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屏障

第50章 屏障

等他们从地下通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言朝站在教坊司后院的假山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上那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灰青色。夜露还挂在月季花的叶片上,在晨光中像一粒粒细碎的碎银。

他的袖口处粘了层从通道带出来的细灰,灰扑扑的,谢言朝伸手拍了拍,把那层灰拍掉了大半,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灰色印痕。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几步处,也在整理衣袍,动作从容一些。理好后他也只是站在那安静等着,像是在等谢言朝先开口。

陆之谦和沈清漪还在玉匣里昏迷尚未苏醒,眼下能行动的就只有他与沈云珩两人。

到这时候了,谢言朝倏然想到自己之前从拍卖会弄来的那个匣子,他把那枚玉匣从怀中取出来,归元灵匣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深的墨色光泽。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有些突兀。

谢言朝顿了顿,然后还是伸手将它递到了沈云珩面前。

“这个给你。”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那只墨黑色的玉匣,没有立刻接过,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捻了捻,目光中匣面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什么?”

“归元灵匣。”谢言朝说,“能滋养圣物和神魂。你的金丹刚刚固化不久,用这个养一段时间应该会更好稳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预先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却仍有些不自然。

干巴巴的,像是怕哪个字的语气稍重一些就会让递出东西的意图显得比实际要重。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接。

“这东西从哪来的?”

“拍卖会上,一个不认识的前辈借给我的。”谢言朝思忖着,总觉得那声“不认识的前辈”在嘴边滚了一圈后听起来有些奇怪,随即便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就是有个前辈说借我,然后说日后自有还日,我就先拿着用了。”

沈云珩默了默,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灵匣是移到谢言朝脸上。

兜兜转转,这灵匣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他日自有还日,物件被谢言朝让他养金丹的借口再次回到他手上,几经辗转绕了一圈,沈云珩却觉得这比当初一掷十万灵石拍下此物时还有归属感。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你先用着,”他说,“我不急。”

“我不是借你用,是给你用,我不需要这个了。”谢言朝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沈云珩,你能不能改改这个墨迹的性子?给你点什么都要先磨一通嘴皮子,你不嫌累我还嫌累。”

“那霜商呢?”

“他早就借这个灵匣成功化形了,不需要了。”谢言朝说着,把那只灵匣又往他面前递了半寸。

“说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那颗金丹可是我的心血,既给你了,怎么也得对你负责到底吧?”

沈云珩到底还是接过去了,然后把玉匣收进了袖中,动作很轻。

“嗯,对我负责。”

很没来由的一句话,谢言朝说了一大通,结果他就光记这么个重点了。

在这么个沉默的时机,霜商的声音从玉匣中飘出来,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语气:“你们俩可真够别扭的,送个东西送这么久。”

“你闭嘴。”

“本座又没说错,不知道的以为过节探亲送礼一样,你推我搡的。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的最磨叽的人都没你们这么——”

“霜商。”谢言朝发出警告,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行行行本座不说了。”霜商的声音缩了回去,临了缩回去之前还补了一句,“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当初借你灵匣的大能就是沈云珩。”

谢言朝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头看向沈云珩。

沈云珩已经把玉匣收好,正在系袖口那道松了一路的系带,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那个在拍卖会上拍下归元灵匣的人,是你?”

沈云珩系好系带,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几分被当场揭穿之后也不打算掩饰的从容,眉眼微微一动,像是早就在等他说出这句话来。

“嗯。”

谢言朝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云珩老实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话。”

霜商此时又冒了出来:“本座真是看不下去了!这小子演技怎么这么好!他就是在装,你别信他。”

谢言朝没搭话,他想起教坊司包厢里沈云珩同样的回答。他当时扯着沈云珩的衣领,被沈云珩揽进怀里、靠着他颈侧的时候,沈云珩也是这么个意思,总是一副半推半就的姿态。

但认识这么久,他还是愿意相信那个做事光明磊落的沈云珩,因而反怼回去:“他不是那种人,你别这么编排他。”

霜商闻言着急地探出半个光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你是不是傻,这小子分明就是一直在框你!”

“他就是想看你给他东西时软话好话都说尽的样子!还有当初在拍卖会,他知道他也不说,后面也不跟你坦白就巴巴等着你主动把东西还他,还有之前……”

谢言朝听得一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想的也太复杂了些,沈云珩就是个比较温吞的性子罢了,单纯不长嘴,你跟他计较什么?何况你说的这些动机,明明可以更简单的去解决非要这么复杂化。”

哪个正常人做事要一绕八绕这么吃力不讨好?沈云珩又不是个蠢的。

霜商见谢言朝这一副油盐不进显然猪油蒙心的模样也是气极反笑,光球原地转了两圈气鼓鼓道:“行行行,你不信我是吧!早晚你得被这个心机男吃干抹净了,到时候本座看你怎么办。”

谢言朝不语,只一味地伸手抓住那只光球往匣子里塞,吵的他头疼。

难得安静下来,终于能安心赶路。

南荒地脉的入口在赤霞城东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里。

那矿洞据说已经荒废了近百年,洞口被乱石和杂草封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谢言朝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旧岩层的干燥气息。

矿洞内部比入口宽一些,但依旧逼仄,两侧的石壁上有旧时凿岩留下的纹理,排列得并不整齐。有些地方的纹路已经被风化磨平了,只剩下浅淡的痕迹嵌在岩壁里。

沈云珩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他慢半步,他走得很稳,即便在这种昏暗狭窄的环境里也保持着那种不会轻易被扰动到的从容。

走了一段路之后,谢言朝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节奏平稳而克制,像是在刻意放轻了步伐。

他放慢脚步,手按上了归鸿的剑柄,沈云珩也停住了,两人在矿道中相对而立,各自感知着前方的气息。

谢言朝往前走了一段,在矿洞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暗红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正靠在一面岩壁上,像是在等他们。

“谢微。”谢言朝说。

谢微抬起头来,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在昏暗的矿道中像两粒细碎的光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惊讶,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了,而且早就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你们来了。”她说。

“你在等我们?”

“我等的是来调查这条地脉的人,你们会来也不意外。”谢微从岩壁边站直了,“我知道你们不会轻易绕开这条路。”

沈云珩站在谢言朝身侧稍后处,目光落在谢微身上,片刻后,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性:“你身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灵力和之前在秘境时相比收敛了很多。”

“因为我不跟他们一起了。”谢微说。

“不跟谁?”

“幽冥和魔神。”谢微摘下帽檐,露出一张比上次见面时更清减了一些的面容,“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干了。”

谢言朝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说起谢微这个似是而非的人,他实在是不知怎么评价,初遇时只因他的名字跟谢家沾边便把玉匣让给他,上次在赤霞城街道上她匆匆说完话就消失在夜色中,还有她每次出现时都会在临走前留下一两句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的话……

他一直在想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是魔神的暗线,还是另有所图。现在看来,她两边都不是。

“你一个人单独行动?为什么?”

谢微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最初跟着他们,是为了查清楚苏映雪的下落。”

“那你为什么不帮他们?”

谢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也是谢家的人,他们若要把想法打到苏映雪头上……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落到矿道里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回声。那回声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了几次,渐渐低了下去,像被风化过的岩层吸收了一部分。

谢言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和那双和他同出一脉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谢家的一切,那些被大火吞噬的名字和面容,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的疑问。

他想要再多问一些,她是从哪一支出来的,谢家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魔神把主意打到苏映雪身上目的是什么……

但谢微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接下来的话,微微摇了一下头。

“你日后或许会有机会知道。”她说,“但不是现在。”

“我能告诉你的是,关于你想知道的所有东西,背后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这是一盘从千年前就开始设下的棋局,而你我如今这些行动也不过是棋盘上被算进去的子罢了,早已有人预料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看他,转身朝矿道更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显得很轻。谢言朝跟了上去,沈云珩走在他身边,两人的步伐节奏在片刻间趋于一致,不多言,各自看清各自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矿道开始变宽。头顶出现了裂缝,有微弱的天光从岩层缝隙中漏下来。那些光落在地上,像是细小的光斑一样浮在灰尘和碎石的表面,使得地面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而在天光照亮的尽头处,谢言朝看到了那处地脉。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那处地脉的边缘。

那是一片极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到视线难以触及,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心脏的山体。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尘,应该某种被风化了很久的岩石粉末,踩上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表面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磷光。

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那些散落在粉尘之中的东西。

那些是残骸。

他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些东西的原本模样——白骨。

一具一具的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落。那些白骨上还残留着一些衣物碎片和腰间佩饰的痕迹。

他能看到其中一具残骸腰间还挂着一枚半锈的铁制令牌,令牌表面还能隐约辨认出某宗门的徽记。另一具残骸的手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玉佩残片,玉质温润,像是生前被贴身佩戴了很久,已经养出了细密的光泽。

沈云珩蹲下来,捡起那枚半锈的令牌。他用指尖擦去表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露出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他看了片刻,面色微沉。

“这是青岚宗的内门弟子令牌。”

青岚宗,三百年前因族中上古血脉觉醒异变而逐渐衰落,后来族人四散,宗门名存实亡。

他将令牌放在原地,又看了一圈周围那些散落的残骸,“太华门、栖霞谷、沧浪崖……这些残骸上的佩饰、玉质、家族印记,都是仙门各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谢言朝蹲在另一具残骸旁边,他从地上的粉尘中拾起一支已经断成两截的旧玉簪,簪头刻着一朵被磨去了大半轮廓的花,大概是某种家族徽记的样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骸骨和断裂的灵器,手中那支玉簪的断口处还残余着一层极淡的灵力气息。

上面的气息已经不新鲜了,许是在这处封闭空间中缓慢地、持续地消耗了多年后残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

“他们都是身负血脉之力的人。”谢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那片灰白色粉尘的边缘,没有踩进去。

“各大仙门家族中有血脉传承的子弟,魔神的计划需要这些血脉做引子。幽冥负责收集,他把他们带到这条地脉来,把他们的灵力提取干净,然后把无用的尸骸留在这里。”

谢言朝把玉簪放回原处,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这条地脉延伸向更远处的方向。空气中那股干燥的混合了旧岩层的气息在地脉深处变得更重了。

谢言朝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粉尘与暗光的交界处停住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道屏障表面没有任何光芒,没有流动的符文,也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但他的手指在离它还有半寸的位置时触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阻滞感。

“幽冥设下的。”谢微说,“我试过,破不开。”

谢言朝的手指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停了一下,他试着把灵力往前推了一寸,那道屏障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来,像一面被压到极限的鼓面。

“破不开。”他说。

谢微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屏障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她的声音从暗红色的斗篷帽檐下传出来,平静而缓慢:“有一个法子能破。”

谢言朝回头看她。

“你的血脉。”谢微说,“你是谢家直系的后人,体内流着的是最纯粹的上古血脉。这道屏障是用上古本源之力设下的,同源的血脉可以渗透进去,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

“不需要蛮力,只要让血脉中的灵力与屏障中的本源之力产生共鸣,它自己就会松动。”

她十分清楚,殷无邪当年把谢言朝捡回来,肯定不是因为一时心软。他需要谢言朝的血脉长到足够纯熟的那一天,才能用它来做他计划中的那些事。

谢言朝的血脉已经被他养过、炼过、焠过,比任何一位谢氏族人都更接近源头。

那道血脉,正好与幽冥设下的这道屏障同源。

谢言朝细细思忖了片刻。

“怎么破?”

“需要你以精血引动本源之力,与屏障中的灵力产生共鸣,然后从内部瓦解那道屏障的结构。”谢微说,“但这个过程会损伤你的心脉,哪怕运气好少受一些损,短期也调养不过来,至少数月内不能大幅消耗灵力。”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此事只有你能办成,我是谢家的人不假,但我出身旁支,血脉稀释过太多次了。”

谢言朝站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面,他把那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把那些代价放在心里掂了一下。

“我试试。”他说。

他的话很短,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迂回,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道屏障。

谢言朝的手指触到了那层微凉的阻滞感,正在循着那道屏障的边界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他的心思已经落到了那道屏障内部那些尚未完全沉寂的灵力纹路上,正在凭着指尖的触感寻找最合适的切入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但很稳。

谢言朝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对上了沈云珩的目光。

沈云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像怒意,不像责备,而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沉一些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情绪。他的手指比平时用了更多的力道,指腹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

“试试?”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你知道心脉损伤意味着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我知道。”

“数月内不能大幅消耗灵力,这意味着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废人一个。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内想对你做什么,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我知道。”谢言朝又说了一遍,“但这是眼下最快的方法,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你我都清楚。”

沈云珩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贴在他腕间脉搏上的力道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既不放他走,也不把他拉近。

“你每次都是这样。”沈云珩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每次都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担完,然后一个人做决定,从来都不会与他商量。

他就这么不值依赖和信任?

为什么不向他求助,为什么无论承担什么都不肯与他分担,为什么毫不在意地就这么安静接受了所有。

明明他就在谢言朝身边站着,却始终都没被看到过。

前世谢言朝在那间地宫里枯坐等死、把修为炼成金丹送出去的那一天,他觉得这不过是最省力的法子。

不去想那颗金丹被送出之后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不想自己死去这件事会在别人心里留下什么痕迹。他只是觉得金丹对他已经没用了,不如给出去。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不重要的那个,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筹码一张一张地推出去,从来不抬头看对面的人接住那些筹码时是什么表情。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云珩的眼神太浓郁了,浓而深,里面像是下一秒就要窜出头巨兽把自己啃食殆尽。

他站在那道屏障前面,手腕上还贴着沈云珩的指温,感觉那道被攥住的手腕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他的骨缝里,像是一截被焐热的玉。

“我没有。”

“你有。”沈云珩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谢言朝不自觉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些无奈哄人意味:“我只是觉得这没什么好提前商量的,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你就不给自己留退路,不留余地,也不留任何让你喘息的空间。”

“你知不知道如今整个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如今要是在他们的地界伤了心脉破了本源之力,单是魔神那一派就不会放过你。”

“你觉得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就能放过我了吗?”谢言朝说,“沈云珩,他们早就容不下我了,从一开始我以杂役的身份在玉衡宗复活,就没人打算让我好过。”

若不主动出击,难道要等到他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言朝,”沈云珩静了静,看着他再次开口:“不把主动权落在旁人手中很好,但你不能次次铤而走险,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会。”谢言朝说,“我算过。”

“你算过什么?”

“那道屏障的底力,同源共鸣最多冲击到第三层心脉,顶多半个月灵力不稳,不耽误后面做事。”

沈云珩看着他,那道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微微摩挲了两下。

“你算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

“如果你估算错了呢?”

谢言朝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如果算错了呢?

他不是前世那个无所不能的魔尊,可以不计后果,重生后这具身体远不如他自己的,若反噬严重,心脉被毁也不是不无可能。

越级战斗惯了,潜意识里他早就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在面对上古本源之力时到底有多么孱弱。

谢言朝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过算错之后的余地,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那些变量的范围里。

他算所有东西,唯独不把自己算进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

沈云珩看了他两息,然后他松开了谢言朝的手腕。

风又从矿道深处涌来了,比方才稍微大了一些,吹动两人衣摆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划过。

灰白色的粉尘被风带起来一层极薄的细末,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他第一次觉得那道目光里有那么多的,他之前从未认真去看过的东西。

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往前看,一直在处理下一件事、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困难。

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看过沈云珩在接住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听你的也行。”谢言朝说,声音哑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清了清嗓子压回去了,“但屏障得破,你不让我来,那你想怎么解?”

“我们一起。”沈云珩说,“你来引本源之力,我在你身后用灵力替你护住心脉。损伤会减到最低,至少不会让你涉险,后面我多为你输些灵力就补回来了。”

他的话落定之后,谢言朝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难得地没有调侃:“本座觉得这回你可以听他的。你们俩都够犟的,但这件事上他的办法确实比你一个人扛要好。”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贴上了那层微凉的阻滞感。然后他催动了体内的灵力,循着那道焠炼过的血脉脉络,让它沿着指尖缓缓地渗入屏障的表面。

他能感觉到沈云珩的灵力在他身后无声地贴了上来,像一层被温过的水,沿着他后背的经脉缓慢而又稳定地覆盖住了他心脉周围那些脆弱的区域。

那层灵力不重,不压迫,只是稳稳地托着。

阻滞感正在松动,缓慢地退潮。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心口有一阵闷痛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但他也同时感觉到自己背上那层灵力正在收紧,不让它继续蔓延到更深处。

屏障在松动。

那道无形的门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两侧退去,露出后面那片更暗的通道。

谢言朝收回了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从虎口处蔓延到中指根部,像是从内部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道血痕没有继续扩大,只是在原地浮着。而他心口那阵闷痛正在缓慢地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云珩,沈云珩站在他身后,玄色衣袍的边缘在从通道深处涌来的新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正落在谢言朝掌心的那道血痕上。

“走吧。”谢言朝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隙走去,沈云珩跟在他身边,也放慢了那半步。

谢微跟在他们身后,暗红色的斗篷边缘在裂隙涌出的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裂隙深处有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无声地亮起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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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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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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