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落饵
入夜之后,玉衡宗的山门似是往常一般静谧无声,但宗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不同。
陆云峥站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石门上,手搭在剑柄上,始终让自己保持一种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
小沈清漪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腰间佩着她惯用的那柄短刃,没有穿寻常的弟子服,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袖口扎得很紧,下摆也收短了几寸。
陆之谦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中,手里同样握着剑,剑身横在膝上。
“外面有多少?”陆之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至少两百。”陆云峥说,“密林深处还有,没有完全走出来。”
这个数字被他说得过于平淡了些,小沈清漪闻言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山门外的夜色中。
不远处玄微子站在山门内侧的正中央,腰间挂着他那柄旧拂尘,姿态不紧不慢,而大沈清漪站在他左侧,一袭青衣,发髻挽得很紧。
身后是几位长老依次站在两侧,各自持着自己惯用的兵器。
整座山门内侧呈现出一幅安静的图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每个人都站着,握着自己的东西。
陆之谦从阴影中站直了身体,把手里的剑换了一个更趁手的位置握好,开口说了一句:“来的时候动静不算大,但应该不会太久,如果包围山门的这些杂碎要拖住我们,肯定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去后山。”
陆云峥微微侧了一下头,片刻后他开口:“你待会儿站我身后。”
陆之谦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兄长的侧脸,月光落在陆云峥的眉骨上,将那惯常冷淡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应了一声:“好。”
他开口的声音低低地,然后他默默把自己的站位往兄长的方向挪了半步。
山门外的夜色中开始传来声响。
最开始是一阵细碎的,像是有人正在松林中缓慢穿行时衣料擦过灌木的沙沙声。
起初声响并不急促,随即便是一声接一声,在夜色的掩护下此起彼伏。
玄微子一直闭着眼睛,始终没有睁眼,直到那些声音完全落定之后,才缓慢地睁开了那双苍老的眼睛。
“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山门的人都听到了。那一瞬间,山门内侧所有的灯盏同时亮了起来,灯盏内部积蓄的灵光在同一瞬间被激活了。
那些光沿着石阶、门柱、檐角铺展开来,将整座山门的轮廓从夜色中重新提了出来。
山门外的松林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无数道黑影从松林的阴影中涌出,像是受同一道指令同时驱动一般,朝着山门的方向压过来。
那些黑影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轮廓,一个个穿着深色甲胄,面容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每一脚落地时都在石阶和地面上碾出一道细密的回音。
陆云峥拔剑,他的剑光在灯影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守住山门。”他说。
他的声音落在那些正在逼近的脚步声中,剑光已经迎着那些涌来的黑影落下了。
小沈清漪在同一时间动了,依旧是没有选择最前的位置,而是从侧翼切入了那些黑影的缝隙之间。
她比最初更善于利用身形上的优势,每一次出刀都恰好卡在对方的进攻间隙里,如鱼得水一般,让对方无法合围。陆之谦跟在她身后半步处,剑法利落,二人配合地严丝合缝。
玄微子站在那道光芒的正中央,没有拔任何兵器,只是将那柄旧拂尘横握在身前,而那些涌向他的黑影在触碰到拂尘前的灵力场时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住,灵力漩涡沿着整个山门的灵力回路流动着。
大沈清漪站在玄微子右侧,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泛着淡粉色光芒的长剑,剑身在被激活的神花血脉灵力染透,剑路沉稳而精准,每一次出剑都恰好封住对方试图突破的缺口。
而几位长老各自守在石阶的两侧和山门的边角处,打的有来有回,那些黑影虽然数量多,但在山门这道被稳固的防线前依旧无法快速推进。
谢言朝站在后山的竹林边缘,听到了从山门方向传来的第一波交锋声,那些声音隔着松林和山石传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了。
他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那片禁地的入口,竹林在夜风中晃动,将那些被月色照亮的轮廓不断揉碎又重组,月影斑驳地落在尘土和草叶之间。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剑柄,指尖搭在缠了细麻绳的握柄上。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衣袂翻飞,他始终未言一字,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禁地入口的方向。
竹林中有风穿行而过,带着从山门方向飘来的声音。
“他们来了。”谢言朝说。
他感觉到了,那股正在沿着地脉向禁地方向渗入的气息,阴冷而沉滞。
而这股气息自然不是不是人在走,因为那是一道被提前铺好的灵力路径正在被激活,有人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沿着这道路径埋下了引导的丝线,只等今夜被点燃。
沈云珩拔出了剑,剑身在这片夜色的掩映下没有亮起多余的灵光,被一层极薄的灵力膜覆盖着,将所有可能泄露光线的细节都收拢进了那道银白色的表面之内。
“走。”谢言朝说。
两个人同时动了,他们沿着竹林边缘无声地向禁地入口逼近,步伐在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绕过了那棵老松树,沿着溪涧边缘的小径拐过最后一道弯,然后在禁地入口外的灌木丛中停下来。
那道气息已经抵达了禁地的边缘,暗处有一个人影正在禁地入口处的石壁前停下来,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斗篷,面容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灵力,缓慢地贴近禁地入口表面那层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壁。
很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触到那层石壁,谢言朝的剑已经到了。
归鸿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没有多余的灵力波动,纯粹是剑刃本身的速度。
那人侧身避开了第一剑,动作快得出乎意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在这里等他。
他在避开的瞬间已经转身面向谢言朝,那团暗红色的灵力在他掌心中重新凝聚成形,变成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
他在短刃凝成的那一刻已经迎上了谢言朝的第二剑,两人的身形在夜色与竹影之间交错着,剑光与暗红色的灵力轨迹短暂地碰撞又分开。
沈云珩从另一侧切入,他的剑比谢言朝的更安静一些,剑光落在那人侧翼的时候带着一种余裕。使得那人在应对谢言朝的同时还要分出注意去抵挡沈云珩的剑路,他的动作在数招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那人在被两面夹击的间隙中忽然收回了短刃,向后滑退了几步,退到了禁地边缘的阴影中。
他站在那里,帽檐下方的嘴唇露出一个看不清的弧度,似笑非笑,只是那模样十分难看,像是面上裂了个口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们果然等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的干涩,十分呕哑。
如此难听的破锣嗓子除了幽冥没有二人,他此刻站在禁地入口前,站在竹林的边缘和那道暗红色灵力的交界处。
“沈宗主,”幽冥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你果然没在闭关。”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是下一瞬他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短弧线,快如流星。
幽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剑尖,那帽檐下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那柄漆黑短刃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形,却没有立刻迎上来,身形在退步的同时开始向左侧偏移。
谢言朝没有让他滑出去,归鸿的剑光在那一瞬间收住了向前的势头,转为一记横向的斜削,封住了幽冥左翼的退路。
那一道剑光不像方才那样快,但角度拿捏得分毫不差,恰好落在幽冥身形偏转的路径上。幽冥的偏移被那道剑光截住,他不得不重新调整重心,那把漆黑短刃在身前横向一格,将归鸿的剑锋格偏了半寸。
两刃相交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下才消散。
沈云珩在他格挡归鸿的同时已经补上了另一剑,剑势从高处落下,剑尖恰好指向幽冥暴露出的右肋。
幽冥在格开谢言朝那一剑的同时感知到了沈云珩从上方落下的剑意,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两次转向,先是将身体往左侧压了半寸避开了沈云珩剑尖的主要锋芒,然后借势往右后侧滑了一步,拉开了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把漆黑短刃在他收势的过程中绕着自己的轴心旋转了一圈,带出一道细密的黑色弧线,像是一枚被弹开之后仍在旋转的旧铁片。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不到三息内完成,幽冥退到了禁地入口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旁边,呼吸比方才快了一些。
方才归鸿的剑锋擦过去时在他的左手袖口留下了一道裂口,渗出一道黑色的血痕,在灰白色的月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幽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正在渗血的裂口,又抬起目光看向并肩立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谢言朝没敢放松警惕,归鸿在他手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幽冥握着那柄漆黑短刃的手慢慢抬起来,那柄短刃的边缘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他抬手的时候,那道暗红色的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谢言朝目光一凝,他的剑势变了,归鸿的剑光在那一瞬间从直刺变为斜挑,贴着幽冥那道暗红色虚影的边缘切了过去,身形在同一时间向前压了半步。
沈云珩在谢言朝改变站位的同时,剑势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没有向前推进,而是微微侧身,将原本正面封住幽冥右翼的剑路收窄了半寸,正好让出了那道裂缝更清晰的视径。
那道裂缝在虚影的边缘只维持了大约两息的时间,但已经足够归鸿的剑锋穿过去了。归鸿在穿过那道裂缝时,谢言朝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阵阻力,然后剑锋抵住了什么——
幽冥的身体在剑尖触及的那一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后方弹去,他退入禁地入口内侧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之中,身形在那层光芒中变得模糊起来。
谢言朝没有等他退完归鸿的剑光在那一瞬间已经跟上去了,沿着那道正在退去的暗红色轨迹追了进去。
他穿过那层暗红色光芒时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巨力突然涌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想清那股力量是什么,整个人已经被撞飞出去。
归鸿的剑身被撞偏了方向,剑尖在即将触及幽冥喉结的那一刻被强行推离了原定的轨迹。
谢言朝被那股力量震退了数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碎石从他的靴底向两侧飞溅。
他稳住身形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在发麻,那道震退他的力量在将他推离之后并没有立即消散,而是悬浮在禁地入口内侧的空气中。
沈云珩的剑已经在他被震退的同时挡到了他身前,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在他和那股力量之间立起了一道并不宽但足够稳的屏障,将那股力量的余波从谢言朝身前隔开了。
那道震退谢言朝的力量正在向两侧收拢,像是被从中间分开,正在为谁让路。似是心有谢言朝所感,暗红色的光芒在分向两侧之后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从通道的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幽冥的更沉、更稳,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迈出黑暗。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时,都带起一阵如同旧鼓被轻击的声响。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腕开始缓慢地恢复知觉,那道麻意正在从指尖向掌心退去。他的视线落在那条正在被暗红色光芒让开的通道上,那脚步声从深处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暗红色光芒的尽头走了出来。
月光正从禁地入口上方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个人影的脸上。
谢言朝在看清那人脸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认识,清羽门的旧识,他们曾是同门的关系,那人在擂台赛上对他下过杀手,后来在秘境试炼中失踪不见,之后再无音讯。
赵恒。
他的身形比谢言朝记忆中瘦了一些,面容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但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眉形、下颌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是谢言朝在清羽门时见过的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了,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两口正在缓慢翻涌的深井,把所有投向他的光线都吞没在了表层以下。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想到从前秘境中那些异常,那个穿着太虚宗服饰的灰袍人,还有那股和上古魔族同源的灵力气息。
偏偏赵恒在秘境中消失后始终没有找到踪迹,此时此刻,那些线索在这一刻在他的脑海中逐一推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原来如此……是魔神夺舍了赵恒。
“谢言朝。”那人开口了,声音确实是赵恒的声音,但就是哪哪都不对。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干涩,像是它还没有完全适应的声带。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有审视、有兴趣、还有谢言朝在秘境中已经感受过一次的、像是猎食者正在确认猎物的气息。
他停在幽冥身侧,幽冥的帽檐微微低垂,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随从。
“吾等这一面,等了很久了。”魔神说。他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有种打量物件般的随意。
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慢地收拢,把退路一点一点地封死,把他们所有人都留在这一小片被月光和暗光切割出来的空间里。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又看了一眼站在魔神身侧的幽冥。
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从谢言朝身上缓慢地移开,然后落在了沈云珩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脸上停留着,嘴角带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宗主,”魔神开口,语调不紧不慢,“你要不要猜猜,吾近几百年来对你身上发生过的最感兴趣的事是什么?”
“不是什么仙门魁首的名头、亦不是你这玉衡宗宗主当的有多风光。”
“三百年前你一个人去不周山,三千长阶,一步一叩。”
“据说那三千级台阶上的血到现在都没有被雪盖住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像两口翻涌的深井,没有任何反光。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到了禁地入口内侧的月光与暗红色光芒的交界处。
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那道弧度比方才更深了。
“天下人眼中最是规行矩步墨守成规的典范,为了复活一个已经魂魄散尽的人,去不周山一步一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险去重塑魂魄、重铸骨血,复生死者……”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堂堂仙门魁首,为了一具已经散尽的旧魂,把自己的道和命都压进去了,把自己的因果都搭上了。”
“真是感人涕泪,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敢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风从竹林的边缘穿过来,带着从山门方向传来的,已经变得遥远的交锋声。
那些声响在这片石壁围成的空间中被削薄了,谢言朝站在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后面,那些字从赵恒那张他曾经在清羽门见过很多次的脸上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周山。三千长阶。一步一叩。血染白雪。
那些字一串串进入脑海,逼地他头脑风暴,把很多他之前以为孤立的事迅速而有力地串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那些关于沈云珩根基不稳的困惑,关于他身上的气运为何骤然消失的猜测,关于他为什么守着一颗金丹不肯飞升……
忽然就串起来了。
都是为了他。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陡然失力,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侧影上,而沈云珩正背对着他站着,面向魔神,那袭白衣在夜色中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旧雪。
沈云珩没有回头看谢言朝,没有用任何动作来确认他是否听到了那些话,他的剑也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很稳,整个人的姿态和方才没有变化。
但谢言朝就是感觉他快碎了。
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着,眸中那两口井似有兴味。
“你竟然不知道?”魔神的目光落回到谢言朝脸上,“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
他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空气没平静过几时,沈云珩出手了,那一道剑光来得毫无预兆,力道沉而猛——
银白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那剑光直取魔神的眉心,快得像风穿过窄隙时被压缩出的细啸。
魔神在剑光逼近的那一瞬间向后退了半步,赵恒的身体在他的控制下做出了一道与寻常修士不同的闪避动作,他的肩胛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向内收拢,让那道剑光从他的脸侧擦了过去。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耳边切过时,将赵恒原本的发际线削去了一小截。
魔神被这一剑逼得停住了话头。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着,开始重新调整重心,又侧头看了一眼从自己鬓边飘落的发丝,再抬起目光看向沈云珩。
差点被砍,他眼中非但没有忌惮,而是更浓郁的兴味。
此时此刻,他真正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情。
这世上原来真有能让沈云珩这般心如止水的湖泛起波澜的东西,身为仙门第一人,却拥有了一个最不该有的软肋。
竟是为一人。
幽冥在一旁冷笑出声:“你们正道中人常说,大道至公,视万物为刍狗,刍狗之间,本无贵贱轻重。”
“沈云珩,我且问你,仙门第一人这位子坐的舒服吗?”
“你这几百年来为那个魔头破了天下这么多例子,是不是更加印证了,你们圣人口中的‘普世之爱’只是个幌子。”
“本该绝对公理的你却捆绑着另一人的喜怒哀乐,你敢说他堕魔的那些年,你没有为了那一个人的眉毛眼睛,便要把这世上万万双眼睛的明天都押进赌局?”
“你修的是众生的道吗?你分明就是修的他谢言朝一个人的道!”
沈云珩收回了剑,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浅,像雪落在刀刃上,没等听清就化了。
他抬眼看向幽冥,声音不疾不徐:
“你说得不错,这几百年来,我确实为他破了无数先例。”
“但你说我修的是他一个人的道——这话错了。”
“我修的还是众生那道,只是从前我站在山顶看众生,看见的是‘众生’两个字;后来我下了山,在泥泞里走了一遭,才看见众生的眉目。”
“谢言朝不是什么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涌。
“他是那个教会我,众生不是‘万物’,众生是一个一个的‘人’的人。”
“你若说我偏袒,我认。但你若说我不配坐这仙门第一人的位子——”
沈云珩将剑半旋于手腕挽出了个漂亮的剑花,下一瞬银剑入鞘,一声脆响。
“那你倒是说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比一个曾经把天下众生当成数字、当成刍狗、后来却为一个具体的人破了心的圣人,更懂得众生究竟有多重?”
“我为他破例,是因为我先看见了‘人’。”
“我若连一个人都舍不得去在意,那我口口声声说修这苍生道,便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
他侧过身,袍袖垂落,腰脊笔直如松。
“你说我公理有私,我认。但公理若冷到连一丝人情都容不下,那这公理——不要也罢。”
“我守的不是法则,我守的是人心。”
“而人心,从来就是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