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卑劣

第54章 卑劣

沈云珩站在那里,侧对着谢言朝,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幽冥和魔神的方向,不敢回头看谢言朝。

谢言朝看着他,握着归鸿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寻常的节奏缓慢地跳动着。

他张开嘴,又合上了,松开了握住归鸿的那只手,又再次握紧,纵然此刻有很多想问的话,那些话在他的心里反复打转,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前世他自认孤身赴死时,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走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

而他曾经以为的独自承受,其实从未独自过。

谢言朝最终只是看着沈云珩的侧影,用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话问了一句:“那些……都是真的?”

前世,他的一生晦暗无光,不足月时全家灭门,少时活在谎言中,往后是无穷尽的伤害、利用、背叛,谢言朝早已熟之烂骨。

因为没办法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所以全都当成假的来对待了。

是他走的太急太快,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只给沈云珩留下一个看不清的模糊背影,自然也就看不到沈云珩是如何劈开路上的荆棘,伤痕累累地追上他的背影。

他太想和他并肩了,但是却忘了那时的谢言朝内里早已接纳不住任何东西,空有其表,然败絮其中。

沈云珩没有动,仍然没有回头,那片刻的停顿持续了大约一息,然后他侧了一下头,让自己的侧脸能被月光照到一部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谢言朝身上,像是正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你本不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有一种不愿它再被摊开的固执。

所有的一切,原本沈云珩是真的做好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的觉悟了。

因为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把两人之间那层他好不容易才厘清的界线彻底搅乱,而他又太清楚谢言朝能接住多少,还接不住多少。

没关系的,都无所谓不是吗,他不需要知道,不用去想自己是怎么又活过来的,继续好好活着就行。

“我不需要知道?”谢言朝重复了一遍那六个字,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颤,“你为我做的那些……”

沈云珩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白衣的边角被禁地入口处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半掩半露,既不翻过下一页,也不让它落地。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原本不应当知道,继续往前走就行。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谢言朝看着他那道不肯转过来的侧影,“沈云珩。”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沈云珩没应,肩骨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谢言朝看见了。

“你转过来。”谢言朝又说,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求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长久的沉默,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吹动谢言朝垂在肩侧的发带。

然后沈云珩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得很慢,真正面对谢言朝的那一刻,目光恰好避开了眼睛。

“你问我那些是不是真的。”沈云珩开口,声线平稳,“是,都是真的。”

“不周山,我在山里被困了七日才找到山门,三千阶,一步一叩,膝盖磕到血肉模糊,为你求来了生机。”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粗粝,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伤口撕开给人看,可他说完这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他没有停下:"我当时没有想过你会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想过要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你本可以走完这一世,不用知道那些旧事。”

“我知道你不欠我,你从来没求过我救你,也从来没让我等你,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要追的,亦是我自己要等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层极薄的湿润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现在问那些是不是真的。是真的,可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谢言朝,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卑劣的、狰狞的、痛苦的、贪婪的模样。

他修苍生道修了几百年,早就把自己修成了一块完美的玉,寄托众生,从不主动介入因果。

因为他一旦有了主观情感,就有了价值立场。

但是这块玉早就出现了裂隙。

在裂缝出现之前,他是光,是秩序,是冷漠的正义,裂缝出现后,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见的却是贪婪的影子。

他越克制,私心就越汹涌,他越清醒,沉沦就越悲壮。

这点假慈悲,他比谁都清楚。

一边觉得自己不配坐这个位子,一边又死死霸着这个位子不敢放手,因为没了这个位子,他连替谢言朝挡刀平乱的身份都没有了。

因为谢言朝,他才看见众生的眉目。看到他们不是万物,是一个一个的、各自背负着各自重量的、各自有各自喜悲的、各自会哭会笑也会怕的人。

见过众生是什么样了,再看到他的时候沈云珩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他和众生之间隔着什么天然的屏障。

沈云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那日仙门围剿,我不顾百家意愿执意救你,后面我跪在宗门祖祠里,自请受了极刑,又在问心殿内跪了七日。”

其实第三天的时候他就有些跪不住了,膝盖跪到血肉模糊时,他就想,谢言朝要是偷偷来看他就好了,然后谢言朝没来。后来他又想,不必来看他,只要往后走慢些就行,谢言朝也没走漫。

“前世你坠无间渊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沈云珩终于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了谢言朝脸上。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跟着跳了下去。”

谢言朝的心跳在那瞬间停了一拍。

“你当然不知。”沈云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到谢言朝心上像将化未化的霜。

无间渊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谢言朝在底下躺了七年,沈云珩就在他旁边坐了七年。

谢言朝的灵脉断了,沈云珩就把自己的渡给他,谢言朝醒不过来,沈云珩就每天给他念一遍人间的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念到谢言朝醒来那天,刚好是惊蛰。

他想,多好啊,惊蛰,万物复苏。

沈云珩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谢言朝听着,那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他想起前世确实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倒在无间渊里,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袍,那袍子材质极好,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云纹。

他当时随手扔在一边,心想又是哪个正道的做派,施恩不图报,虚伪。

“沈云珩——”

“别说。”

沈云珩退了一步。

谢言朝看出来了,沈云珩在往后退,他在把自己从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拆走。

“你不必觉得亏欠。”沈云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得像隔了一层水雾,“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是为了让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让我自己觉得,这几百年,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云珩像是被自己捅了一刀,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这才是沈云珩最卑劣的地方。

他做了那么多,嘴上说着“你不必知道”,可此刻站在谢言朝面前,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乞求同一件事——

看看我。

看看我走过的路。

看看我为你碎过的那些规矩和骨头。

他说“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等谢言朝听见。

他说“你不必觉得亏欠”,可他退的那一步,分明是在说“你若觉得亏欠,便多看我一眼”。

谢言朝忽然懂了。

沈云珩此刻所有的平静、所有的推拒、所有的“你本不需要知道”,都不是在推开他。

是在害怕。

怕谢言朝听完这一切,依然像前世那样,转身就走了。怕他说完那些藏在心里几百年的秘密之后,得到的回应是仙门围剿后,谢言朝倒在渔村望见他的第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轻飘飘的,像他这几百年的路,不过是人家醒来时随口问的一句闲话。

谢言朝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把归鸿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云珩。”

谢言朝说,“你回头看看。”

沈云珩没动。

“你看看,我现在站在哪儿。”

沈云珩终于抬眼。

谢言朝站在月光里,站在沈云珩三步之外的地方。这个距离,不前不后,不近不远,正好是前世谢言朝堕魔后永远不会停留的那个位置,又正好是今世他永远停留的位置。

此刻,他站在这里。

沈云珩的呼吸乱了半拍,眼中有光在亮。他立刻垂眼把它摁回去,可谢言朝已经看见了。

“和你走的这些路,”谢言朝说,“我还没有走完,你先别急着躲。”

索性他还有很长时间搞清楚这一切。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云珩回答,转身拿起了石桌上的归鸿。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放松的呼吸。

他背对着沈云珩,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沈云珩此刻一定在看着他的背影。

就像几百年来,每一次他转身离去时,沈云珩都在看一样。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

而远处,魔神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终于像是看够了这一幕。

而幽冥在谢言朝试图走向沈云珩的时候,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正在缓慢加深的不悦。

他在魔神面前安分了很久,久到他的耐心终于从内部烧穿了。

他抬起手,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形,灵力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那道网正在缓慢地收缩。

“你们两个——”幽冥的声音低沉,咬紧后槽牙,“魔神还在这里,你们倒先自顾自地叙上旧了。”

魔神看了幽冥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的掌心也凝聚出一团比方才更浓的暗红色灵力,灵力的表面正在缓慢地翻涌着。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指向禁地入口深处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暗红色光芒,那些光芒在他指尖的带动下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赵恒的面容在他的灵力催动下开始呈现出一道道极其细密的纹路,从皮肤下方缓慢地浮现出来。

而他的身形在这道重新被激活的灵力脉动中显得比方才更加高大了一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长高,类似某种怪物一般从内里撑起这具皮囊的每一个关节。

沈云珩的剑重新出鞘了,那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他身侧缓缓抬起,他的目光越过赵恒的肩头,看向谢言朝,让那道目光本身接替了尚未说出的言辞。

他的声音在剑光亮起之后重新响起来,只有四个字:“站我身后。”

谢言朝站在他的位置,归鸿的剑身正缓缓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往沈云珩的方向侧移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很小,恰好让两个人的剑路能够在需要时形成一道互相倚靠的防线。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感觉到沈云珩就在他身侧那半步处站着。

赵恒那张被夺舍后的面容正在一层层细密的暗纹中缓慢地变化着,不属于他的气息正从皮囊下方缓慢地向上翻涌,将那些原本属于赵恒的轮廓一点点地覆盖掉。

谢言朝的归鸿与沈云珩的剑光正在那层灵力的两侧形成两道互相倚靠的防线,他们的出剑节奏早已没了试探,招招直取要害。

魔神在这两道剑光的交错中进退自如,他的身形在赵恒这具躯壳中呈现出一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扭曲弹性,因而每每都能让剑锋从他的要害处滑过去。

每一条退路都恰好让他在剑锋逼近的时候能够多滑开半寸,而每一次闪避之后他的嘴角都会弯一下,像是在品尝战争带给他的滋味。

就在魔神再次以一道扭曲的侧身躲过沈云珩剑锋的同时,禁地入口边缘的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破空声。

那声音不算大,像是箭在弦上被拉弓时的声响,但在那层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灵力场中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然后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竹林深处激射而出——

等众人反应过来,这才发现那不是光,或者不能称作是光,是一条正在被快速抽出的长索,表面嵌着细密的铜色纹路。

捆仙锁。

那长索在脱手之后并没有直接袭向魔神,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复杂的弧线,先是向左偏转,绕过一根竹子,然后折向右侧,穿过魔神与谢言朝之间的间隙,接着猛地向上弹起,在空中绕了半圈之后重新落下。

那轨迹每一道折向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避开魔神可能转向的方向,将他的退路一根一根地切断。

魔神的身形在那道长索的束缚中顿了一下,那道卡住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他体内,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绳索,它们正沿着不同的角度收紧,将他可能闪避的每一个方向都用精准的方式封锁住。

他的目光从那道正在收紧的绳索上移开,落在竹林边缘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在竹林的阴影与月光之间来回穿梭,速度极快,以一种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的步法在那些竹干之间来回闪绕。

她的身形在每一次闪动中都会变换一个位置,像是一片被风吹着不断改变方向的细叶。

谢微。

她的暗红色斗篷在穿行中被竹枝刮起了一角,露出底下那身深色的劲装,步伐没有因为绳索已经出手而放慢。

谢微还在移动,正在趁着绳索收紧的那一瞬间从竹林边缘向战场的中心快速逼近,而那道绳索在她的灵力牵引下继续收缩着。

电光火石之间,她在逼近魔神的过程中忽然改换了一下方向,身体在移动中矮了下去,避开了谢言朝迎面而来差点波及到她的灵力。

同时,她的右手在矮身动作中从腰间拔出短刃,那把利刃通体漆黑,刃口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暗光。

谢微的身形在那柄短刃出鞘的同时再次加速,越过最后几步的距离,直刺魔神的胸口。

这一击来得极快,她的步法在那最后的冲刺中几乎与地面平行,刀尖的轨迹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线。

那道线直指魔神心脏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偏转或迟疑。

下一瞬,魔神抬起了手。

那动作看着不快,像是只是随意地一抬,手掌在半空中准确地落在了谢微持刀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极其精准。

刀尖在他胸口前三寸处停住了,无法再前进半寸。

谢微的动作被那道力道截住之后,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短促地顿了一下,被这股力道从内部按住了推进的惯性。

她的脚步试图重新调整重心,但手腕上的力道还在持续施加着,让她既无法抽回短刃,也无法将刀尖向前推进。

魔神低头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胸口前三寸处的那柄短刃,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意料之外的微光。

他开口时,赵恒的那种干涩的声线在夜色中再次响起,发出细而低的颤音:“谢微。”

他念她的名字时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刻意拉长,只是平铺直叙地念了一遍。

魔神的拇指依旧按在她的腕骨上,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保持着那种刚好能让她的刀停在原处的力度。

“吾一直在想,你会在什么时候动手。”魔神的声音平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而从容。

“你跟了吾这么久,表面上做事认真仔细,从不犯错,吾以为你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真的准备好了。”

谢微没有回答。她的手腕在那道被锁定的力道中试图调整方向,但魔神按在她腕骨上的力道还在持续向下施压,不让她有半分偏移。

她手中的短刃悬在距离他胸口三寸的位置,刃尖微微颤动,而魔神似乎对她的挣扎并不在意,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那柄短刃,只是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谢微的面容上。

“你知道吾为什么不防着你吗?”魔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感,“你以为你的伪装很严密,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吾之所以不防着你,不是因为你藏得有多好,只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吾一直看得很清楚。”

魔神缓缓低头,赵恒面孔上的表情多了一丝嘲弄,“你藏了多久了?从你在秘境里第一次见到谢言朝开始,你就在等着这一刻,是吗?”

他说到这处时声音尾调扬起了一些,那笑弧短而窄,那双通黑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靠近吾而不被怀疑的机会。”

“你以为你等到了,但你知道吗?你把吾当作敌人,可吾倒是从没有真正动过除掉你的心思,毕竟……”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

他缓缓低头,近乎耳语一般在她耳边呢喃:“吾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站到那一边去,吾留着你,就是因为想知道……你能为了苏映雪的魂魄在吾身旁忍到几时。”

谢微的手腕在那道被锁定的力道中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那双疏淡的眼睛依旧直直地落在魔神脸上,握着短刃的手指也没有松开。

但她的呼吸比方才快了,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她的胸腔中猛烈上浮,又被她重新压回了胸腔深处。

魔神看着她的眼睛,在确认谢微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时,他忽然收回了按在她腕骨上的力,撤得极快。

他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不高不低地落下:“真是主仆情深呢……想必苏映雪九泉之下,看到她昔日的一条狗还能如此忠心地为了复活她而卖命,必定倍感欣慰。”

“可惜,你一直好好护着的神魂,如今在吾手上。”

谢微握着短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眼眶猛地睁大。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进入大高潮啦

这卷结束会进入下一卷,下一卷会填一些关于小谢身上的坑,小谢身上的反转和大伏笔要展开了(好激动好激动……)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特别想写第三卷也就是下一卷,特别特别想写,终于……!曙光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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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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