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车上。
江峤始终望着车外,不发一言。
霍敬禹挑了首舒缓的轻音乐,良久,才问:
“怪我太多嘴了么。”
江峤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半晌,他忽然又释然地笑了:
“这样也好,如果因为勇气不足选择继续逃避,对你和对我妈来说都不公平。”
霍敬禹佯装惊讶:“还有我的份儿?”
江峤白了他一眼,扭头继续望向窗外。
作为秘书,他习惯了事事做好预设,也非常讨厌这种突发性状况。
可这次秘密公之于世,他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
车子抵达老破小楼下,江峤在车里坐了会儿,平复下心情。
上楼,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进了屋,客厅里没人,以江峤对母亲的了解,他径直去了储存间连接的阳台。
老式楼房在设计时首先会考虑采光,因此阳台总是做得格外宽阔。
那个瘦弱的小老太太坐在角落,在空旷的阳台中更显得像只小动物,窝在摇椅里慢慢晃悠着。
儿女无法参与她的曾经;父母无法参与她的未来,人这一生所有的感受只对自己毫无保留。
江峤往前迈了一步,却也只有这一步。
路上在脑子里组织好的语言,在面对这个场景时,忽然觉得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泯灭良知甚至是人性的事。
江峤半垂着眼帘,沉默着。
霍敬禹上前一步,将江峤挡在身后:
“阿姨,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同您沟通这件事,今天在饭桌上也让您丢了面子,我先说声对不起。”
说着,霍敬禹一个标准的鞠躬,身体折成九十度。
江映秋没说话,翕着眼,苍老的手指抓着膝盖,兴许是年纪大了,会不自觉的轻轻颤抖。
霍敬禹直起身子,语速不快,但落下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阿姨,我知道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处理、结局如何,一定会有人留下遗憾,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江峤。”
“所以不管他怎么选择,我都能坦然接受。”嘴上说着坦然接受的男人,却自己都没察觉到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江映秋缓缓睁开了眼。
五月份的阳光穿过长长的玻璃落在膝盖上,烘的房间里暖融融的。或许是温度正好,江映秋的膝盖没那么疼了,她的抓住膝盖的手指也轻轻松开了。
她嚅嚅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阿姨年纪大了,阿姨不懂什么是同性恋,我只知道不能让我儿子感到难过。”
江峤渐渐睁大了双眼。
这一刻,好似世间最绝对的力量在猛烈撞击他的内心。
江映秋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懂何为同性恋,也不可能完全接受同性恋,不过是对儿子的爱帮她跨过了心中的千山万水。
江映秋望着窗外阳光明媚,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我常常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钱财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到最后都是一场镜花水月。唯独活着的每一天对世界万物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霍敬禹俯身扶着江映秋的摇椅,告诉她:
“阿姨,我有信心,江峤选择我绝对不会后悔。”
江映秋似乎情绪缓和了些,也有力气给霍敬禹一个白眼。
丈母娘看女婿,咋可能看得顺眼。
江峤半蹲在母亲脚边,拿过毯子给她盖着腿,整理着边角,道:
“妈,虽然霍敬禹这个人确实不讨喜,为此我无数次产生辞职的念头,但最后都没走成。不过是因为这部四面漏风的作品里拥有对某个主题表达的最高上限。”
“只要他说,他一定会做到。”
霍敬禹看了江峤一眼,叹了口气:
“对,江峤说得没错,虽然我四面漏风,但我对他的喜爱没有上限。”
江映秋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她拍拍江峤的手:
“行了,你们也不用跟我唱双簧,妈是没读过什么书,可也不是没长眼。”
其实江映秋早就看出来了:
“谁家老板天天拎着东西上门哄人,送下属回家还迟迟不走,蹲楼下眼巴巴地瞅。”
“我是你妈妈,我怎么可能读不懂你眼里的情绪。”
此话一出,江峤瞬间泪目,脑袋贴上母亲的大腿,吸着鼻子。
妈妈其实什么都懂,但妈妈更在乎孩子的感受。
霍敬禹见到这一幕,也自觉退到客厅,不去打扰这对母子说悄悄话。
事实上,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另一边,奇葩母子二人还在酒店,急得团团转,哪哪都烫脚。
接着开始互相指责。
胖老太太:“你还公司老板呢!嘴上说着自己见过多大世面,结果连霍家的人都认不出来?”
瘦猴不甘示弱:“还不是全毁了你那张嘴上!完了,听说霍敬禹这人特别小心眼,得罪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江峤这个野种也是厉害,让他攀上了霍敬禹这根高枝。”
胖老太太:“不用慌,霍家人又不是吃白饭的,人家不要面子啊,纵容一个兔儿爷进家门,说出去让人笑话!”
瘦猴:“但愿吧,等等我接个电话,是Aurora打来的。”
瘦猴本以为是他的未婚妻不解相思之苦,特意打来电话腻歪两句,谁成想,电话一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分手!你简直是个灾难!你的脑子从脑袋里掉出来了么?我爹地非常生气,你为什么要当着他顶头上司的面说对方坏话?!把你那摊破事收拾好!否则我让你在纽约混不下去!”
接着是瘦猴的惨叫:
“Aurora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对方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挂掉电话。
胖老太太一头栽倒在沙发里,撞得沙发嘎吱嘎吱:
“你说霍敬禹小心眼,也没说他这么小心眼,才多久的工夫就把我儿媳妇都搞丢了。”
瘦猴打不通未婚妻的电话,急得上蹿下跳,这时再听到他妈的声音更是火冒三丈,俩人口舌乱飞开启了世界大战,惹得服务生都过来看热闹。
*
江映秋挨个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把大家请到酒店,弄了一桌好菜。
她端着酒杯,发表了重要讲话:
“其实这次叫大家来,是有事要同大家宣布。”
亲戚朋友们打趣道:“该不是峤峤那边有喜讯了?”
江映秋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摆出微笑,高举酒杯:
“我们家儿子的确有喜讯,但不是各位想的那种喜讯。”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还在猜测江峤是不是高升了,就听江映秋掷地有声道:
“峤峤他,和同为男性的上司喜结连理了。”
“噗——”一亲戚吓得一口茶水喷出五米远。
江映秋也看到了,但她没有退缩,继续道: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也经过了很痛苦的心历路程,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整夜都睡不着,掉了一整夜的眼泪。但作为一个母亲,即便不理解不接受,可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在说——”
“只要我儿子开心、幸福、快乐,其它的,都不是事儿。”
亲戚们表情复杂,有疑惑的有看好戏的也有频频点头表示赞同的。
江映秋干了一杯酒,放下酒杯:
“我这次叫大家来,也是想和大家说清楚。我理解……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世俗的眼光,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权,所以无论是想和我们家断交自此不相往来,还是愿意支持我儿子为他送上祝福,我都能坦然接受。”
说完这句话,江映秋自己也愣了下。
不经意间,她和霍敬禹说了一样的话,终此一刻才明白,说出这句话要怀揣多大的勇气,要对一人爱到何种程度。
亲戚们普遍陷入了沉默。
良久,有人提上包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原本热闹的大包间里,人少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都是顶亲顶好的亲戚朋友,张口借钱也能二话不说就打来的。
江映秋退休前很要好的一位同事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只红包递过去:
“秋啊,我本以为你这次叫我来是要公布孩子的喜讯,礼金都准备好了,想想,还是应该给你。”
江映秋握着同事的手,泪眼婆娑。
同事把红包塞她兜里,道:
“孩子成年了,做父母的也不要再干涉他们的决定,天高任鸟飞,只要他们不后悔,咱们无条件支持就对了。”
另一朋友过来揽着江映秋的肩膀,给她擦擦眼泪:
“也别说什么不来往,咱们几十年的朋友,你说这话不是寒我们的心么。孩子好比什么都强,再说都啥年代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江映秋含着泪点点头,真情拥抱了这些最好的亲戚朋友们。
就连最古板的叔公都道:
“啥时候让峤峤把那小子领回来,我们给你掌掌眼。”
江映秋擦擦眼泪,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大恩不言谢,各位吃好喝好,想吃什么尽管点,我儿子他对象说全场他买单。”
众人:“嚯!想不到还是个小土豪。”
大家真的接受了?
不接受,说到底不过是“爱可跨越一切”。
*
某夜。
江峤终于刷完了他心心念念的综艺节目,习惯性点开微信,见霍敬禹半小时前发了“微笑”表情。
收到暗号,江峤跑到窗边望下去,霍敬禹的车早就等在那了。
他刚要穿衣下楼,就听隔壁房间窗户拉开,江映秋的声音传来:
“上来吧,偷偷摸摸的叫人看着笑话。”
霍敬禹从后备箱拎出礼品,阔步上楼。
一开门,霍敬禹上来就是一句:
“妈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了。”
江峤:?
这是我妈妈,他乱喊什么。
江映秋给人洗了点水果,说着自己年纪大了敖不了夜,先去睡了。实则是给他们留出二人世界。
霍敬禹跟着江峤进了卧室,门一关,便迫不及待从后背把人抱住,亲亲脸蛋,咬咬脖子,声音放得很轻:
“想我没。”
江峤:“想了。”
然后从霍敬禹手里夺过宵夜,脱身出去爬上床。
霍敬禹笑得无奈:“嘴巴会骗人,身体可不会。”
江峤啃着鸡翅含糊不清道:
“说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太小心眼了。”
霍敬禹眉尾一挑:“哪里的话。”
江峤:“我妈都跟我说了,这两天那胖老……我小姑频繁打电话骚扰,求着找你说说好话。你干嘛了。”
霍敬禹从江峤手里衔过他吃了一半的鸡翅,满不在乎地道:
“没干嘛,就是以股改上市为由骗他股票造市。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公司黄了再进去蹲两年。是胖老太太自己跑去贿赂人家美国法官,本来蹲两年就能解决的事,这下得牢底坐穿。”
霍敬禹:“跟我可没关系。”
江峤睨了他一眼:“这还不小心眼。”
霍敬禹笑着亲亲老婆油乎乎的手指:
“是他们欺负我老婆和我丈母娘在先,给我恶心坏了,使点小手段不过分的。”
江峤:“我真担心哪天不小心得罪你,也会步入他们的后路。”
“别担心。”霍敬禹拍拍江峤的屁股,“你有别的‘后路’要走。”
当晚,被走了一整夜“后路”的江峤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
我好像没得罪姓霍的吧。
*
第一声蝉鸣响起,叫响了炎炎盛夏。
江峤已经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想看的影视作品都刷完了,游戏也打腻了,每天能做的就是背着手在家巡视一番领地,然后找个能吹着空调的地方发呆。
不光他待腻了,江映秋每天和他大眼瞪小眼也看腻了。
她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峤峤,不行找个班上,再不济去找敬禹耍两天。”
江峤展开双臂:“我想陪着妈妈~”
江映秋拒绝了他的拥抱,并投去一道白眼:
“俗话说,远香近臭,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我也心烦,去找敬禹耍几天嘛。”
虽没明说,但江峤瞬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存在打扰二人的美好时光,要江峤去找霍敬禹住两天,俩月也行。
江峤钻回房间,给霍敬禹发了消息:
【霍总,草民因赋闲在家而遭到家母无情驱逐,遂有意投奔霍总,望霍总提供一隅于草民休憩养生,感激不尽。】
霍敬禹很快回了消息:
【已阅。同意草民入住申请,并在此告知草民尽快收好行囊,即刻出发。】
霍敬禹手头工作很多,因此很晚才去接江峤,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从慢吞吞的司机手里抢过车,载着司机一路风驰电掣去接老婆回家。
到了江峤家,又装模作样一番,目的是在岳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知道老婆不忍和岳母分开这么久,也提出了接岳母一同小住的建议。
但江映秋生来执拗,非说霍敬禹那离着菜市场太远了,赶早市不方便。
霍敬禹:“妈,我有套房子离菜市场很近,您……”
话未说完,被江峤拉一边,他皮笑肉不笑道:
“赶紧走,别驳了我妈的好意。没骂人。”
……
江峤本以为搬去新环境住能让自己不那么闲,事实证明,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躺。
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开发了更多场景和更多的姿势。
霍敬禹给他卡,要他白天没事可以出去逛街,买喜欢的东西。
江峤也听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手里只多了一提特价促销的卫生纸。
他本身没什么购买欲,霍敬禹这什么都不缺,也是让他拥有了“有钱没处花”的全新体验。
江峤觉得自己可能是天生贱骨头,他竟然因为闲得难受想找个班上。
这个想法给霍敬禹一说,霍敬禹立马来了劲,抱着老婆又亲又啃:
“我们江秘书想重返战场了?热烈欢迎。”
“不。”江峤义正辞严地拒绝,“既然人生不过百年,何不在有限时间里寻求更远阔的世界。”
霍敬禹笑着疑惑。
江峤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从小的心愿就是站上三尺讲台,成为一名燃尽自己点亮他人的人民教师,为此我在大学时还抽空考了个小学语文教资。”
霍敬禹意味不明地问了句:
“做小学老师会比给我做秘书更轻松么。”
江峤:“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霍敬禹笑而不语。
江峤素来是个行动派,也多亏了霍敬禹四年来的鞭策和调.教。
他当晚就翻遍了网上所有的招聘信息,现在大环境不好,各地都在降本增效,很多小学都在招聘合同制老师,没别的,就是便宜。
江峤赶在报名截止日报考了就近的小学语文岗,还有七天笔试,他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小学教育类考试,为此霍敬禹特意砸重金聘请几位顶级的教招带考老师,全天候伺候江峤一人。
笔试成绩放榜当日,江峤看着合格名单里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
幸好过了,不然花那么多钱学习还上不了岸,霍敬禹会怀疑我的智商。
霍敬禹的确怀疑过江峤的智商。
当年天龙人在筛选应聘人员简历时,看到江峤的简历中写的“晋海大学”,他还想:
如果读书时足够努力却只能上这样的学校,多半是智商有缺陷。
刚要扔掉简历,不小心扫到简历上江峤的证件照。
算了,先留着看看。
又过了几天,江峤也顺利通过了面试,并且斩获第一名。
面试考官一天要面对上百号考生说课,其实已经听不进去他们到底讲了什么,而是这个人一进考场间时展现出的气势风格,就已经决定了最终成绩。
江峤给霍敬禹做了这么多年秘书,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根本不惧。
加上考官也觉得他外形条件非常优越,一般这种人,就算去了体制内也是晋升很快的那一类。
暑假期间,江峤也没闲着,照学校要求天天过去培训、学习、准备迎新活动。
事情虽然多,但对江峤来说是从没见过的新鲜场面,他倒也乐得其中。
开学前一天——
江峤躺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大饼。
一旁的霍敬禹被他吵醒。
顺手把人拖过来搂怀里,语气稍显困倦:
“睡不着么,和我说说,在惆怅什么。”
江峤反问:“你不困么,不是刚从国外飞回来。”
霍敬禹捂着嘴把哈欠咽下去,睁大眼睛:
“为了老婆我可以把黑夜熬穿。”
江峤咯咯地笑,双手在霍敬禹胸前一通乱捏,疯狂吃豆腐:
“入职前必经的忧郁阶段,我入职Novale前也是一晚没睡着。”
霍敬禹回忆了下初见江峤那天的场景,的确,那时的老婆眼下挂着淡淡青色。
他安慰着:
“各行有各行的优缺点,小学老师不需要和那么多人精打交道,小孩儿嘛,哄哄就行,特别是你带新一年级,刚从幼儿园上来,你指望他们能听懂什么,看好孩子别出意外就行,其它的不用你操心。”
或许是因为霍敬禹说话时总是从容不迫的,江峤跟着听了半天,竟也渐渐放松下来。
听着听着,睡着了。
*
翌日,江峤在五点半就准时睁开了眼。
他不管还在睡着的霍敬禹,火速洗漱穿衣,楼下是家政阿姨已经备好的早餐。
也没和霍敬禹打招呼,急匆匆开车走了。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迎新活动,早点去总归是好的。
而床上的霍敬禹昨天刚从英国回来,期间还特意去看望了江沅,回来后时差都没来得及倒,又哄了江峤一整晚,现在困得厉害。
揉了揉眉心,睁开酸涩的双眼,起身穿衣服。
等他开车到了小学门口,就看见江峤已经站在那,和老教师们一起迎接新入学的孩子。
那场面,跟打仗似的。
霍敬禹跟着家长混进了学校,一路尾随江峤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家长们忙着打扫卫生,小孩在屋里上窜下跳,跟猴子蹦迪似的。
霍敬禹下意识看向江峤。
差点没笑出声。
他那在做秘书时总是游刃有余的漂亮老婆,此时面对台下那群没开智的猴子,面相都变了。
此时,台上的江峤:
我快不行了。
为什么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孩要站在桌子上?
为什么那个剃着狼尾的小孩要把书包套头上?
为什么家长都不管???
这时,全程视检新老师工作的学生主任在江峤耳边轻声道:
“江老师,时间差不多了,做个自我介绍。”
江峤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戴上小蜜蜂——
*
江峤下班回到家,已经是七点多。
小学放学早,但开学第一周工作很多,会议也很多,不要脸的领导得知江峤以前是大集团的秘书,特意安排他组织复盘会议。
江峤在沙发上躺了老半天,终于是把魂儿叫了回来。
怎么办,入职第一天就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这一天他听得最多的几句话就是:
“老师,XXX打我。”
“老师,我想回家呜呜呜呜。”
“老师,XXX说我是gay!”
“老师,给我擦皮鞋,我要验牌。”
江峤不懂这些小学生间流行的网络梗,耿直地给小孩儿擦了运动鞋。
霍敬禹从楼上下来,看江峤一副命不久矣的苦态,二话不说给老婆抱回房间,捏捏腿揉揉肩。
“辛苦了我老婆。”他亲了亲江峤汗津津的额头,“第一天工作还习惯么。”
江峤:“不……”
不想干了四个字及时咽回去。他能有这份工作,前期也是霍敬禹砸了重金,总不能让钱打水漂,更不能让他用那句“不是说做老师比给我做秘书更轻松”打脸。
“不什么。”霍敬禹心知肚明,故意追问。
江峤勉强挤出笑脸:“不在话下,非常顺利,能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简直太棒了。”
“是么。”霍敬禹抱着他的腰蹭蹭,“看来我老婆非常擅长照顾小朋友。”
江峤硬挤着微笑,不说。他怕他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暴露他选错了路的事实。
霍敬禹给他揉着肩膀,揉着揉着大手钻进了衬衫里,向两边褪去。
随后轻咬着他的耳垂,声音磁沉:
“要是老婆也能给我生个小朋友就好了,结合我俩基因,定是又漂亮又聪明的小天才。”
江峤叫他揉得有了点反应,但实在太累了,只能往那一躺,习惯性张开膝盖。
做半道,直接睡着了。
霍敬禹在泄洪的前一秒退出来。
他不想对着睡着的人干这事,不道德。
索性自己去了卫生间,来了场酣畅淋漓的自助服务。
*
今天也是江秘书后悔的一天。
进入小学工作快一个月,本以为忍忍就适应了,谁成想跑路的念头愈发强烈,都给他干恶心了。
小学公认最难带的两个年级,一和六,他都带,给一年级未开智的猴子们当班主任,给六年级的精神小妹小伙当任课老师。
别问他为什么刚进学校就能当班主任。
这么钱少事多的好营生当然是留给没关系没人脉的底层服务员。
江峤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坐在办公室里稍加喘.息。
嗓子疼,咽口唾沫都疼。
他疲惫地撑着脑袋,开始怀念给霍敬禹做秘书的日子。
忽然,微信响了声。
拿起一看,是班里一个最皮的孩子的家长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麻烦您和嘉豪说一下,今天让他出校门后走西路队,我们接他去看牙。】
江峤:【好的。】
刚发下手机,该家长又发来消息:
【老师别忘提醒嘉豪带好水杯,放学前要给他抹好防晒霜,我们嘉豪皮肤娇嫩不能晒。还有(以下省略五百字)】
江峤看着这长篇大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连句谢谢都没有,果然当你觉得一个孩子很离谱,见过他的家人后会发现他已经是这个家里最正常的。
江峤去了班级里给嘉豪原话转达,并反复提醒出校门往左走。
放学站队时,他又提醒了嘉豪一遍,小孩满口答应着。
此时,校门外已经挤满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霍敬禹好不容易把车开进了家长大军里。
他今天临时推了会议早早下班,无非是觉得早晨起来看江峤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担心他一个人开车回家再走神,特意过来接他。
霍敬禹捧着大束鲜花,往车前一靠。
江峤带着孩子们从校园里出来,解散前千叮咛万嘱咐:
“如果没找到家长,一定要回来校门卫找老师,知道么。”
孩子们满口应着,结果刚出校门就一窝蜂散开了,现场一片混乱。
江峤在校门卫处站了会儿,眼见着孩子都走光,拎起班级牌刚要回去。
一天响八百遍的手机又双叒叕响了。
来电显示:张嘉豪妈妈。
看到这五个大字,江峤一瞬间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接起来,没等说话,手机里传来一声刺耳尖叫:
“我怎么没看到我们家嘉豪?!你跟他说了让他走西路队嘛!”
江峤:“说了好几遍,孩子也答应了,是不是周围人太多,您再找找?”
“两边路队我都找了!我们嘉豪不见了!”
江峤一听,也急了,阔步跑出学校把两边都找了一遍,迎面碰上张嘉豪的妈妈。
嘉豪妈:“你怎么当老师的!孩子丢了你都不知道!你等着被举报吧!”
江峤还算耐心劝着:
“孩子是不是自己回家了?家里有人么?打个电话问问?”
“不可能!我儿子最乖了!见不到我他不可能自己回家!”
嘉豪妈一顿输出,声音刺耳像针扎一样。
江峤立马联系了学生主任,带着几个老师分头寻找。
到校园都清空了,老师们一无所获。
嘉豪妈又哭又闹,扯着江峤的衣领子漫天尖叫,要江峤赔他宝贝儿子。
嘉豪爸得到消息也来了,二话不说就要报警。
江峤被这两口子弄得头晕脑胀,身形一晃荡往后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结实的双臂稳稳接住。
江峤缓缓抬眼,对上霍敬禹紧蹙的眉宇。
“你怎么……”他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工作失误被人看到的无地自容。
霍敬禹挡在江峤身前,对嘉豪爸妈道:
“二位家长,与其在这里大呼小叫,不如回家看看,孩子或许已经到家了。”
“我家里没别人!孩子没钥匙!不可能回去!”嘉豪妈又是一声尖锐鸣叫,冲过来要打江峤,“你怎么当老师的!我要去教育局告你!”
愤怒的拳头被霍敬禹接住,推回去:
“你有这个时间发泄情绪,都能回家两趟了。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孩子不是么。”
嘉豪妈不管这一套,哭天抢地非要江峤赔她儿子。
嘉豪爸也不甘示弱,对着学校大门一通狂踹,叫嚣着要见校长。
江峤没办法了,先息事宁人吧。
他主动低头道歉:“对不起,嘉豪家长,是我工作失误,我会为这件事负责到底。”
他摸出手机:“我现在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查查周边监控。”
嘉豪妈:“报警!你给我滚去坐牢!”
话音刚落,嘉豪爸的手机响了,是嘉豪奶奶打来的。
嘉豪爸一接起电话,愤怒的像头野驴:
“妈!您孙子被他班主任弄丢了!您没孙子了!”
嘉豪奶奶:“孩子在我这呢。”
两口子一听,立马凑上去。
嘉豪奶奶:“说放学出来像以前一样走东路队,但没找到妈妈,就自己走来我这了。”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江峤挂了报警电话,手无力地垂下。
嘉豪爸妈立马要赶去奶奶家,但还是不依不饶:
“姓江的,你等着去和教育局解释吧!”
几位看戏的老师无奈摇头,安慰着江峤:
“你别放心上,这种家长多了去,到时候教育局真要查,你提前写好材料,问题不大的。”
江峤对着几位老师点点头:“谢谢你们。”
霍敬禹和几位老师道了谢,见老师们回了学校,才扶着江峤问:
“几点打卡?”
江峤:“五点二十……”
霍敬禹看了眼手表:“还有点时间,进去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在这等你下班。”
江峤点点头,背着一身阴霾进了学校。
坐在办公桌前,江峤听一目睹全过程的老师感叹着:
“我当年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这种人远一点,没想到工作后这种人全部打包送到我面前,哎,果然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江峤没吭声,默默打开电脑,发挥其专业的秘书经验开始写调查材料。
*
下班路上。
江峤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陷入沉默。
手机里是嘉豪妈发来的十几条问候全家的短信。
叮咚叮咚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霍敬禹干脆拿过江峤手机,点开嘉豪妈微信,拉黑。
“你怎么给她拉黑了。”江峤无奈扶额,“这样做只会招致她更加疯狂的报复。”
霍敬禹踩下油门,漫不经心的:
“没有惯着她的理由。”
并且在半小时前,他已经让助理去查这一家子的信息。
助理:“霍总,私查他人信息是违法的。”
霍敬禹:“牢我去坐,你尽管查。”
……
今天的这顿晚餐吃得也很噎人。
吃饭前江峤壮着胆子看了眼微信,发现嘉豪妈知道自己被拉黑,正在家长群里一秒十喷,有不少家长出来为班主任说话,遭到其疯狂辱骂。
江峤吃了一口就放了筷子。没胃口。
霍敬禹也没胃口了:
“辞了吧,拿几个钱值得这么卖命。”
江峤低着头,不吭声。
他还是有点舍不得的。舍不得霍敬禹为他这份工作砸出的钱,也舍不得教师节那天,收到的小朋友们精心制作的贺卡和礼物。
还有小朋友拉着他的手时口误喊出的“妈妈”。
霍敬禹静静凝望着他,也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走到江峤身边,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亲宝贝~
“我不是看不起这份工作钱少事多没前途才,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你都不知道,每次看你耷拉个脸,我心里有多难受。”
江峤鼻子动了动,抬眼看向霍敬禹。
良久,他伸出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用力地抱住了霍敬禹。
有点想哭。
霍敬禹搂着人顺顺毛,哄着:
“明天放中秋假,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你想出去玩么?我陪你。”
江峤在他怀里靠了半天,点点头:
“出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