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觉悟
魔神收回力道的那一瞬间,谢微的短刃失去了一道阻力,但她在那道偏出发生之前就已经收住了刀势,她腕间微转,刃锋由直刺化作横握。
魔神看着她完成那道调整,赵恒的面容在那道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比方才更加松弛了。
“吾早就说过,你这把刀是苏映雪教的。”魔神的声音从赵恒的喉咙中缓慢地挤出来,语调不高不低,“苏映雪教你的那套隐匿灵力的法子确实很好用。”
“你把修为从化神期压到金丹期,装作一个偶尔能派上点用场的手下,跟在吾身边这么久,吾一直都知道你的真实修为。”
“吾留着你,就是因为吾需要你留在这具身体里,继续用你的灵力去养那道魂魄。"
谢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片刻。
她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似是想把什么从自己指缝中收紧,不让它流走,随即谢微的目光重新落在魔神脸上,没有移开。
“你是什么意思?”
魔神看着她,通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从前你一直都带着那缕魂魄,不是吗?”
“苏映雪被镇压在仙魔大战上的那具躯壳里,早就不剩下什么了。但你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教过你灵力匿迹之术,你也曾在暗中用自己的灵元养过她的魂魄。”
“你的灵力和她的同源,她的魂魄碎得太厉害了,但只要还有她的东西在你的灵力中走动,她的残魂就会被你的灵元温养着。你走到哪,她的魂魄就在你身边跟到哪。”
“吾说的不错吧?”
魔神就那么默默注视着她,道出的语气平铺直叙,听着听着,谢微的后背徒生一层冷汗。
这魔头……竟然什么都知晓……
“吾活了上万年,天底下没什么是吾不知道的。”
魔神的语气中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傲慢,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没给谢微喘息的时间继续开口:
“你一直以为你是靠着苏映雪教你的术法才把修为压制得这么稳,但你每一次运转那道术法,就会在无意中带起她的残魂,把它一层一层地加固。”
“你走的每一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吾养那道魂魄。”
她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谨小慎微偷偷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做些手段不会被发现,实则魔神心里如明镜,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到头来竟是为渊驱鱼,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魔神依旧高高在上,姿态随意,双眸微眯,那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此刻都从对方唇间一个一个吐出来,轻飘飘的。
谢微的面色倒没什么变化,他活了万年,又是仙门斩草除不尽的魔神,而堂堂魔神不可能是花架子草包。她只是心中暗暗惊了一下,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魔神的情报网。
天底下似乎真的没有能瞒过这双眼睛的东西。
她握着短刃的手指没有松开,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慢慢沿着经脉向内收拢,那些旧术法带来的变化正在她的经脉中持续扩散,早已辨认不出。
她在过去那些年中有太多次因为压不住修为,而不得不运转苏映雪教她的那套隐匿术法,将灵力重新封回经脉深处。
她以为那只是苏映雪教她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
她不知道每一次运转那道术法的时候,她体内的灵元会被那道术法引向一个她看不到的方向,将那些被她随身携带的残魂碎片重新组合。
这一瞬间,谢微感觉到一阵清晰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框住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的意思是……”谢微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你故意放我在身边,就是为了让我养苏映雪的魂魄?”
魔神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间微微加深了一些,似是满意她终于开窍,“吾需要苏映雪的魂魄,她的血脉与那件法器的封印同源,没有她的魂魄,那道禁制永远都是完整的。”
“吾派去的人毁不掉它,吾自己进不了这道禁地。除了谢言朝,只有你的灵力带着她的魂魄靠近了这道禁制之后,那道禁制才会开始松动。”
“而谢言朝重活一世,他目前的修为太孱弱了,根本支撑不了这个禁地的封印。”
“你以为你选了正确的方向站,你以为你是在背叛吾——”他的声音带着餍足,“你一直在替吾做吾做不到的事,你带着她的魂魄,走过这天下的四海八荒,每一次你运转那道隐匿术法的时候,你都在帮吾把破碎的魂片重新拼起来。”
谢微站在那柄被她重新调整过角度的短刃后面,她的身形在这片月光中呈现出极其安静的轮廓。
她看着赵恒那张被夺舍的面容,看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如何在月光中像两口正在缓慢翻涌的深井般注视着她。
她想起自己曾被苏映雪从人伢子手上买下,对方笑着为她梳洗,问她叫什么名字,而她木讷沉闷,只说自己没有名字。
然后那人将一把短刃递到她手里,说,记住,你叫谢微,从今往后就做我的影子。
她做了,只是影子从不知道自己在替光活着。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祯祯展开,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被画上去的。
她已经把那些东西带在身上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些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还是属于那道被她贴身带着的魂魄的残片。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那道魂魄,带着它在世上各处游走,想找到一个能够让那缕残魂安息的地方。
她没有想过那些被守护的残片,正在她不知情处,被用作另一事的薪柴。
谢微握着短刃的手指缓慢地收紧了,她感觉到那些正在沿着经脉扩散的寒意慢慢汇聚到她掌心,像是正在把她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引向同一个出口,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用过的力量。
魔神的笑容没有变化,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你以为你把刀架在吾的脖子上就能改变什么?你一直在做吾希望你做的事。”
“从一开始就是,从来都没有偏离过。”
谢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边缘,握着刀,看着她正在面对的那个人。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出奇地有些平静:“是,我一直在做你希望我做的事,我不知道。”
谢微出口时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带着她的魂魄走过那么远的路,每一次运转那道术法的时候,都是在替魔神把她的魂魄拼得更完整一些。
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都是在替恶人铺路。
“但我可以停。”谢微说。
她抬起目光,那双疏冷的眼睛里有一层像是在燃烧的光,“把你的魂魄和这具身体一起烧掉,只要我死了,那道魂魄就没人能再用它破开禁制。”
谢微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瞬息间,周身即刻爆发出一层夺目的光。
那层光从她的灵脉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缓慢地扩散到她的体表,火光在边缘处缓慢地蔓延。
她的灵力在那层光的包裹下正在从金丹期的封印状态中一层一层地向外剥落,她用苏映雪教的法子压了太久的真实修为,而当每一层封印被剥去的时候,她周身的气息就会明显地厚重一分。
魔神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不再笑了,那通黑的眸子望着她周身那层正在燃烧的光,似是在分辨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审视着谢微的每一个变化。
魔神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惊慌,“你疯了。”
谢微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正在燃烧,那层光芒已经从她的灵脉蔓延到她的体表,将她那件暗红色的斗篷边缘一寸一寸地吞噬。
那些正在被点燃的光没有将她烧成灰烬,而是在缓慢又持续地照亮她体内每一道曾经被她压住过的旧脉。
她的声音从那些光芒中传出来,带着种像是被风从远处裹挟来的朦胧,不高不低:“你跟苏映雪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但你把她当作用完就丢的棋子,又把她最后的魂魄也拿去做你那些事的引子。我不能让她被你这样用。”
她握着短刃的手向前递出了一寸,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浓郁的暗光,与她周身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回忆着当初刚从苏映雪手上接到这把短刃时的心情,有忐忑、有期待、有觉悟。这把刀跟了她大半辈子,她也当了苏映雪大半辈子的掌中刃。
谢微站在那道光芒与月光的交界处,站在那道正在被点燃的光芒中心,她的身形正在缓慢变淡,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收拢进那层正在燃烧的光里。
不远处的谢言朝看着那道突然迸发灵力的身影,喉咙仿佛被扼住,堵住了他想喊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认出了谢微的意图,自燃神魂,比自爆更慢,更痛,也更持久。
自爆是一瞬间的事,灵力在刹那间向外炸开,敌我俱焚,魂魄当场消散,如同烛火被一口气吹灭。
但自燃不同,那是将灵脉中的灵力一层一层地点燃,从指尖到心口,从经脉到丹田,燃烧的速度不快,却能持续更久。
在即将出手的那一刻,他被沈云珩拦了下来。
那动作不算快,但令谢言朝惊异的是他竟然算准了自己会在哪一息迈出那一步的笃定。
不过这点力道很轻,轻到谢言朝如果执意要冲过去,只需要侧身半步就能绕开,但他感觉到了身侧人的不愿,故而还是停了步子。
“别过去。”沈云珩说。
谢言朝的身形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微身上收回来了一瞬,落在沈云珩拦在他身前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清晰的白,接近冷白,指节修长分明。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一些,又透着几分急切:“她在自燃神魂。”
“我知道。”
“如果她现在停下来,折损的寿命还能挽回一部分,再等片刻,那些寿命就彻底收不回来了。”
修真界中不乏有修士通过自爆神魂或是自燃神魂来增强自己的杀伤力,达到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效果。
自爆神魂是当场身死道消,甚至高修为修士自爆神魂带来的杀伤力会使方圆数百里皆连炸作一个大坑,连一粒微尘都不会留于世间。
而这自燃神魂,顾名思义,修士通过燃烧自己的神魂换得阶段性的实力暴涨,但同样会折损寿命。换而言之,这时候的谢微离油尽灯枯不远了。
“我知道。”
沈云珩没有收回那只手,也没有加重力道,但他站在那里,不让他越过。
谢言朝看到谢微周身那层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她的斗篷边缘已经开始冒着火星,火舌寸寸舔舐上她的周身,而少女那张面庞上的表情却依旧不变。
谢言朝侧过脸看向沈云珩,月光正从竹林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下颌那条线绷得很紧,喉咙几次滚动欲言又止。
“她……”谢言朝的声音低沉,接近喃喃自语,“她在用自己的命换那道魂魄不被魔神利用,用自己剩下的所有时间去换他无法用那道魂魄破开禁制……”
他的声音顿住了,整个身形皆停了一瞬,连呼吸都止住了。
谢言朝在刚刚那句话最后一个字落定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微从拔出那柄短刃直取魔神心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
她选择自燃神魂而不是自爆,是因为自燃可以持续更长的时间,让那道正在被灼烧的魂魄没有机会被魔神抽走。
她要用自己剩余的所有寿命去锁住那道魂魄,让它在她燃尽之前无法被任何人取用,能争取一丝时间是一丝。
谢微每一步都算清楚了,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谢言朝面前开始,她就已经在走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了。
她在赤霞城的夜色中来无影,在地脉的暗处去无踪,背后做好充足准备后,在她走向禁地深处的每一步中,她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而谢言朝没想到的是,她呕心沥血筹谋这么久铺成的路,竟是条赴死路。
谢言朝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什么时候攥紧的,竟有些生疼,就快没有知觉。
他已经感觉到了那道正在燃烧的光芒的温度,那道光芒的温度比寻常火焰要更烫一些,谢言朝离得远些都有些被炙烤的灼痛感,而身处其中的谢微怕是更不好受。
沈云珩的手没有移开,他缓缓开口,带着几分叹息:“你拦不住她的,已经来不及了。”
“她现在停下来,折损的寿命也回不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如今也没法回到开弓之前了。”
谢言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前世那些谢家人在烈火中消失的场景,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他后来的漫长岁月中被无数次拼凑过的画面。
他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过大火中那些模糊的面容,反复想象过那些他在襁褓中就被夺走的血缘。
他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个谢家人活着站在他面前,谢微是第一个。
他从来没有把“谢家人”这几个字和一张具体的面孔联系在一起过,直到她站在秘境的山崖边上用一双倔强的眼睛望着他,对他说“但我,是谢家的人”。
谢微不知道他前世背负了什么,不知道他在那些漫长的黑暗岁月中反复拼凑过谢家的所有,不知道他在那些无法安睡的深夜里反复描摹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面容。
她只是站在那层正在燃烧的光中,把他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站在他面前的谢家人,也是他在这一世终于触碰到的关于家人的最后温度,一同燃尽了。
谢言朝紧握着归鸿的指节已经泛白,他的脚试图向前迈出半步,但沈云珩的手掌依旧拦在他胸前三寸处。
理智也告诉他,现在不能过去,谢言朝这具身体的修为太过平庸,高修为修士自燃神魂的战场下如若波及到他一丝一毫,对他来说那也是毁灭性打击。
他的目光越过沈云珩的肩头,落在谢微那具缓慢地变淡的身形上,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她握着那柄短刃的姿势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变过,神情在刀锋抬起之前没有一丝变化,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正在她的掌心中缓慢收拢。
下一瞬,她的刀动了,那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直的弧线,直取魔神的咽喉。
这一击比方才更快,比方才更轻,像是孤注一掷一般,把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都压缩到了刀尖上那一点。
但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魔神咽喉的前一息,魔神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极浓的暗红色光芒。
那道光芒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将那些束缚在他身上的捆仙锁依次震断,先是最外层的那一道,铜色纹路在暗红色光芒的冲击下从中间断裂,碎成数段在半空中翻转着落下。
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每一道束缚都在那道光芒的冲击下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那道光芒蔓延到谢微持刀的手臂时,她的刀势在距离魔神咽喉还剩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同时她握着刀的手指在那道光芒的冲击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谢微的身形在那道灵力的冲击下向后滑退了数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擦痕。
谢微的身形在那道光芒中显得比方才更加单薄了,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正在从她周身缓慢地消退。
谢言朝看着她的身形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边缘处缓慢地变淡,看着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柄短刃的方向,她的视线已经比她的身体更早到达了她想要去的地方。
魔神站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正中央,通黑的眸子从谢微身上缓缓移开,似是打量物件一般。
他牵动着赵恒面容的嘴角在月光中向上弯了一下,一声轻嘲落得轻飘飘:“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你燃烧自己,到头来不过是给吾多添了些活计,你以为你烧尽了自己就能阻止吾?”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拖延了一时半刻,用你自己的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小截无人会在意的空隙。"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灵力正在他的掌心中缓慢地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形态,那道灵力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着,已经绷紧到了即将释放的边缘。
与此同时,谢言朝的剑已经动了,归鸿的剑光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魔神的侧翼切入,封住了那道暗红色灵力即将释放的路径。
他的身形在同一时间向前压了半步,将归鸿的剑光从封挡转换为进逼,但魔神的灵力已经在他剑光到位的前一息脱手了。
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在空中拖出一道极长的尾迹,裹挟着碎石与气流,直奔谢微燃烧着的身体而去。
谢微的眼眶越睁越大,那道如箭矢穿过的灵力在她眼中无限放大,那一刻她甚至想好了遗言——
然后那道灵力线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道正在向前飞射的暗红色细线在距离谢微还有一臂远的位置忽然从中断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切过。
断裂处是一道极为平整的切口,断面光滑,而后那道被切断的灵力在半空中散成了数段细碎的光丝,像星子一般散落在地,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便熄灭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被切断的位置,但没有人看到切断它的是什么。
魔神的目光从谢微身上移开,落在那道被切断的灵力线消失的方向,双眸渐渐眯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
然后,一道剑风从竹林深处推来。
竹叶在那道剑风经过时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连落地的速度都没有加快或减慢。
随即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极其从容,步幅匀称,既不过重也不过轻,但就是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仿佛永远胜券在握。
他的左手握着一只酒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花苞形状的旧壶,釉色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柄旧铁剑。
那柄剑的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只是一柄看起来已经被用了很多年的旧剑。
但方才那道被切开的灵力线,就是被这柄剑切开的。
闻人晓,那个负尽狂名千年的上一任仙门第一人。
他的衣摆在停步之后才缓慢地落下,没有去看魔神,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谢微,目光在她身上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上停了一下。
“还在烧?”闻人晓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他平时逗鸟喝酒时几乎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着急的随性,“啧,烧这么久,命够硬的小丫头。”
谢微站在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中,她听到闻人晓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先是在酒壶上停了一下,然后有些惊异地看向来人。
魔神通黑的眸子正在闻人晓身上微微收紧收紧,他分明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细微的震颤,整个环境开始变得有些低气压。
他开口时,赵恒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干涩难听的破锣嗓子:“是你。”
闻人晓这才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魔神,动作不紧不慢,中途还把酒壶换到了惯用的左手上,为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站位。
他抬起眼,看向赵恒那张被夺舍的面容,看向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向那具已经被魔神撑开了原有轮廓的躯壳。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比方才看谢微的时间长了一些,仿佛他正在辨认的不是赵恒的面容,而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
“明赫。”他说,“事到如今,你还在用别人的脸同我说话。”
魔神在那两个字落定之后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再开口时甚至有了几分追忆的味道:“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你这个语气,是还在怪吾?你怪,就说明还在意,闻人晓,可不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
闻人晓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柄旧铁剑,站在林间被风吹动衣袂翻飞。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没有妥协:“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
魔神笑得更深了:“你想杀吾?”
“你还不配我出手,只是你如今在我地界上闹事,我不得不为了小辈们管管。”
“是吗?那你为什么看吾这么久,是在找谁的影子?明赫吗。”
闻人晓的剑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那动作很简单,不是蓄力很久的全力一击,那柄旧铁剑在抬起的瞬间没有亮起任何灵光,但魔神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向后滑退了几步。
那几步的退却和他的意志无关,纯粹是他的身体感应到了一道正在逼近的危险,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自己完成了那道闪避。
闻人晓的剑尖落在了那道被退步留出的空隙上,没有继续追进。他的身形在竹林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极其松弛的站姿。
然后他笑了,眸光中闪烁着挑衅,“怎么,堂堂魔神竟还有怕的时候?”
“这才一招,我这把骨头还没动力呢,刚刚比划那两下只是想着老叟戏顽童热热身罢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哦,忘记说了,我是老叟,你嘛……勉为其难让你当个顽童,别说故人不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