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江峤刚要走,忽然被霍敬禹冷冷的一声打断:
“你最好收回这句话,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整死姓郑的。”
江峤缓缓翕了眼,那一刻觉得很累。
其实只要霍敬禹说说好话,赶紧把郑礼扬弄出来好生送回家,他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事到如今他才真切地认识到,霍敬禹这个人有多傲慢多自私。
他也同样傲慢的回应霍敬禹:
“随便你,郑礼扬怎么死,我怎么死。”
黑暗中,霍敬禹的瞳孔在颤抖。
伸出去的想要抓住江峤的手,僵在了半空。
江峤没再理会他,径直上了楼。
一进门,江映秋便抱着干毛巾跑过来:
“怎么淋成这样?没拿伞也不和妈说一声,妈下去接你。”
江峤努力扯出微笑,捧着妈妈的脸安慰道:
“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江映秋不由分说推着他赶紧洗个热水澡,趁他洗澡的工夫又跑去厨房忙活着。
吃过晚饭,江峤头发也干了,他只觉得很累,爬上床闭了眼。
雨还在下,空气里泛起一股阴冷的潮意。
江峤裹着被子,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雨好像更大了,雨水落下不再是砸在地上的声音,更像是砸进一条河里,闷响闷响的。
江峤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好像是物业的人在楼道口堆了沙袋防止雨水倒灌,接着,从大雨中传来模糊的一声喊:
“雨下这么大你怎么还在外面?把车往小区门口开一开吧,那边地势高,在这再待一会儿得淹了。”
江峤闭着眼,喉咙晦涩地咽了口唾沫。
霍敬禹还没走么。
江峤在床上给自己翻了无数面,终于坐起来,打开电脑指如疾风。
打印机咔咔往外吐纸,江峤一把扯出纸张,找了把伞。
出门前,卧室里传来江映秋的询问,问他这么晚要去哪。
江峤:“取快递。”
江峤捏着还带有余温的打印纸下了楼,刚走到楼道口,正试图迈过沙袋,不远处的车门被人推开,高大的身影利落闪现至楼道。
霍敬禹脸上的喜悦之色,在黑夜中也非常明显。
他二话不说脱下大衣裹住江峤:
“怎么不多穿点。”
江峤一手举起打印纸,语气淡漠:
“你可以走了。”
霍敬禹的眼底顷刻间黯了。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打印纸标头上的“离职申请”四个字。
见他迟迟未动,江峤把雨伞塞他手里,像是怕吵醒居民,声音压得很低:
“伞拿着,不欠你了。”
霍敬禹从离职申请中抬起头,久久凝望着江峤的寒霜冷脸。
从霍敬禹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古井无波。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点点头,转身踏入雨中。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被雨水打碎。
江峤望着他果决离去的背影,眉头长久地拧着。
并不是预想中那样释然的心情,反而还有一丝不甘。
世人都说人的感情是最奇妙的东西,原来奇妙之处不过是它瞬息万变。
*
日子好像一下回到了起点。
江峤在正式离职前,依然需要做好手头工作。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还是同以前一样,同霍敬禹汇报工作,陪他一起出差、参加活动。
江峤也看出来了,对霍敬禹来讲,或许刚被放弃时有过瞬间的不甘,认为自己位高权重,向来只有他抛弃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抛弃他的道理。
可日子长了再去回味,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少了谁地球都一样转,更不会耽误他赚钱。
这些日子,江峤也在动用一切人脉关系打听郑礼扬的现状,可不管是当初多好的同学关系,亦或是花多少钱疏通,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绝口不提,问就是不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结束了五一小长假,江峤一回到公司,收到了人事部的面谈邀请。
看到邮件的瞬间,江峤脑子里“嗡”了一声。
去到会议厅,人事部主管推来一份离职申请复核书,开门见山:
“你提交的离职申请已经通过各层审批,霍总也签了字,明天起离职协议正式生效。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和陪伴,愿你在新的旅途中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江峤怔了片刻,点点头。
他伸出手:“承蒙关照,人生路远,各自珍重,更高处见。”
两人礼貌地握手道别,算是给这一段工作经历画下一个体面的句号。
江峤回了秘书办,放空思绪坐了会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秘书长忽然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
“江秘,虽然你明天要走了,但还是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江峤拿过文件翻了翻,秘书长继续道:
“需要你现在出一趟外勤,去找甲方签个字。”
江峤这才看到这份合同是Novale成功竞标晋海大学图书馆承建工作的合同反馈书,需要找晋海大学几位领导签个字。
他倒是有点意外。
晋海大学是江秘书的母校。
*
五月份的天日照充足,微风送爽,皮肤滑滑的很舒服。
江峤进了晋海大学,打量着生活了四年的母校。
真好啊,随处可见生机勃勃之相,黑天鹅在水面优雅地轻拨脚蹼,微风扬起女孩子的长发,她们的步伐快而洒脱,在经济萎靡的当下,却处处充斥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的欣欣向荣。
江峤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眼见时候不早,才凭借记忆找去了行政楼。
刚进去,却见一堆学生冲出来。
江峤:?
他随手拦住一个大学生问路:“这里不是行政楼么?”
大学生挠头:“我是新生,入校时这里就是教学楼,可能改了吧。”
江峤又问他知不知道行政楼,大学生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清澈和愚蠢:
“嘿嘿,我知道五个食堂的分布位置,但不知道行政楼在哪。”
江峤又拦了个大学生问路,对方也是差不多回答。
他只能凭借记忆去找学校的平面图地标,兜兜转转半天,却一无所获。
四年没来过了,学校除了几栋学院教学楼,其它建筑都做了大刀阔斧地改动。
江峤走累了,在路边长椅坐下,摸出手机搜一搜晋海大学的鸟瞰图。
柳树细嫩的长发拂过肩头,江峤扭头望着身后的湖心亭。
读书时他就经常坐在这张长椅上,揪一点面包屑喂天鹅。
也是在这张椅子上,看到过许多人来了又离去。
“同学。”忽然,头顶冒出一道男声。
江峤内心笑了下,想不到这把年纪还能被误认成大学生。
“或许你需要帮助么,找不到地方么,我对这学校还挺熟的。”那道男声继续道。
江峤一愣,缓缓抬眼。
过于熟悉的音色,在当下环境中,反而有种光怪陆离的微妙感。
江峤望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唇角含笑,微微俯身同他长久地对视。
江峤脑子宕机半天,才左看右看,确认这里是晋海大学没错。
那为什么霍敬禹会出现在画面中?
霍敬禹继续问:“找不到行政楼么,不介意的话我带你过去?”
“你又在玩什么游戏。”江峤别过脸。莫名其妙的。
霍敬禹在他身边坐下,忽然也陷入了沉默。
江峤觉得没意思,还是干正事要紧,于是起身准备继续找行政楼。
刚迈出去一步,手腕被人抓住。
霍敬禹坐在原位,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抓住眼前的人,好似稍微一松力,这个人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
“我想重新认识你。”霍敬禹沉声道,“也想参与你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
江峤缄默着,也明白霍敬禹已经退了一大步。
“江秘书。”霍敬禹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感情经验,我以为谈恋爱就是每时每刻黏在一起,可以随意查看对方的手机,为了对方可以杜绝一切社交,把整个世界变得只有相方一人。”
江峤:竟然还想看我手机隐私。
霍敬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沿着手腕向下,紧紧握住了江峤的手。
“才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但这些问题,我有信心可以全部改好。”
江峤抬眼,望着碧空如洗,心里也不禁一声叹息。
在和霍敬禹说尽绝情话的那晚,有不甘,也有瞬间的懊悔,但要他一个小秘书这样低三下四去挽回这段感情,自觉做不到,天平总是会偏向“尊严”那一方。
尊严啊。
江峤后退一步,坐回长椅中。
就是这小小的动作,霍敬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江峤的手握得更紧了。
江峤望着远处的学校大门,忽然抬手指过去。
像是陷入了旧回忆,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郑礼扬。”
霍敬禹眉头一皱,他还是非常反感这个名字,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江峤说完。
江峤继续道: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个蓝白格子针织袋,旁边是他的父亲,穿着一件迷彩汗衫,衣领子那块已经卷了边,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提着尿素袋子。”
“晋海大学这个地方,能考进这里的只有两种人,天赋异禀又努力的,或者是从小接受优质教育资源砸钱卷出来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虚荣心,所以在一堆报到的父母学生中,我看到了光鲜亮丽中的一抹灰色的窘迫。”
霍敬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江峤缓了口气,继续道:
“在新生入学这天,学校会安排学长学姐迎新服务,也会有各路社团沿街招徕,或者是想卖电话卡想赚学车费差价的学生,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就是那些衣着不菲,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洒洒水的人。”
“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贫困生能否找得到宿舍。”
那时的江峤还是靠了前,兴许是出于没什么用的同情心,也或许是从郑礼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
大学时的江峤对所谓的人情世故并不感兴趣,他之所以天天给辅导员干活,就是想加学分拿奖学金。
因此他才看到过郑礼扬的贫困申请。
后来,学校下来了国家励志奖学金的申请名额,评选条件有非常严苛的两项:
贫困生、成绩优异。
郑礼扬完全符合这两项标准,这六千块就该他拿。
可谁又不想白得六千块呢?
符合标准的郑礼扬没拿到。有人举报他私生活奢靡,买了双一千块的球鞋。
连生活费都要东拼西凑的人,如果得到一双千把块的球鞋,就只能是运气垂爱他。
尽管郑礼扬拿出证据证明这双球鞋是他参加马拉松比赛的奖品,并且也挂到了二手网站换钱,但在大学这个小社会里,大家看得不是真相,是关系是人脉。
江峤也听说过这事,但也只是听说,后面也并没有再关注过这事。
江峤看向霍敬禹:
“但后来我帮辅导员整理奖学金名单,还是看到了郑礼扬的名字。”
并且江峤到现在也不知道,本来已经将郑礼扬除名,为何最后还是拿到了六千块。
“那天,郑礼扬入职集团第二天,他送了我一把键盘,说是本打算送给我的毕业礼物,是他打工赚到的兼职费。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霍敬禹:谁说不是呢,我老婆需要什么我自会给他买,用得着旁人在这又唱又跳。
江峤也没想通这件事:
“郑礼扬说,当年他的确被国奖除名,但听一个舍友说,是经常给辅导员干活的那位姓江的学长在辅导员面前说了好话,才把奖学金还给他。”
“这六千块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因为他爸爸不小心弄断了手指,需要钱做手术。”
霍敬禹也没太懂:“所以,到底为什么把奖学金还给他了。”
江峤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在我看来只是个美好的误会,最大可能是辅导员查明真相将材料上报了。”
江峤猜对了。
“这么好的孩子,自己连个电脑都没有,毕业论文还是借图书室的电脑写的,却为了报恩,买了昂贵的键盘送给恩人。”
江峤说着,一记眼刀刺过去:
“到头来还要被人陷害蹲大牢。”
霍敬禹皱着眉,轻轻问: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峤叹了口气:“人都有自尊心,特别是晋海市这个地方,一个将出生地视为绝对权力的滥觞地,你要他承认自己是个穷山沟里出来的贫困生,我都不知道他日后在集团里要被多少人笑话。”
“所以他希望我保守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讲。”
“如果早知道守护自尊的代价是一个月的牢狱之灾,我还不如早点说了算了。”
霍敬禹拍拍江峤的手,哄着:
“别担心,其实第二天他就出来了,我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带薪休假要他好好休息。”
江峤眉尾一挑:
“不信。”
霍敬禹捧着江峤的手亲了亲,笑得眉眼弯弯的:
“怎么不信呢,你都不要我了,我再不服气也不敢和你对着干。”
他又道:
“当时的确是气疯了,只想尽快把人弄走还要让他吃点教训,忽视了你的感受。”
江峤:“这么容易生气,吃点中药调理调理。”
“好,听我们江秘书的。”
“不必,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是你的秘书,记得工资给我结清。”
霍敬禹赶紧抓紧老婆的手生怕他跑了:
“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太累了,放个大假休息休息也好,你想走是一句话的事,想回当然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又补充:“工资照发,七险三金不会断缴。”
江峤沉默了许久,反手握住了霍敬禹的手。
霍敬禹见老婆终于回心转意,蹬鼻子上脸:
“你原谅我了么?”
江峤撇撇嘴:“勉强原谅了。”
霍敬禹:“那,能不能让我查查你的手机聊天记录。”
“不——能——”
*
江峤收到了郑礼扬的消息:
【学长,托你的福,我已经顺利复工了,霍总也为此事向我公开道歉并给予了补偿。】
江峤:【霍总?给你?道歉?还是公开的?】
郑礼扬:【对,员工集体大会上说的。话说学长,今天怎么没见你来上班?】
江峤:【放假呢[龇牙笑]】
郑礼扬:【学长你好好休息,有空一起吃饭,带我女朋友给你认识。[憨笑]】
江峤想笑。合着霍敬禹又吃醋又发疯的,是为了个直男。
诚如江峤所言,辞职报告一甩,痛快在家里躺平。
刚开始的确不适应,可躺了两周,才发现是真爽。
这下又不爽了,没能亲眼见到高贵的天龙人对一个小小员工低头认错,和损失了一个亿有什么区别。
……
深夜。
江峤自打躺平,俨然过上了昼夜颠倒的日子,正在屋里偷偷打游戏,收到了霍敬禹的消息。
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个表情像是某种暗号,江峤马上披了外套,蹑手蹑脚下了楼。
楼下,霍敬禹正靠在车前,单手环着一大束黄玫瑰花球。
见到人下来,捧着花迎上去,揽过老婆亲亲脸蛋:
“今天有没有想我?”
江峤:“想了。”
霍敬禹含着笑:“想我什么了?”
江峤:“打游戏被猪队友坑了,本想想着你的脸缓和一下情绪,结果更生气了。”
霍敬禹将花束塞进他怀里,耳鬓厮磨:
“不管是什么情绪,总之是只为我一人而生。”
俩人坐进车里,霍敬禹顺势拎过外卖盒子。
这是江峤躺平后二人每天的必须环节。
每天一束花,再加一分豪华宵夜。
昼夜颠倒的江峤很容易晚上肚子饿,但江映秋不让他点外卖,非说是地沟油做的。
所以疼老婆的男人每晚都会满足老婆的口腹之欲。
江峤撸着串,还要顺便关心一下霍敬禹:
“你每晚这样跑一趟累不累?”
霍敬禹瞅着老婆吃东西的样子乐得嘴角都快扯到耳朵根:
“当然不会,每天就这点盼头了。”
“对不起,只能暂时这样让你来回跑着,我妈妈那边……还是希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打通。”虽然打通进度为零。
“没关系。”霍敬禹亲亲他的脸蛋,“我可以等。”
五月底的晚风凉爽宜人,蛐蛐叫得卖力。
江峤吃完串串,问:“出去走走么?吹吹风。”
霍敬禹:“你不怕被邻居看到?”
江峤推开车门:“这个点,鬼都睡了。”
他们小区住的多是老年人,熬不了夜。
俩人手牵手绕着小花园转圈,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下。
江峤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忽然一把抱住霍敬禹。
霍敬禹身形明显一顿,而后非常配合地环住他的后腰:
“怎么了,江秘书忽然给我撒娇,让我受宠若惊。”
江峤翕着眼,也真如霍敬禹所说,他这一举动没别的意思,就是在撒娇。
这时,不远处一个提着奢侈品包包的中年妇女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边说边走。
中年妇女忽然停住脚步,朝着江峤那边眯起眼打量一番。
而后和身后的小伙子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