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独酌
裂隙深处的风越来越大了。
谢言朝走在最前面,掌心那道血痕已经被他用衣摆边缘简单缠了一圈,沈云珩正将灵力沿着他后背的经脉缓缓撤回,那道无形的屏障在他们身后缓慢地合拢。
矿道在前方开始收窄,然后又重新放宽天光从头顶的岩缝中漏下来,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谢言朝正想着接下来该往哪走,忽然看到沈云珩停住了脚步。
他停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谢言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矿道上方一处突出的岩架上,有一只鸟正在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
那只鸟不大,通体灰褐色,看起来就像赤霞城最常见的野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沈云珩的视线落在那只鸟的尾羽上停了半晌,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那谭深水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云珩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不像任何常见的术法结印,倒像是随手比划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符号。
那只鸟停止了啄羽毛,它歪着头看了沈云珩几息,然后极短促地叫了一声,音调高低错落。
谢言朝站在旁边,看着沈云珩和那只鸟一来一回地对暗号。他看不懂那只鸟在说什么,也看不懂沈云珩在比划什么,只能看到一人一鸟之间正在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进行沟通。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矿道中浮动着,语气带着困惑:“他在跟那只鸟说话?”
“看起来是的。”
“沈云珩什么时候还学会鸟语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注意到沈云珩在与那鸟雀交流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云珩收回手,转头看向他们,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惊雷:“师尊的留影。”
“闻人晓?!”霜商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在哪?”
沈云珩不语,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只很小的、通体由枯木雕成的旧哨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应是被他反复握在掌心里摩挲了许多年。
他把哨子放在唇边,没有吹响,只是用灵力在哨口处轻轻一触。
那只哨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随即那声细响在矿道中荡开了一圈。
随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哨子中缓缓流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起初很浅,线条边缘还在微微颤动,然后开始稳定下来,重新展开,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闻人晓坐在一把虚影凝成的旧藤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只同样由虚影凝成的酒壶。
他的面容和谢言朝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目俊朗,嘴角噙着那种带点不正经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被他记挂于心的笑。
这人看到沈云珩的时候,先是一扬下巴,然后目光逐一扫了一遍眼前这些人的轮廓,才开始慢悠悠地开口。
“云珩啊,你这趟出宗门倒是没忘了带上那枚哨子。为师还以为你把它丢在哪个书架的夹层里长灰了。”
沈云珩看着那道留影,微微行了一礼:“师尊的嘱托,徒儿不敢忘。”
闻人晓的虚影仰头喝了口壶里的酒,看着沈云珩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造孽啊,你看看你,我这才走了没几年你就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哎……都怪为师不好,走之前没处理妥善给你留了一屁股烂摊子,你看你都熬瘦了……”
沈云珩闻言微微一笑:“是吗,师尊既如此心疼徒儿,那还是请师尊回宗吧,徒儿自请退位便是。”
闻人晓:“……”那还是算了吧。
闻人晓把酒壶搁在膝上,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行了,为了不耽误时间咱们说点正事。你们是不是还在那破地脉里翻来翻去?”
“是。”沈云珩说。
“翻出什么了?”
“地脉尽头有幽冥设下的屏障,已被破开,尽头处有大量仙门子弟的残骸,血脉已被抽尽。”
闻人晓听着,微微眯了一下眼。他靠在椅背上,把酒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那虚影凝成的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拉成长长一条透明的线。
他放下酒壶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们都被魔神耍了。”
谢言朝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那条地脉确实是魔神布下的没错,那些残骸也确实是幽冥收集来的没错,但那些东西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闻人晓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那些血脉残骸、那道屏障、那条地脉——都是诱饵。你们以为自己在往源头走,其实你们一直在被牵着往一个预先挖好的方向绕。”
“真正的动作,在你们不在的地方。”
“玉衡宗。”谢言朝开口。
闻人晓的目光转向他,停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打量了片刻,目光中那层漫不经心底下浮现出一丝像是欣慰的暖意:“你倒是反应快。”
他换了个坐姿,把酒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魔神那边的真正目的,是利用你们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对玉衡宗禁地做手脚。你们在这边每多待一刻,玉衡宗那边的禁地就被多渗透一分。”
“那些残骸、屏障、地脉……都是障眼法。他布了一个局,让你们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然后沿着那条被精心铺好的路越走越远,等到你们回头的时候,后门已经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矿道中安静了片刻,风吹过那道裂隙的入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霜商从玉匣里钻了出来,他化成了实体的小身影站在谢言朝脚边,仰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留影,碧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然后终于努力压住兴奋道:“你还记得本座吗?”
闻人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歪了歪头,然后嘴角那抹笑加深了几分。
“小霜商?”闻人晓说,“你还真的化形了。”
“你以前只有光球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一颗被人丢在墙角的长了毛的绿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霜商现在的样子,“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了。”
“本座不是长了毛的绿豆!”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双手叉腰,下巴仰得老高,“本座当初要是知道你把本座丢在秘境里这么久,本座早就破开那玉匣出来了!”
“你破不开,那玉匣的封印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专治你这种嘴硬心软的小器灵。”
“你——”
“行了行了,我可没空跟你拌嘴。”闻人晓摆了摆手,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落在站在暗处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微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你是当年苏映雪身边那个丫头吧?”闻人晓说。
谢微的身体极轻地绷了一下,幅度很小,连站在旁边的谢言朝都没有注意到。
“……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闻人晓说,摸着下巴做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她教你的那套隐匿灵力的法子,天下只有她一个人会用。”
“以前她每次来太虚宗找我喝酒的时候都用这一套绕开山门守卫。我被她骗过好几次。”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而谢微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一时沉默无言。
闻人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言朝。
“谢言朝……”闻人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品了一下,“我当年在太虚宗后山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把你从殷无邪手里抢过来。”
谢言朝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那是他第一次在太虚宗后山遇到闻人晓,闻人晓倒挂在树枝上喝酒,他只当这是一个太虚宗的闲散客卿在拿他逗趣。
“你说我剑练得不好。”
“确实不好。”闻人晓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但底子是好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不是靠功夫堆出来的,是你这个人本身就带着的。”
“我那时候就想了,这么好的苗子,长在殷无邪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迟早要被带偏。当时觉得有缘分总会再碰上,就想着再等等……”
结果等着等着,终究是物是人非。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那把虚影凝成的旧藤椅里,手肘支在扶手上,那副随意的姿态在留影的金色余晖中像一幅不太真切的画,线条松弛,笔触随性。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真的把你带走了,你那些路会不会走得不一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顿太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落在了沈云珩身上。
他看着自己徒弟,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温度,像是风雪中长夜未明时窗内透出的一星暖光。
“云珩。”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抬眸迎上了师尊的目光。
“你比为师想象中要更稳一些。”
沈云珩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闻人晓突然蹦出的没头没尾的评语。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重,实则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师徒之间的默契是在不言中就能认出的。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只是站在同一片地面上,就能把许多年的空白一笔带过。
“为师这些年在外面到处走,也不是什么都没为你准备。你做的那些事,为师都知道。”
“你从来没有问过为师该怎么做,但你每一步都没有走错,为师以你为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故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缓,只是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说出来话。
他说完之后看了沈云珩片刻,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换回了那副懒散的坐姿。
“行了,”他说,“叙旧到此为止。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条地脉的本源之力破坏掉。”
“那些残骸身上的血脉力量已经被抽空了,留在这里只会让后续的布置更容易被利用。把本源之力断了,就相当于把这整条通道都堵死了。”
“怎么断?”
“你把手贴在地脉尽头的岩壁上,用你那道血脉去引本源之力回流。你的血脉本来就是从那里分出来的支流,让它回去,那些力量就不会再被外人用了。”闻人晓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把最后一口也灌完了,放下酒壶的时候壶底磕在虚影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完之后立刻赶回玉衡宗,越快越好。”
他放下酒壶之后,那道留影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变淡,闻人晓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副姿态,只是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又看了谢言朝和沈云珩一眼。
留影彻底散尽,矿道中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从裂隙中渗入的天光还在缓慢地变化着。
那只灰褐色的野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只留下岩架上几片被它啄落的碎羽,正在微弱的风中轻轻晃动。
霜商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闻人晓留影消散的方向,碧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的灵光中流转了片刻。
“走吧。”谢言朝说。他转身往地脉更深处走去,掌心那道被他用衣摆缠住的血痕还在微微发着热,像是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印记。
沈云珩跟在他身边,两人保持着那段恰到好处的间距,步伐在不自觉中趋于一致。谢微走在最后面,暗红色的斗篷边缘在从前方涌来的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霜商小跑着跟上他们,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闻人晓留影消散的方向。
———
山中不知岁月。
小木屋坐落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四面都是密密的松林,风从坡下吹上来,经过那些针叶时被削成细碎的声响。
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年份了,边缘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旧色。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粗陶片穿成的,有几片已经缺了角,在风中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种钝钝的,不刺耳的响。
闻人晓坐在院子里的那张旧木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壶酒,四只杯子。他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子里斟满了,又拿起酒壶依次斟满了其余三只。
他把酒壶放回桌角,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和这山间暮色一样被风吹透了的冷。
他放下杯子,指尖搭在杯沿上,看着对面那三只满着的酒杯。
第一杯酒是倒给殷无邪的,浅金色的液面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着,闻人晓看着那只杯子,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喝酒的日子。
那时候太虚宗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都会开满一树一树的粉白。
殷无邪坐在桃树底下翻翻书,苏映雪坐在另一棵桃树上看着话本剥花生,闻人晓靠在树干上喝酒。
那时候殷无邪还没有把自己关进那间暗无天日的书房里,他翻书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天色,然后说一句“该回去了”,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永远挂着抹温柔的笑。
殷无邪那时还是大家伙公认的“老好人”,待人接物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性子也软,哪怕被冒犯了也从不与人说重话。翩翩我公子,说的就是如他一般温润的人。
苏映雪会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衣摆上的花瓣,同殷无邪拌上几句嘴,殷无邪会无奈笑笑,然后合上书与她一起走。
闻人晓喝着自己的酒,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不换。
后来殷无邪开始把自己关起来,最开始只是偶尔不见人,后来变成了整月整月地不出门。
闻人晓去找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在翻那些深奥的古卷。他问殷无邪在查什么,殷无邪先是沉默,然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那时候没听懂,也没去细想,只笑着拍拍他肩膀说你又居安思危了,却没发现老友眼下日渐沉重的乌青。
闻人晓只当这个老友又在为那些宗门事务伤神,便没有追问他手里那卷古书究竟写的是什么,更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层青灰色比上一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现在想来,殷无邪那时候已经在走向一条不归路了,那条路从太虚宗的书房开始,穿过仙魔大战,穿过苏映雪身死道消,穿过谢家的满门大火,穿过那个大雪天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踏着满地血红走出废墟的孤影,一直通到他再也回不了头的那个终点。
而他站在起点处,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喝他的酒了。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时刻,如果当时他没有转身走开而是多问一句,如果他当时不是游离在外而是与他一同共进退,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闻人晓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最终只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当时问不问,殷无邪都会继续走下去。
他劝不了他的。
殷无邪走那条路的初衷是好的——他想护苍生、想替苏映雪完成她没能做完的事、想把那些本该由更多人承担却没有人肯承担的东西一肩扛起来。
他走得太深了,从那条路上下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满是血迹,身后跟着一个被他在废墟中捡起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谢言朝。
那天闻人晓赶到的时候,谢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白茫茫的一片,把那些残垣断壁的边缘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殷无邪抱着那个孩子从废墟中走出来,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正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身上的那抹红,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那孩子被他裹在自己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正在熟睡,像是不知道这世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闻人晓站在那片废墟边缘,看到殷无邪走出来的时候,那些到他嘴边的话忽然就凝住了。
他站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焦木和碎砖之间,看着殷无邪的满身血污和怀里那个熟睡的孩子,开口说了一句:“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无邪,你没法回头了。”
殷无邪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又往他的臂弯里缩了缩,像是在睡梦中也本能地寻求着一点温暖的靠处。
仙魔大战后殷无邪于仙门中声名鹊起,说起来,已经很久都没人用他的名字唤他了。
无邪、无邪,多可笑啊,他如今满身鲜血,刚屠了一个世家满门,好友此时却用这个名字唤他。
“那你抱着的这个孩子呢?”闻人晓问他,“他既与你的大业无关,你若不是心软,怎会留他一命。”
“你心中尚有良知,一切还能回头。”
殷无邪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用袖口边缘轻轻擦去落在孩子额角的一粒雪,那动作很轻。
他的手指在那孩子的额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他身后越拉越长。
他的身影在那片白茫茫的大雪中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闻人晓站在原地,没有追。
从殷无邪把那个孩子从火场中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退路斩断了。
他走向一条他明知终点是深渊的路,在雪地中一直走到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仙魔大战后,殷无邪屠了谢家满门、收养了谢言朝、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他以为能救苍生却把自己碾碎的路。
他站在太虚宗的山门外,看着谢言朝在那个大雪天被殷无邪抱在怀里,看着殷无邪低头给那个孩子擦去脸上的雪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谋士当躬身入局,殷无邪是真的把自己也当成了那盘棋里的一个子。
他把棋子摆好之后,就再也没走出来过。
他只悔,自己没能与他同进退、共患难,等到已经彻底无法逆转,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背负这些,到死都不得善终。
闻人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又喝了一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只杯子,在暮色中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水在看什么东西。
仿佛那个曾经坐在太虚宗后山桃树底下翻书的人正坐在那杯酒的倒影里,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安静,正冲他温柔笑着。
如果这世道太平,殷无邪当初没有走上那条路,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应该会多一个。
他会端着酒杯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用那种不太会聊天的语气同他拌嘴,苏映雪在一边半拱火半调解,自己还是那个成天不务正业整日自在的闻人晓。
可惜这些画面永远也不会成真了,那条路通向的地方太远了,远到即便人还在世上,也已经是另一副面孔了。
他静坐了良久,伸手把代表殷无邪和苏映雪的那两杯酒拿来一饮而尽,而后看向了第三只。
那只杯子摆在最远的位置,像是那个座位已经被空置了很久了。杯中的酒液平静无比,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连暮色中那些细小的飞虫都没有靠近。
闻人晓看着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
他想起那个人的很多事,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赫站在一片山毛榉底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衣,正低头看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多路,从南域的集市走到北地的雪原,他教明赫认天上的星子,明赫教他辨认不同鸟类的叫声。
他在那些日子里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继那顿桃树下的酒之后最好的年月了。
后来明赫带血从玉衡宗禁地中出来,那晚月色很淡,明赫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嘴角挂着丝讥诮,径直离去。
一如他闯入自己人生那般没有讯息。
闻人晓那时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最初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片山毛榉底下停下来。
连名字都是假的,随口诓骗他的东西,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握着那只酒杯,杯壁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了。
暮色正在从松林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压过来,风还在吹着,檐下的风铃还在发出钝钝的声响。
他把明赫那只杯子放回原处,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酒喝完了。
闻人晓坐在暮色里,看着对面那三只满着的酒杯,看着那些酒液表面正在缓慢地映出逐渐暗下来的天光。
他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守着旧院子的人,定期把三只杯子斟满,定期在风里坐一会儿,定期跟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喝一杯酒。
物是人非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