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城主

第38章 城主

第二天早上,谢言朝是被霜商叫醒的。

“那丫头已经拔营了。”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走了快一刻钟了,往溪谷方向去的。你们再不追,她就把三叶赤芝连根挖走了。”

谢言朝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林间的雾气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远处那簇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

他推了一把还在睡的陆之谦:“醒醒。人走了。”

陆之谦猛地坐起来,头顶的树叶哗啦落了一身:“她走了?!多久了?”

“一刻钟。”

“那还不快追!”

两人匆忙收好东西,沿着溪谷的方向追去。早晨的山林里露水很重,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草叶上的水珠打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陆之谦一边走一边拍身上的树叶,他昨晚靠着的那棵树大概是个爱掉叶子的品种,一夜下来他满头满肩都是枯黄叶片,看起来像一棵移动的树。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霜商就没那么客气了。

“噗。”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然后迅速收住了。

“你笑什么?”陆之谦警觉地回头,望向那个匣子。

在昨晚,霜商那张什么都憋不住的嘴吐了一个晚上,谢言朝实在是被烦的紧,索性丢给陆之谦让二人唠去。谁承想这一唠不要紧,俩人拌嘴拌了一个晚上,吵到后半夜才消停。

“本座没笑。”霜商一本正经。

“你明明笑了。”

“本座是器灵,器灵不会笑。”

“你放——”

“嘘。”谢言朝打断他们,“前面有人。”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前方的密林缝隙中,确实有一个人影在移动,青色短打,背着包袱,步伐轻快,正是小沈清漪。她正沿着溪流的方向走,看起来已经确定了目标,正往三叶赤芝生长的溪谷方向赶。

“还好还好,没丢。”陆之谦松了口气。

“刚才差点就丢了,谁让你睡那么死。”霜商又冒了一句。

“器灵不用睡觉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本座是替你着急。那丫头万一走远了,你上哪哭去?”

“我哭什么——”

“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谢言朝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陆之谦和霜商同时闭嘴了,但各自都哼了一声。

三人继续猫着腰在灌木丛中行进。谢言朝走在最前面,陆之谦跟在他身后,霜商缩在玉匣里偶尔冒出一句“往左”“往右”“她停下来了”之类的提醒。

这只器灵虽然嘴碎得很,方向感倒是一流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密实的灌木丛。小沈清漪的身影在灌木丛另一侧一闪而过,像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径。

“她拐弯了。”谢言朝压低声音,“咱们从这边绕过去,别走她那条路。”

“为什么?”陆之谦问。

“那条路太窄,跟进去容易被发现。”

“哦,懂了。”

两人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绕行,灌木的枝条又密又韧,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言朝在前头开道,陆之谦跟在后头,两人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势,弯着腰驼着背,像两只在草丛里偷瓜的猹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谢言朝推开一丛带刺的荆棘,侧身挤了过去。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嘶”,然后是陆之谦带着颤音的一句:“这玩意儿扎人。”

“……你小心点。”

“我尽力了。”

又走了一小段路,前方终于亮了一些,灌木丛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谢言朝停下来,蹲在灌木丛边缘,探头往外看。

草地的另一头并没有小沈清漪的身影。

“人呢?”陆之谦也凑过来,两人并肩蹲在灌木丛后面,脑袋一高一低地探出去张望。

“刚才明明看到她往这边走的。”谢言朝皱眉。

“是不是走快了?要不咱俩分头找找?”

“分头找容易走散。”

“那你往左,我往右,看一眼就回来。”

“行。”

两人一左一右,从灌木丛两边分别探出半个身子往不同方向张望。

谢言朝往左看,没有人,陆之谦往右看,也没有人。两人同时收回身子,在灌木丛中面面相觑。

“丢了。”谢言朝说。

“……丢了。”陆之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心虚和绝望。

“你说你看一眼就回来,你看了几眼?”

“我看了三眼!”

“三眼也没看到人?”

“你看到没?”

“没有。”

两人蹲在灌木丛里,像两只在树洞里面面相觑的松鼠,谁都不想承认跟丢了这个事实。

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略带拖泥带水的“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你们在找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闻言两人同时僵住了。

谢言朝缓缓转头,看见小沈清漪正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尺的地方,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背着一个包袱,帽檐下的目光里夹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情绪,像是已经观察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他们自己慌了神。

“……”谢言朝。

“……”陆之谦。

“跟了一路了吧?”小沈清漪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从城北早市就开始了吧?藏布料架子后面,蹲草鞋摊子旁边,还在排水沟里爬了一段路……那个把脑袋磕了的,是你吧?”

陆之谦摸了摸额头那块还在泛红的印记:“……你看得这么清楚?”

“我眼睛又不瞎。”

她蹲下来,和他们并排蹲在灌木丛后面。三个人在草丛里蹲成一排,像三只排排蹲着晒太阳的鹌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谢言朝问。他的语气倒是平静,已经接受了被发现的这个事实,开始复盘了。

“昨天下午出了城北之后。”小沈清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那两只野兔一看就是被人从窝里赶出来的,然后我往路边看了一眼,排水沟里有一个人的头发在动,灌木丛里有半只鞋露在外面。”

她看了陆之谦一眼:“你那个藏法,真的不太行。”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诚恳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当面拆穿?”

“当面拆穿多没意思。”小沈清漪说,“我想看看你们能跟到什么时候,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那层轻快底下多了一点温度,“有人跟着,其实比一个人走安心一点。就是你们藏得太差了,我看着都替你们累。”

陆之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最终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包新买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还热的时候买的,现在凉了。”

小沈清漪看着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接过去了,打开看了一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凉了也好吃。”

那天下午,三人一起去采三叶赤芝。

过程倒是比预想的顺利许多,小沈清漪在溪谷边找到了那株赤芝,小心翼翼地用玉铲挖出来,连根带土包好放进了背篓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那种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也弯回了熟悉的弧度。

“好了,”她说,“任务完成,咱们可以——你们干嘛?”

谢言朝和陆之谦同时转头,陆之谦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谢言朝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落在溪谷上方的密林边缘。

“有人来了。”他说,“不止一个。”

密林边缘的树丛晃动了一下,然后走出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青年男人,面容精致,眉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他走路的时候姿态散漫,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修为都在元婴期上下。

“诸位,”那青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刚睡醒不久的上扬尾音,“这株三叶赤芝,我们盯了很久了。你们这样……不太合适吧?”

小沈清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三叶赤芝谁先采到归谁,这是南域的规矩。”

“规矩?”青年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的时候确实赏心悦目,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水。

“在南域,规矩是拳头大的人定的。你们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巅峰、再加一个——咦?”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那双桃花眼眯得更细了,像是在端详什么刚被擦亮了的器物。

“你叫什么名字?”

谢言朝没有回答。

青年又仔细看了他几息,唇角的笑意渐渐从散漫变成了一种更深、更专注的兴味,像是狐狸闻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尾巴尖都翘了起来。

他转回头,对身后的随从点了点头,姿态依旧悠闲得过分,仿佛只是在吩咐人去端一盏茶来。

“带走。”

几乎是一瞬间,谢言朝在被那些人擒住的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一道极其古怪的灵力。

那道灵力像是一张网,触到他的瞬间就封住了他的经脉运转。

他心说坏了,这手法是专门针对修士灵力的符咒。

不是普通的捆仙索,而是一种能让人灵力短暂失效的禁制符,这玩意儿造价不菲,用来绑人的配置未免太高端了些。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念头理清楚,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过于柔软的床上。

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帐幔,深紫色的绸缎,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在烛光中泛着一种奢靡的暗光。

帐幔垂下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小片幽暗的空间里。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手脚确实没有被绑着,但体内的灵力依旧被封着,像是一条被塞住了的河道。

他坐起身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屋子,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绸缎挂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桌椅都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鸟纹路,桌面上摆着一只鎏金香炉,正缓缓地冒着袅袅的青烟。

床边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极其露骨的春宫图,两个衣衫半解的人影纠缠在一起,画工倒是极好的。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呆滞:“这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谢言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厚云。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大片灯火通明的庭院,回廊曲折,楼阁交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的偏殿都要铺张。

院子里的灯笼是赤红色的,将整片庭院都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暖光之中。

“你看门口。”霜商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谢言朝转头看向门口,门两侧各站着两个身着甲胄的修士,面无表情,腰佩长刀,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

四人像是四尊石像,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连呼吸都听不到。

“元婴期的侍卫,”霜商说,“四个。这地方的配置不低。”

谢言朝看了那四个侍卫一眼,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归鸿剑不在,玉匣也不在。大抵是被人收走了。

“还好本座在最初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钻进了你手腕的印记里。刚刚你昏迷的时候本座听了听墙角,这里的人似乎是要拿你采阴补阳。”

说着,霜商还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哎……本座瞧着,你屁股不保啊。”

谢言朝:“……”不是,他一个男的能采什么阴补什么阳?

“完了。”他说。

“你完了还是本座完了?”

“咱俩都完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青年男人。

他身量颀长,面容精致如画,眉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的皱一下眉。

那人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看到谢言朝已经醒了,微微一笑,眼尾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在屏风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醒了?”

谢言朝看着他:“你是谁?”

“这座城的主人。”那人喝了一口酒,目光从下到上缓缓扫了一遍谢言朝,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手的器物。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真是好霸总的言论。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我是男的。”

那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是男的。”谢言朝指了指自己,“你看不出来吗?”

那人看着他,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掠过一瞬间的困惑。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片刻后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是男的。”

“不是……那你还拿我采阴补阳?”

“我修的功法是采阳补阳。”

谢言朝:“……”狗日的霜商。

谢言朝嘴角扯了扯:“……谁家正经功法采阳补阳?”

“正不正经另说,好用就行。”那人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言朝,那目光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嘴角噙着笑。

他伸手想碰一下谢言朝的下巴,被谢言朝偏头外加后退一步避开了,瞧着他一脸警惕的样子这人也不恼,收回了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

“你放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人般的耐心。

“我不会亏待你的。锦衣玉食、灵石丹药、地位权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谢言朝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灵力被封着,归鸿不在,玉匣不在,门外四个元婴期侍卫,眼前这个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青年至少也是化神期以上。

硬闯是闯不出去的,除非他把这屋子拆了。

但他现在连拆屋子的能力都没有。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细如蚊蚋,只有他能听到:“喂,本座有个主意。”

“说。”

“你报沈云珩的名字试试。”

谢言朝愣了一下:“报他名字有什么用?”

“你想想,沈云珩是什么人?仙门第一人,玉衡宗宗主。这个地方的主人再嚣张也是南域的地头蛇,他敢跟沈云珩抢人吗?”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

“你只要说你是沈云珩的人,他就算不信也得掂量掂量。万一你真是呢?他总不想招惹玉衡宗那尊大佛吧?”

谢言朝想了想,觉得霜商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不想动不动就搬沈云珩的名字出来压人,但现在的情况也确实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他抬头看向那个青年:“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年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不减:“你说说看。”

“我是沈云珩的人。”

青年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没动,然后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的力道砸中了一瞬。

他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酒,像在确认方才那四个字没有听错。

“沈云珩?”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停顿。

“玉衡宗宗主,沈云珩。”谢言朝说,语气尽量平淡,“我是他门下弟子,你把我抓过来,他知道了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你不好交代。”

青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谢言朝。

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既荒诞又有趣的传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他好这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调侃,像是听到了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笑也变了味。

“我看着也不太像啊。”

谢言朝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没好气的开口:“你爱信不信。”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只白玉酒杯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像是在把玩什么东西。

“不过……”青年说,“你如果真是他的人,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跑南域来?他那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听说他为一人守身如玉守了一百多年了,到现在都还孑然一身,跟个鳏夫似的。”

“他那样的人,会随便让人报自己的名号?”

谢言朝闻言愣了一下。

为一人守了一百多年?

“你说你是他的人,”青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那你倒是说说,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信物?玉佩、令牌、功法卷,什么都行。你能拿得出来,我就信你。”

谢言朝听到这回笼了思绪,他确实没有什么信物。

沈云珩没有给过他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没有玉佩,没有令牌,没有功法卷。

他有的只是一把被他说出口的名字和一段他自己都捋不清的纠葛。

“没有。”他说。

“没有?”青年挑了挑眉。

“你爱信不信。”谢言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青年看了他几息,没有说话。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无声地升腾着,将屋子里的光线笼得越发迷离了。

青年往后退了半步,偏了偏头,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忽然收了收,又像是一层轻纱被风掀开,露出了底下一点认真的底色。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言朝抬眼看他,像是想了想,然后说:“谢言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年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谢言朝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真实的东西,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

“……你说你叫什么?”

“谢言朝。”

谢言朝略一抬眼,目光堪称挑衅。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传来的风言风语说沈云珩为前世的他守鳏百年,但眼下这个名字绝对好使。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随便报个什么假名,总好过身世被不明底细的人知道后拿去做文章,让“谢言朝”这个名字卷土重来,再次被推向风口浪尖。

但现在,他就想告诉那个人,他叫谢言朝,也是那个传闻中沈云珩等了百年的人。

青年站在原地,手里那只酒杯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酒液表面细微的晃动,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没有抖。

“谢言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尝了尝味道,然后放下酒杯,“那个魔域谢尊主?”

谢言朝避而不答:“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爱信不信。”

青年看了他很久,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着,将那双桃花眼映得忽明忽暗。

他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又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真货还是赝品。

七十四域首席魔尊谢言朝早就死了,这是修真界众所周知的事情,随便抓个过街小孩可能都知晓一二。

但他确实不敢赌。

因为那个名字实在……太巧了。如果说只是同名、同姓,但他既然如此有恃无恐,眼神也像极了那位谢尊主,这都是巧合?

巧合多了,连他这般不计后果做事的人也不禁掂量了几分。

毕竟谢言朝和沈云珩这两位的名字,堪称修真界两大罗刹。第一位他的不好惹是写在脸上的,戾气外放,惹到他当场就能还回来,底线是清晰的、写在明面上的,越过了他会让你立刻知道后果。

而另一个,表面上永远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说话温温和和,做事滴水不漏,看起来像是好说话的人。

但你仔细一想会发现——他几乎没有让步过。

青年又看了他几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狐狸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既想凑近看看,又怕走过去发现是陷阱。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意思,我今天不动你。但你得留在这儿,等我把这事查清楚了再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是骗我,后果你自己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推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烛光里。

门在身后合拢,四个元婴期的侍卫依旧像石像一样立在原地。

谢言朝坐在床沿,听着青年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在回廊的尽头彻底消失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他信了?”

“信了。”

“那他说要查,查什么?”

“查沈云珩是不是真的有我这么一号人。”谢言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既然能当上城主,手里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只要他派人去玉衡宗那边打探,就会知道沈云珩确实收了一个叫谢言朝的杂役弟子。”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更纠结,因为同名同姓可以解释,但你被特招进玉衡宗这件事,说是巧合就有些说不通了。”

霜商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查出来之后呢?”

谢言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庭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将回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先找机会把归鸿和玉匣拿回来,”他说,“然后等他来找我。”

“如果他查完之后还是不信呢?”

“那就——”谢言朝想了想,“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霜商啧了一声:“你这计划可真是滴水不漏。不过你刚刚到底怎么想的?就那么自曝身份了?你也不怕他真信了满天下传出去。”

霜商可能是无心之言,但听者有心,谢言朝脚步一顿,静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像是一定要较什么劲,证明什么一样。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恐怕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得了,别想了,至少屁股保住了。”霜商幽幽开口。

谢言朝:“……”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肥

大人们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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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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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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