工夫教孩子呢。”璧哥儿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话触动了睿哥儿的心神,他会试过了之后,头也不回的就去南京了,独独留下璧哥儿苦撑着。
没办法,家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做官,他可不能倒啊。
闲暇之余,又打发人去接姝丽回娘家来,两亲家政见不合,姝丽也肯定不会在隋家被欺负,但是娘家人能够撑腰便是更好了。
这话当然他也与二舅舅商议,二舅舅也同意,姝丽无论如何,没有郑家的关系,两个舅舅也做官呢?隋家其他儿媳妇也没这个本事,否则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等妹子回来,他也不守着礼法,主动去内院问起姝丽的情况:“你如今怎么样了呢?你是知道我的,爹娘弟弟他们都去南京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咱们老家,偏你嫁在人家家里,我不好上隋家的门,你嫂子也不是精细人,所以我特地问你。”
“哥哥放心,妹妹我一切都好,公公虽然与父亲政见不和,但家里常常打发人去看我,你妹婿你是知道的,和我素来也不错,虽然不至于蜜里调油,但也举案齐眉。”姝丽道。
璧哥儿也知道妹妹安慰他,遂道:“你也不着急,爹爹做事向来很有成算,日后指不定会有起复的一日。”
“怕是难了,爹爹的几位门生皆被迫辞官,看来我公爹是不许爹爹再起复了的。”
“除非他真是如来佛祖的手一样,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可惜他不是。”璧哥儿给了个定心丸给妹妹吃。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现下也是为官好几年了,自然不能同年而语。
偏这个时候,寇氏的妹夫过来了,原来他在吏部考了个上等,想走他们家的路子谋个好差事,璧哥儿也是实话实话:“我的好兄弟,你若早些来,家父还在,见你这般才貌,自然不在话下,可惜家父得罪执政,连我也不过勉力维持罢了。”
寇家这妹夫,也只道时运不济了,璧哥儿倒是打发他住下,毕竟当年寇家作为姻亲,帮了自家不少忙,现下自己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让寇氏平日殷切些。
寇氏则仍旧心直口快:“你也不必把他当个人,我那位堂姐自小与我也不是很和睦,从来互别苗头,他一个秀才,坐了两年监,心比天高,你倒是以礼对他。”
璧哥儿笑道:“留着他住几日也不怎么样嘛?”
“也是,总怕人家说闲话。”寇氏也释然了。
他爹倒也真是有几把刷子,即便在家,也知道种什么红薯备荒,因为这事儿,隋阁老不好为自己的爹复官,倒是让他和二舅舅都升官了。
二舅舅去保定府那边备荒,舅母因为表弟妹们在京里读书,暂时还不能过去,璧哥儿倒是嘱咐下人,不能慢待。
“我听说公爹在家中置办了产业,是么?”寇氏问起。
璧哥儿点头:“是啊,我爹以前还炒过盐引呢?只不过做官之后,没工夫做这些了。我想如今家里田亩,将来分家必定我们分的,也不必担心。”
寇氏道:“我的嫁妆也算不得薄了,爹娘临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千两,也尽够了。”
“是啊,这些年,爹爹任部堂这样的高官,家里难免要起些架子,不如还是和往常一样,家中四菜一汤,你把家计管的紧些。”璧哥儿吩咐。
不能奢靡浪费,他如今只是个穷翰林,俸禄不高,就得节俭些。
横竖舅母那边,她们自己费钱,不必自家管。
寇氏也觉得是,俩口子还裁了一些不必要的人,只是没想到隋阁老被裁撤,他爹荣升了次辅。很快到京后,没想到他爹先是觉得寇氏不大用心,脾气暴躁了许多。
璧哥儿那里就问娘冯氏:“爹爹这是怎么了?”
“自从他那回大病一场后,他总担心走在我前面,怕他走了,我受人欺负。让你媳妇也别放在心上,不过呢,现下你爹是宰相,到底和以往不同,你媳妇作为咱们家里的长媳,家里许多事情还要交给她,务必得担好长媳这个担子。”冯氏道。
璧哥儿明白,各人处的位置不同,对人的要求也不一样。
以前寇氏只是光禄寺少卿的儿媳妇,丈夫也不过是个举人,现下公公已经升任了阁老,自然不同了。
就像隋家,为何不敢对妹妹如何,还是前头两个儿媳妇不争气,所以还要妹妹打理家中内务。妹妹可是她娘亲手教出来的,交际是一把好手。
管家也是一种能力,管严了,底下的人不敢冒头,都平庸,但背地里要捣鬼,管的太松了容易出事,宽严并济能做好的都不是一般人。
寇氏以前还能说是年轻媳妇,现下婆家也要求她变得更强,璧哥儿当然仔细跟她啰嗦一番:“你可得仔细做好,若不然到时候弟妹来了,她要是做的比你好,你的脸往哪儿放?”
“真没想到公爹如今一下成了次辅了,我还记得隋家煊赫一时的样子呢。”寇氏很感慨。
璧哥儿笑道:“风水轮流转,这不是必然的么?但你现下把咱们该做的事情做好就成了。”
寇氏不敢马虎,早起她会开始梳理家务,虽然不至于亲力亲为,但知人善用,她的陪房丫头不中用的,也并不似以前那般姑息,而是立马换人。
当然,有些棘手的,娘也会帮忙,她二人一处倒是把家管的很好。
以至于寇氏回到自家娘家,回来反而和他叽叽咕咕:“我们家里规矩疏散了许多,有那得宠的丫头,一下便可以歇息两三天,那些粗使丫头本来就累,还要十几日二十日不能歇息,脸上都是黑的。”
璧哥儿知晓他家规矩和别家都不同,先是工钱发放的十分及时,再有便是丫头、婆子等人一旬休息一日,所有人都是如此。
平日家中不许赌钱,不上工的时候可以吃酒,上工不许吃酒。男仆不许对丫头动手动脚,否则全部拉去打板子再丢出去。
也因为这般,即便男仆女仆有些意思,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报给管事娘子,主家主婚即可。但不能自行野合,于礼不和,家风败坏。
只把这几条做好,家里家外都是焕然一新,竟不必成日家盯着。
爹做了宰相之后,颇有威仪,家里人都怕的很。
璧哥儿更是缩着脖子过活,连娘看到他都笑:“傻孩子,你爹又不会吃了你,你躲着倒是真有趣。”
“娘,你老人家不知道,爹爹见着我倒是挑剔的不行。如今儿子也轮值内阁,众阁臣都说爹爹看着最如沐春风,和谁都能说两句话,但是行事最是挑剔的,唬的咱们这帮翰林都急死了。诰表写的不好,就得改,一直改,条文写的不清楚也要改,还有泄露阁内条文的,让锦衣卫不声不响的就拘了。”璧哥儿自己越说越害怕。
他娘却笑道:“你爹爹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我若是你,总要跟着学,能学他三五分手段,将来你做官就受益无穷了。”
璧哥儿道:“儿子都快抱头鼠窜了,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就气闷。”
“不能这么想,你得想我要做的让人挑不出错来才行。”娘不鼓励他逃避。
璧哥儿只得埋头在书房,多看诰表,多去向他爹请教,一开始会被批评的体无完肤,半年之后,他真的脱胎换骨,处理事情无意识知道怎么做了。
他问他爹郑璟:“您这般年轻,怎么知晓事情处理的如此呢?”
“我也轮值过内阁啊,当年又没什么背景,自然被训成这般,所以我就发狠,一定要学会才行。有一回想的太多,甚至头疼欲裂,你娘专门陪了我一日,就帮我舒缓。”
璧哥儿想每一个人的成功似乎都不是偶然的。
他爹的有些门生一个劲儿的撺掇他爹册立皇太子,他爹似乎也有些意动,但一夜之间,就改变了态度绝口不提,有些人不免对他爹有些风言风语,仿佛说他爹恋栈权位云云。
但也就是因为他爹稳的住,不仅升了首辅,做了许多为国为民的事情,国库充盈之后,还为黄河、长江各自修堤坝,把一切贪官污吏打了许多,甚至因为红薯,竟然在他当首辅这几年风调雨顺。
可偏偏这个时候,他爹辞官了,当然,皇上还是很礼遇,他爹却想迫不及待的回家了。
璧哥儿突然有些迷茫:“爹,您不在朝廷了,您以前提出的那些政令呢?”
他爹郑璟却笑道:“那就得靠你们了,我们前人不让出一射之地,你们如何出人头地呢?”
璧哥儿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