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你的茶叶从哪里来（两章合一章）
“这样吧！”林白枝一拍手掌：“我陪你过去！”
看看这疑似售卖假冒伪劣产品的奸商！
西大街真是豪华的很，玻璃幕墙的摩天楼刺入云端。街道中央，一辆银色的无人驾驶有轨电车无声滑过。
骑警的马蹄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高大骏马的马鬃被梳理得一丝不苟，马背上的骑警制服笔挺，帽檐下的目光礼貌而疏离。
走在路上的人也很有些目空一切的特质，林白枝看着，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跟亚撒学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
梅耶带着林白枝找到了那一家商店。
林白枝眯着眼睛打量：“难怪你也会被骗。”
这家店确实豪华，三层高，在这西大街租金相当昂贵，通体由浅金色大理石和深色胡桃木拼贴而成，低调里透着一种老钱式的矜贵。
橱窗是整幅无框玻璃，内部灯光设计得极考究，暖金色的光束打在几排精工制作的茶罐上，铜质把手与水晶盖钮折射出细碎的光。
看着像珠宝店，都不像卖茶叶的了。
林白枝搜索了一下品牌，是阿尔伯格共和国当地的茶商，也算比较有名的了，曾获得国际茶业博览会金奖。
“资质不错，黄金地段，三层旗舰店。”
“换了谁站在这里，都不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家卖假货的地方。”
林白枝若有所思。
“走吧，先进去。”
门颇有重量，梅耶伸手抵住，侧身为林白枝让出通道。
“欢迎贵客光临。”
店内空气里浮着淡淡的佛手柑与锡兰红茶的香气。
一名男店员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尖整理货架顶层的一排瓷罐，听见门响便迅速转过身来，脸上已挂好了职业化的笑容。
那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好像僵了一下。
他认出了梅耶。
梅耶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看样子你还记得我啊。”
服务员：“........哈哈，您是贵客，在下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他放下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您昨天才来，是回去后发现茶的味道不错，今天带着朋友过来看看么？”
林白枝十分热情：“是的，是的，这孩子回去酒店之后给我们冲泡了一杯，十分好喝！”
孩子梅耶不发一言。
服务员：“？”
他怀疑人生起来，莫非是这人的味蕾有问题......
“这样啊。”服务员开始推销：“您打算看什么茶叶呢，我们这里有锡兰乌瓦红茶，日本玉露八女茶，十八棵龙井，噢，这非洲野毫怎么样，昨天新到的，茶汤清亮，带有独特的毫香，一年仅采一季，两位贵客正好赶上了.......”
他还在念台词，林白枝已经拉开座椅坐下了，跟个大爷似的。
服务员：“......”
林白枝完全无视了他刚刚的话：“服务员，给我倒杯茶！”
服务员：“........客人，我是店长。”
林白枝吃惊地打量他，目光从那件过季打折的Chanel外套上慢慢扫过去，眼神很有羞辱性：“算了，那就店长，给我倒茶！”
店长忍气吞声：“您想要哪种茶？”
这里的货架很多，分了好几个区域。
林白枝说的话却让他顿时不妙：“就要昨天你卖给梅耶的那种，叫什么来着，本地金尖红茶！”
“.......这个.......”
店长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昨天他敢把茶叶卖给梅耶，是因为他看人下菜。
一开口就知道了，这一定是联合王国人，只有联合王国人才会用那种腔调说话！
“女士在问你话，”梅耶下巴微抬，不快地催促：“你的脑袋是金鱼吗，是不是连基础英语都需要配字幕？”
对的，就是这种腔调！
店长心里苦，却只能搓着手，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底下把那盒金尖红茶端了出来。
“好的，客人。”
漂亮的盒子打开，里面的茶叶芬芳馥郁，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金铜色泽，干茶条索紧细如眉，表面裹着一层极细的金黄色茸毫。
很漂亮的茶叶。
哪怕不懂茶的林白枝，也能一眼看出它品相不凡。
店长拿起银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一枚茶叶，举到灯光下，茶叶在镊子尖上悬着，被光照得半透明。
“您看，现在市面上很多高档红茶，都会用机器切碎——当然，那种茶也有它的市场。”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派茶人的傲气，“但金尖红茶不一样。它的形状是纯天然、原生态的。您知道这有多难得吗？需要茶工很精心照料才能做到……”
他说：“您可能听说过CTC工艺——也就是压碎、撕裂、卷曲，很多高端茶叶都这么处理，虽然效率高，但层次相对单一.....”
“但金尖红茶不同，”他骄傲地说：“它是完完全全由工人通过揉捻使叶细胞破碎，产生香甜醇厚的风味的！”
“这个过程需要人工对温度和湿度进行精确控制，通过观察叶色和香气的变化来判断发酵的终止点。”
林白枝听着，眯起眼睛：“那岂不是要工人熬瞎了眼才能产出一斤？”
店长闻言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林白枝会这么说：“熬瞎了眼不至于，但确实很费心力......”
他说着，把小盘子放在林白枝面前：“你闻闻，多么惊人的香气！”
他语气骄傲极了，像是在炫耀自家争气的孩子。
随即话锋一转，试探着问：“您是亚洲人吧？来这里谈生意？出差？旅游？您可以带几盒回去当手信，送礼也是很体面的选择。”
林白枝没接话，扭头去看梅耶。
梅耶微微蹙眉，朝她点了一下头——老板说的这些，关于手工，至少在这一刻听上去，都是真的。
她看上去满意极了：“确实很香，那你先现场冲泡一下，我要试茶。”
店长：“.......”
那不就露馅了吗！
“这、这个......”
林白枝：“一盒几千美金的价格，我试茶都不行吗？”
店长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连连点头：“好好好，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他转身想往里间走，脚步飞快，像是要逃。
他都交闪了，林白枝却还追着杀：“就在这里试。”
她似笑非笑：“万一你掉包了怎么办？”
“哪里，哪里会！”店长连忙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客人您真有趣，我们是老牌商会了，怎么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回来，在桌前站定。
烧水、温杯、投茶、注水。
茶汤从杯底慢慢升上来，从透明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琥珀，从琥珀变成深红。
茶汤漂亮，香气馥郁。
无论从哪一壶、哪一杯、哪一个角度去看、去闻、去品，都看不出、闻不出、尝不出这是伪劣茶叶。
林白枝端起来就要喝，店长的心瞬间提起来！
茶汤已经碰到嘴唇了。
然后，林白枝停住了。
她端着杯子的手稳稳当当，抬眼看向店长，语出惊人：“你来喝。”
店长的脸扭曲了一瞬——像是被人从背后用英格兰长靴狠狠踢了屁股一脚，还要拼命维持表情管理。
他僵了两秒，伸手接过茶杯。
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
仰头，一饮而尽。
林白枝：“……”
梅耶：“……？”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面面相觑。
前调是破抹布，中调是臭鱼烂虾，尾调是工业废料。
不是，就算是林白枝，都只敢舔一下，这人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异食癖吗！
店长艰难地、十分坚强地、用尽了毕生演技，挤出一句：
“好极了。”
林白枝深深地看着他：“.........”
至于这么拼命吗？
店长的眼眶里有一点水光在闪烁，大概是泪吧。那泪将落未落，挂在睫毛上，衬着他那张努力撑出来的笑脸，说不出的心酸。
问题是——一个络腮胡中年男人，穿着过季的Chanel，鼻头红红地摆出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有点犯恶心。
林白枝看着他半天：“.......厉害呀。”
“过奖，”店长喘着气说：“好茶，实在是好茶.......”
“客人，这下你可以放心买了吧。”
他满怀希冀看向了林白枝。
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不，是像一头被雨淋过的熊，刚被摧残过，反而愈发水润，里头盛满了婴儿般的期待。
在这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林白枝——
“不好意思，不买。”
暴击。
像一支冷箭“嗖”地射穿了心脏。
店长捂住胸口，脚下一个踉跄，西子捧心状：“噢……不……”
他是很沉稳的，但现在再也沉稳不起来了。
谁知道还有第二关。
“——而且你卖的是伪劣茶叶。”
林白枝果断说。
要想把现在的表情收起来是很难的，但听完这句话，店长的脸一瞬间冷却下来：“不，客人不要冤枉我，这不绝对称不上伪劣茶叶。”
他的腰直起来了，下巴抬起来了，一声不吭，弯腰把桌上的茶具、茶盘、那盒打开的金尖红茶，一件一件收了起来。
林白枝似笑非笑追问：“你的金尖红茶来源是哪里？”
店长已经端着东西朝柜台走了，头也不回：“客人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赶客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白枝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语气随意得像在点外卖：“喂？您好，请问是阿尔伯格消费品安全委员会吗？我想举报一家店卖假冒伪劣茶叶——”
“——”
店长不走了。
他飞快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来。
“我错了这位小姐！求放过！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他发出哀鸣——是的，怎么有人在林白枝面前不会发出哀鸣呢。
林白枝挑了挑眉，惊讶：“你很紧张啊。”
店长的手在身前来回搓着，速度快得像要摩擦起火了：“哎，都是我的错，尊贵的客人怎么会有错呢！”
“您想要什么？茶？小点心？我免费送您！要补偿也行，多少都可以商量，真的可以商量……”
林白枝不为所动，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要你告诉我茶叶的来源。”
店长脸上的笑从谄媚变成了圆滑：“我的茶叶啊，都是从正规茶园和拍卖所收购的，还有几家合作了很多年的专业贸易商，资质齐全，票据完整，您要是想看——”
林白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吧，”她拿起手机，语气遗憾极了，宣布最后通牒，“我只好把梅耶买到的样品送去检测机构了——”
“别！别！”
店长的声音都劈了。
他这下是真的滑跪了，几乎是在喊：“我错了！！！我真错了！！！万事好商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