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归宗
谢言朝与沈云珩快马加鞭赶回了玉衡宗,而谢微也悄无声息地回去继续与幽冥周旋。
玉衡宗的山门一如从前,云雾缭绕,琼楼隐现,灵鹤在云海中穿行的轨迹依旧修长而安静。
谢言朝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山风穿过石阶两侧的古松,针叶发出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沙沙声,和三个月前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发现松林深处有几处枝条的断口,看上去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用力拨开后留下的折痕。断口处的木质还泛着新鲜的浅色,边缘参差,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沿着这些枝条伏行过。
沈云珩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几处断口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他什么都没有说,步伐在走过那几棵松树时顿了顿,默默在心中把那几处断口的位置逐一记下。
谢言朝没有点破,他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往松林深处扫了一眼,那些断口附近的地面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边缘卷曲,像是被靴底碾过。
回到主峰的时候,陆之谦和小沈清漪被安置在了谢言朝那座小院的偏屋里。两个人依旧在沉睡中,面色平静,呼吸匀长。
谢言朝把他们的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枕头底下各放了一枚聚灵符,又在桌角放了一壶温茶。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个人安静的睡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摇摇欲坠,他看了那两个人几息,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还睡着。”
“嗯。”
“你要守到他们醒?”
“没时间守了。”谢言朝说,他走出院子,穿过回廊,沿着石阶走向主殿的方向。
松林中的那些断口在他脑中反复地浮现着,他脑中快速消化了一番。
有人在玉衡宗的外围活动过,灵力波动处理的干干净净,没留一丝破绽。
沈云珩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等他,他换回了玉衡宗宗主惯常的那身白衣,墨发以白玉簪束起。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座主殿的气场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新拢住了。
“外围被渗透了。”谢言朝在他身侧站定,没有看他。
“我知道。”沈云珩的声音和他一样平静,“沈长老发现时第一时间便与我传信了,三天前发现的,有几拨人试图在宗门外围建立灵力接引,已经被清理了两处,剩下一处还留着。”
“留着?”
“留着可以顺藤摸瓜。”沈云珩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松林的方向,“那些人还在外围活动,没有撤走,他把接引点藏在兽道和溪涧边缘的土层下,很隐蔽,但重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谢言朝想了想:“是傀儡?”
“是活人,但傀儡的可能性也有。”沈云珩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你打算怎么查?”
“太虚宗。”谢言朝说,“殷无邪留下的东西应该不止那些明面上的旧档,他那种人,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太虚宗明文登记的卷宗里。”
“你一个人去?”
“你走不开,玉衡宗现在需要你在。”
沈云珩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云海,目光平静。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的温度没有改变:“外围我会继续留意着,对面迟早会有憋不住的时候。”
“好。”
两人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石阶下方吹上来,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响。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来,碧色的光芒在这片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他仰头看着谢言朝:“你什么时候走?”
“没时间休整了,现在。”
谢言朝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没有顿下步子。
沈云珩站在石阶上没有动,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清冷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尊正在被缓慢镀上暗色的玉像,就这么默默目送他。
太虚宗的山门比他记忆中要高一些。
石阶宽阔齐整,两侧的石栏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雕刻时那种精细的力度。
山门是一座三檐牌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太虚宗”三字,字迹遒劲,笔锋收尾处带着一种舒展的,不急于落笔的从容。
谢言朝没傻到直接沿着主道走,刻意施法隐去了身上的气息沿着小路去往记忆中的那间屋子,终于在后山一处偏僻的角落寻到了殷无邪生前常住的书房。
那间屋子的位置选得极其巧妙,如若从主殿走过来的话,要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假山、再从一条被藤蔓遮蔽了大半的窄径穿进去,才能看到那扇青灰色的木门,显然是一块绝佳避人又不算偏僻的风水宝地。
站在这里已经听不到前殿的人声了,只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细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书房的格局也比较将就,能看出屋主人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进门之后是一间宽敞的外室,窗前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放着几卷散开的手稿,字迹已经被灰尘盖了一层,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书案右侧立着一排书架,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册,书脊上的标签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旧清晰。
他没有急着翻那些书册,而是先在屋里走了一圈。
外室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旧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褥子,边上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空茶盏和一把已经干枯的松枝。
这间书案的旧主人曾在此度过漫长的时间,他在这里饮过茶,在这里和衣小憩,在这里写过那些工整而端正的字迹。
谢言朝此番是来办正事的,没允许自己进入太久的回忆,他走到那面书架前,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
那些书册的排列方式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时,能感觉到那些旧封面的纹理。
然后他摸到了。
其中一本书的厚度与它在书架上的位置不太匹配,那本书很薄,书脊上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两本厚册之间,像是一件被故意塞进缝隙里的闲置物。
他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题字,翻开之后里面也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墨迹。
他沿着封底的边缘摸了一圈,在靠近书脊的位置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指甲沿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挑,封底的外层纸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枚铜质的小旋钮。
他把那枚旋钮取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走到书架背面。
那里有一块木板的纹理看起来不太自然,而后他把旋钮按进那块木板的中心,轻轻转了三圈。
书架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齿轮咬合后开始转动的闷响,那声音不刺耳,也不急促。片刻后,书架左侧的地板无声地向下沉去,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通道。
密室的入口在他面前敞开了。
一股微凉的气流从通道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旧纸和旧墨的气息。
那些气息被封闭了太久,此时重见天日全都一股脑地往外冒漾,饶是谢言朝都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谢言朝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旋钮,然后把它放进了怀中,他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中被放大了。
在他身后,那块地板正在缓慢地归位,将他刚刚进入的空间重新密封起来。
这条石阶比他想象中要长的多,谢言朝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等到石阶终于走完的时候,他估算自己已经深入地底大约三丈有余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铜门,门面不大,只比寻常屋门略宽一些,但质地厚重,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旧铜色。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央刻着一道符纹,线条迂回交错,他伸手触碰那道符纹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阵缓慢流动的温热。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冒出来,在这扇门前不自觉地放轻了音量:“这符纹,本座没见过,但这种写法……像是谢家的路数。”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符纹的走向缓缓移动着,感受那些线条在铜面上留下的深度和弧度,随后他把自己的一缕灵力沿着指尖渡了进去。
灵力触碰到符纹中心的那一瞬,铜门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果然,殷无邪大致是在死前早就猜到他会来这个地方找他整理过的线索,因此特意只在此处设了个与他灵力同源好解开的术法。
门后的空间要宽敞一些,大约一丈见方,四壁都是平整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屋顶有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灯盏底部。
但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墙壁边缘的四盏小灯同时亮了起来,火光很弱,但足以照亮这间密室的全貌。
密室中央放着一只铁皮箱,比寻常的储物箱大一些,箱盖合得很紧,边缘处镶着一圈铜皮,而那铁皮箱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卷已经松散开的旧纸卷,纸页泛黄,边缘已经卷曲了。
谢言朝蹲下来,先捡起了离他最近的那一卷旧纸,纸页的质感很薄,许是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边角都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他展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手绘的族谱简图,那些名字被用工整的小楷依次排列着,从最上方的一个名字开始,向下分出几支,每一支都延伸出几个名字,越往下分支越多。
是关于谢家的族谱。
他顺着那些名字向下看的时候,目光在最底部的几行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写在族谱的最末端,没有任何后缀标记,只是孤零零地列在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苏映雪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写在中间那支直系的边缘,与其他名字之间隔着一道很浅的虚线,在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冠以谢姓名字的族谱上,“苏映雪”这三个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映雪……”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地梳理线索的迟疑,“本座记得这个名字,殷无邪那会儿疯了一样想要复活她,为了这个不惜赔上自己的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谢家的族谱上?还是谢家老祖?”
别说霜商了,就连谢家人谢言朝看到这都不免愣了,先不说单是姓就对不上,他之前一直以为“老祖”这种辈分尊称应该是指向是一个很古老的人。
那种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血统古老,地位尊崇,同时是那种坐在族中高堂之上轻易不会露面的人物,总之是很神秘的存在,人人敬而远之。
苏映雪若论辈分是谢家老祖,那就应是久远的、活在千年以前的人物,但殷无邪和她是同代人,而她还早逝于殷无邪之前。
如此计算,那她也堪堪只比谢言朝早生一个时代,是一个年轻的、手握最纯上古血脉的谢家嫡系女子。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算是替他解了惑:“辈分这种事,在血脉传承中有时是会颠倒的。若族中人丁单薄、其他人尽数凋零或无人可堪大用,只有一人独撑门楣的情况也是有的。届时她既是最年轻的一辈,亦是最长的一辈。”
“有些血脉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人之中只出一两个纯血,其他人都是旁枝末节,那一个纯血的人,就算年纪很轻,辈分也可能比那些旁支老前辈高出许多来。”
谢言朝听着,心里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如果苏映雪是谢家那一代唯一纯血的继承者,那她既是谢家最年幼的族人,也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人。
如果撇开年纪和资历这些因素,单看血脉的浓淡和实力的高低,那么苏映雪被放在那个位置确实说得通。她旁边的支线虽然延续了更长的年岁,但每一个名字所对应的人都不如她。
他也由此明白了殷无邪当初为什么会把苏映雪看得那么重,从殷无邪那些笔记中可以看到,他对“纯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殷无邪曾在笔记中反复推演过血脉唤醒的路径、提纯的步骤、嫁接的节点……如果苏映雪真的像手札中记载的那样,是那一道血脉最集中、最完整的人,那么殷无邪复活她的执念便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但此时又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按理来说,苏映雪身负谢家血脉,又是纯血,还是整个家族中的佼佼者,作为与殷无邪等人一同讨伐魔神的主力军,这么强大的存在,在仙魔大战中不应该明珠蒙尘才对,为何迄今为止世上所有卷宗对她的记载却是寥寥几笔?
记忆中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脱颖而出的天骄们被无数后人争相追捧,功名利禄不断,就算是身陨者仙门都不曾苛待身后名,而为何关于苏映雪却仿佛都噤了声一般。
“这就怪了……”谢言朝喃喃自语。
霜商从匣中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那几张旧纸略一思索:“确实很怪,这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
“仿佛这其中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所以知情者都捂住了。”
谢言朝托着下巴摩挲了两下,“这些线索不全,那个老狐狸肯定还留了很多不想给我看的东西一块咽气到肚子里了。”
他从铁皮箱底又抽出几张散页,那是一份更完整的人物记述,用小楷写就,记述的篇幅不短,从苏映雪的出生年份写起,一直写到她参与仙魔大战之前的那段时期,然后就中止了。
然后他翻到另一卷旧纸,粗看下来能分辨出这是一份关于仙魔大战的补充记载,其中提到当年镇压魔神的法器被安放在玉衡宗的事情。
记录中没有提到那件法器的名字,只提到最后这件神秘的器物被封印在了玉衡宗。
“霜商。”
“嗯。”
“你之前说,明赫曾经夜闯过玉衡宗的禁地。”
霜商沉默了一下,那团碧色光球的光芒在口中转了两圈,似是仔细回忆:“嗯……本座那时候远远看到了,他从禁地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迹,气息不太稳,没有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那件被镇压的法器……很有可能就是仙魔大战中镇压魔神的那件。”谢言朝的目光落在那几卷旧纸上,把它们缓慢地连成了一条线。
“明赫是冲着它去的,而上古血脉可以催动它,一旦它被毁坏或者被取出,那后山的禁制就会失去最核心的锁扣。”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明赫当年真的成功了,魔神就不会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是利用幽冥收集血脉、用谢微来试探他们、用地脉做障眼法……
绕这么远的路只为了一个后山禁地,如果那件法器还在,那明赫当年应该是没有得手的。
他把那几份散页整理好,放回铁皮箱里。
他站起来,站在密室中央,感受着那些旧纸和旧墨的气息正在缓慢地渗入他站立的这一片空间里。
而他此行所获得的线索已经连成了线,他不需要再思考太多,眼下该回到玉衡宗去,把那些被他重新拼合起来的东西和另外一些线索对在一起。
他转身走向那扇铜门,铜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密室中那四盏灯同时熄灭了。
谢言朝回到玉衡宗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暮紫向沉青过渡,此时山门处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并且比原来的巡逻线路更紧密了一些。
守卫看到他时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盘问,也没有多余的目光。
他沿着主道往主峰方向走,沿途遇到的弟子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步伐都比寻常更快,神色匆匆。
树影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反复拉长的旧痕,从树冠蔓延到地面,又从地面延伸到檐角。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偏屋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陆之谦正靠坐在床头,小沈清漪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茶盏。
两个人看起来都醒了有一会儿了,气色比昏迷时好了不少,都保持着安静。
陆之谦最先看到他,放下手里的碗,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你回来了。”
“醒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陆之谦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做了好长的梦,梦到小时候被人关在一个全是灰的屋子里,走不出去。后来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就醒了。”
小沈清漪把茶盏放下,目光在谢言朝脸上停了一下,片刻后她开口:“我梦到好多月季花,有两个人在一排月季花旁边蹲着培土,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脸。”
谢言朝站在门口,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在心里权衡了片刻,然后说:“你们醒了就好,接下来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休息。”
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摩拳擦掌:“我们也休息够了。”
那天夜里,沈云珩在主殿召见了谢言朝。
沈云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正在翻看其中一份,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谢言朝身上停了一瞬。
“找到了?”
“找到了殷无邪的密室。”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有一些关于苏映雪和上古血脉的记录,还有关于后山禁地封印的记载。那件镇压法器的关键,是用血脉为引的。”
沈云珩点了点头,这个信息与他预想的方向一致。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把另一份折好的信笺推到谢言朝面前:“后山那件法器曾经是镇压它的东西,里面封着它的部分神魂,魔神想要不奇怪。”
“外围那个接引点,我已经跟了三次了,离后山不远。”
谢言朝展开那张信笺,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着后山外围几处隐蔽的角落和一条通往禁地方向的路径,路径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被圈出了一个标记,像是有人在那些位置上放置了什么指示物。
“我明天对外宣布闭关修养。”沈云珩说,“然后夜间从后山那条路进禁地,消息会在我闭关之后流出去,最快三天之内会传到魔神那边。”
“他想要的是那件被镇压的法器,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谢言朝听完了之后,把那张信笺折好放回案上:“你一个人闭关的消息,能瞒多久?”
“不需要瞒很久,只要够他们相信我确实根基不稳需要闭关,确实在这段时间内无暇兼顾后山,就够了。”
谢言朝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芯正在缓慢地燃烧着,将灯油一寸一寸地转化为光和热。
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剩下的事就只能等它自己来了:“我配合你。”
接下来两天,玉衡宗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主殿挂出了宗主闭关修养的告示,告示措辞简洁,只说是闭关调息,没有说明具体时间和原因。
但告示挂出之后的当天下午,宗内就开始传开了各种版本的猜测,有人说沈云珩的根基问题反复了,有人说他在南域受了伤需要静养,还有人说他这次闭关是为了突破最后一道瓶颈。
那些猜测在弟子们的往来交错的交谈中不断发酵和变形,像水面上的波纹不断扩散,最终覆盖了整片池塘。
而谢言朝注意到,在那些猜测扩散的同时,宗门外围有几处不常有人经过的小径上开始出现新的足迹。
那些足迹被刻意踩得很浅,有人穿过了松林和灌木丛,在那些不设防的边界处无声地探过路。
这天傍晚,谢言朝绕到了后山。他在竹林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听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的细响,然后他顺着那条通往禁地的小径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停了下来。
松树根部附近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两天内来过此处,弯腰看过树根底下的某样东西后又离开了。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薄薄的覆土。土层下面埋着一枚极小的符石,指节大小,表面刻着一道他见过的符纹。
思忖了片刻,谢言朝又把那枚符石放回原位,重新覆上泥土,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那片竹林。
当晚,他坐在院子里,暮色正在从青竹的叶隙间缓慢地渗进来,将院墙的轮廓一寸一寸地软化。
霜商缩在玉匣里,难得安静,陆之谦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擦剑,小沈清漪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握着一卷谢言朝从密室带回来的旧册,正在翻看那些关于苏映雪和谢家的记载,那些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翻动声。
“外头那些足迹,”陆之谦擦完剑之后开口,没有抬头,“我看过了,在禁地外围绕了两圈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对方目前按兵不动,是在探查虚实,必须等他们真的进了禁地。”
夜色彻底降下来之后,谢言朝回到了主殿。主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案前一盏还亮着,火光在窗缝中渗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
沈云珩坐在案后,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面前那卷摊开的卷宗已经被合上了。他抬头看向谢言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晦暗的平静。
檐下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响。
两个人各自站在彼此都熟悉的位置上,等着那道饵被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