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风从窗外吹入,带来了几瓣桃花,落在楚寒苍的发梢肩头。

孟眠洲仰头,看着正朝他笑意吟吟的英俊帝王,心脏又跳了起来。

但……孟眠洲是条记仇的咸鱼!

他很快就想起了,今日清晨,楚寒苍的打屁股之仇!

还有这一周以来,朝五晚十二的工作折磨!

“怎么?”孟眠洲挑眉,牵起楚寒苍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手中把玩,柔声道“陛下可是改变主意了,又想与小臣共赴巫山云雨?”

楚寒苍只是笑看他,未作应答。

“哼!”孟眠洲扳着脸,抱着胸膛,闷闷道,“陛下早上才那样欺负过小臣!小臣可不是什么吃了亏还往肚子里咽的软柿子,陛下现在要是再想睡小臣,必须给小臣一个名分!不然小臣可不依!”

楚寒苍轻笑一声,缓缓起身,与孟眠洲拉开距离。

“孟公子多虑了,寡人并无此心。”

孟眠洲咬紧后槽牙,狗暴君这话,分明就是说他自作多情。

“莫气,莫气,孟公子,”楚寒苍笑,“若是困了,就先在此地歇息吧,寡人已经叫御膳房的厨子来此处,等你一觉醒来,寡人便会将你心心念念的佳肴双手奉上。”

“哦,那好吧。”

孟眠洲闭上眼,但快要入睡之际,他又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陛下,你不是说,今日白天不许我打瞌睡吗?”

楚寒苍就坐在他的床案边,此时正在阅览暗卫送来的密报,此时见孟眠洲如此质问,不禁失笑。

“孟公子啊孟公子,寡人是说了,不许在那文会高台上,当着众多寒门士子的面,趴在桌案上,公然打瞌睡,坏了‘孟公子’的清名,但寡人可没说,这文会,你要从头到尾,都坐那台上,不许下来。”

“啊?”

楚寒苍目含笑意,戳了戳孟眠洲张得老大,能装下一个鸡蛋的嘴巴。

孟眠洲难以置信,他难以置信的不是这卷王狗暴君竟然允许他休息,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么明显的一个能让他偷奸耍滑的漏洞,他居然没有注意到!还要这狗暴君提醒!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孟眠洲拧紧眉头,冥思苦想,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如何双手握拳,狠狠地捶打在楚寒苍的胸膛上。

“都怪陛下!”孟眠洲委屈巴巴地控诉道,“如果不是陛下,这一周以来,欺压小臣,欺压得太狠,小臣又怎么会忽略如此重要的一个细节?”

“好好好,”楚寒苍笑着颔首,他抓住孟眠洲的手腕,低声温柔道,“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为了向孟公子赔罪,今日的午膳,晚膳,都不劳孟公子再动手了,由寡人亲自喂你,如何?”

孟眠洲瘪了瘪嘴,“好吧。”

……

……

等到朦胧的月色,如同水雾般,缠绕上文会所在院落的屋檐,孟眠洲才姗姗走回文会的高台,吩咐下人们,开始收卷。

大多数人交上答卷后,便离开,但仍旧有人心有不甘,走到高台下。

这群人里,为首的那个白衣书生朝着孟眠洲拱手一拜。

“孟公子,今日为何要这般考教?”

孟眠洲知道他,这人便是这一周来,在京城风头最盛的三位寒门士子之一,也是在诗词歌赋文章上,最有天赋才华之人。

“为何如此考教?我在文会开场时,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可……”那白衣书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自科举制推行以来,考教的都是圣人之学,和诗词文章。”

“假设你是一个升斗小民,你是愿意要一个只会舞文弄墨、吟诗作对的才子,还是要一个真正能够帮你解决吃饭穿衣,安居乐业的能人来做你的父母官?”

“当然是……”白衣书生一张嘴,就明白了孟眠洲的言下之意,愈发失魂落魄了,但还是强颜欢笑,对孟眠洲拱手道,“孟公子说的得极是。”

孟眠洲本来急着去吃晚膳,但看着眼前书生魂不守舍却故作坚强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还未失去少年志气,却四处碰壁,闷闷寡欢的自己。

作为一条咸鱼,孟眠洲本来不愿多管闲事,但此时却忍不住,走到台下,和他多说几句。

“这位沈公子,也不必如此灰心,诗歌并非无用。它虽无法填饱黎民百姓的肚子,让他们安居乐业,但却能娱乐人心,让他们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不只如此,一首好的诗歌,必定是化大道于无形,以小见大,润物无声,教化人心……好官多有,好诗难得,若是沈公子能做出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你的名字,必定将会流芳百世。……”

孟眠洲这一开口,就不免说的多了些,口又干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端起茶盅,润润嗓子,但手抬起,却发现空无一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高台上走下来。

正当他想回去取茶之时,已经有一只手将茶杯奉上。

孟眠洲一愣,抬头去看——竟是那狗暴君。

楚寒苍面色淡淡,将茶杯递给孟眠洲,“该用晚膳了,孟公子。”

“哦,好,”孟眠洲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对那白衣书生和他身后的众人笑道,“你们也莫要灰心,来日方长嘛,若是实在心有不甘,想要入朝为官,报效陛下,也是可以从现在,学着怎么去做实事,陛下如此圣明……”

孟眠洲转头,看向楚寒苍,笑道,“必然不会叫有识之士,明珠蒙尘报国无门的,我说的对吗?”

楚寒苍微微颔首。

孟眠洲察觉到方才似有不悦的楚寒苍,现在心情似乎好上许多。

楚寒苍转身,对着这一众寒门士子沉声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有理,你们若能放在心上,反复斟酌体会,必将受益无穷。”

直到楚寒苍,拉着孟眠洲大步离开,许久之后。

这群寒门士子才如梦初醒,面面相觑道。

“那……那位是陛下!”

“天呐!我刚才没有向陛下行礼?我是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哎,没事,你忘了孟公子之前所说吗?我们陛下根本不是暴君,而是真正爱民如子的好皇帝,陛下既然没说,自然不会怪罪我们!”

“不过,我刚刚好像看见陛下拉孟公子手了……陛下对孟公子,可真是看重啊!”

……

……

经过这场文会,孟眠洲的名声在天下人口中,又被抬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不过,他在文会中出的那些题目,也引起了不少非议。

寒门士子中,大部分人因此更加拥护他,认为他是真名士,眼界高远,心怀天下苍生,值得追随。但也有小部分人开始对他表现不满,质疑他是哗众取宠之辈。

而在那群旧臣世家之人,在这场文会后,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分化。

有的人依旧厌恶他,对他嗤之以鼻,有的人则将他视为大敌,忌惮不已,但也有部分人觉得……就凭文会的第二道题,论重用寒门之弊,孟眠洲并非是完全站在寒门士子的立场,完全有可能被他们拉拢、策反、收编,成为他们的代言人。

不过,这些都与孟眠洲无关,孟眠洲现在已经要疯了,他真想把几天前的自己拉出来,打一顿。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为什么要出15道题?还都是主观问答题!

若不是如此,他现在批阅答卷,又何至于累成一条狗?

“呼……终,终于看完了,真是累死老子了。”

当批阅完最后一张答卷,孟眠洲像是整个人都燃尽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神情更是疲惫不堪。

“孟公子辛苦了。”楚寒苍放下手上的密报,笑着走上来,主动替他捏肩。

手上力度恰到好处,孟眠洲舒服地闭上眼,享受得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直到那双温热的手离开他的肩头,孟眠洲才猛地意识到,给他捏肩的是那位狗暴君。

孟眠洲转头,眼神诧异地看向楚寒苍。

“怎么了?孟公子?”楚寒苍笑道,“寡人脸上是有花吗?”

孟眠洲:“不……小臣只是意外,陛下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楚寒苍垂下眼眸,孟眠洲看不清他眸底的颜色。

半晌后,孟眠洲才听到楚寒苍轻飘飘地说道。

“孟公子,你忘了吗?寡人这皇位,可是抢来的。”

“在起兵之前,寡人也不过一介草民,为了糊□□命,寡人可是什么苦差事……哪怕是为人奴仆的活计,都做过。”

说这话时,楚寒苍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腕颤抖。

他这话说的随意,但其实每一个字句,都仔细斟酌过,期盼着孟眠洲能够有所触动,能够想起些什么……

但楚寒苍再次失望了。

孟眠洲只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孟眠洲笑道,“不过,陛下,再苦的日子也已经变成过去……您现在已经是高高至上的九五至尊,普天之下,唯您独尊,再也不用为了糊口,东奔西走,做苦力了。”

但安慰到这,孟眠洲却又突然露出黯然神伤之色,语气幽幽道,“但我的苦日子,又什么时候结束呢?真是好羡慕陛下呀。”

楚寒苍:……

“你有什么苦日子?”楚寒苍收敛笑容,表情又恢复冷淡,平静道,“孟公子才华横溢,得寡人赏识,随时可以官拜宰相,位极人臣,从此风光无限,又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然后每日也要像陛下一般,过着朝五晚十二的牛马卷王生活,”孟眠洲闷闷地哼一声,“陛下啊陛下,你这是以己度人,把你认为好的,强加给小臣身上,根本不考虑小臣是不是心中愿意……诶?陛下,您这是在干嘛!”

孟眠洲牢骚还没发完,楚寒苍突然又出手,将他打横抱起,孟眠洲无力挣扎,直接被他放于榻上。

……甚至还脱了外袍,翻了个面。

经过清晨阁楼里发生的那件事,孟眠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更不要说他方才,还当着这狗暴君的面,埋怨这狗暴君。

“哈哈,陛下,”孟眠洲尬笑两声,“陛下不会这么小气吧?小臣只不过是累着了,所以才……”

楚寒苍伸出两根食指,堵在孟眠洲的唇上,笑道。

“寡人瞧着孟公子今日文会台上,舌辩群才,侃侃而谈,指点江山,那模样,那风采,当真是意气风发,风华绝代,令寡人心折不已。”

“能得到孟公子这样的贤才效忠,是寡人的荣幸,”楚寒苍道,“既然孟公子累了,那寡人再为孟公子捶捶背,捏捏腿……为孟公子解乏,孟公子你看可好?”

孟眠洲怔怔地看着楚寒苍,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和黑色锦袍上的龙纹……

孟眠洲点点头,没有再挣扎,而是乖乖趴在榻上。

“不过……陛下绝对不能按摩屁股!”孟眠洲补充道,语气严肃,“就是今天早上那种,绝对不可以!”

楚寒苍笑:“好。”

孟眠洲被捏得浑身酥麻舒爽。

一方面,是这狗暴君按摩手法确实一流。

另一方面……

给他按摩的可不是别人,而是这狗暴君!

在别人面前高高在上,睥睨天下。就是在自己面前,也多有威严高冷,时不时就拿气势压自己,吓自己,甚至还打自己的屁股。

但此时却……

孟眠洲很难形容这心中的酸爽感,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话,那大概是高冷霸总晚上回家竟然给我冷脸洗内裤。

孟眠洲闭上眼睛,不止身体放松下来,精神也跟着松弛了不少,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陛下啊,下次再按摩的时候,记得准备一些精油,就是按摩用的药油、香膏什么的,这样干捏,还是没那么得劲啊。”

楚寒苍:“……好。”

听到楚寒苍这句“好”,孟眠洲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对谁说话,说什么话,他心中一惊,但转眼想到,自己又不怕死,这狗暴君又奴役了他将近两个星期,他多累呀!

于是便又半眯起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不过,这次,孟眠洲还没放松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寒苍忽然开口道。

“孟公子,你批阅了这么久的答卷,眼下总归是出来了一个结果……不妨现在就说与寡人听听,让寡人看看,孟公子是给寡人选出了怎样的,能为寡人治理天下的的栋梁之才?”

孟眠洲:……

休息的时候怎么可以聊工作?孟眠洲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狗暴君一定是在报复自己!

但孟眠洲也深知,尽管这狗暴君这时候,看着是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做给自己按摩这样讨好的事情…...但一朝翻脸,也是真的冷酷无情。

孟眠洲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批阅的大概结果,说了一遍。

那三位一进京,就展露风头的“风云人物”,除了周昌,孟眠洲都给了比较高的评价。

“那沈元思,一收卷,就用那样天塌了一般,失魂落魄的表情来找小臣,我还以为他答得很差呢……但一看卷子,所答皆是要旨,条理清晰,见解深刻,实在难得。”

“不过,表现最好的还是那位,陛下与小臣都尽皆看好的陈书和,这人当真是极其难得的聪明人。既心中怀有正义,重视法理规矩,但与此同时,行事作风又极为通人性,并不迂腐,反而变通圆融,处世手段成熟高明。不仅答卷上答得好,令人眼前一亮,他在会场上的表现也相当不错,我一直都注意着他,其他人情绪起伏,大喜大悲之时,他却始终能保持镇定自若,这份气度,这份定力,着实让我很是欣赏……哎呦!”

孟眠洲吃痛道:“陛下,重了重了!”

楚寒苍:“抱歉,寡人这就下手轻一点。”

孟眠洲只当这是一个小插曲,并未多想,继续自顾自地分析道:“果然已经上过班的,和没上过班的,额……就是当过差和没当过差的,当真不一样,我真觉得,陛下再培养培养,几年后,换他做这个宰相,也未尝不可!”

楚寒苍眼睑微垂,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对孟眠洲的背,再下重手,听着孟眠洲继续说话。

“……那些我觉得不错的人,他们的答卷我都分出来了,就在桌上左边摆着,陛下可以再看看。”

楚寒苍淡淡应了一声。

“陛下,人我可给你已经选来了,接下来就是给他们封官了……我觉得,陛下想要人帮忙,协助您治理朝政,一个人,是不够的,最好还是一个秘书团……哦,我的意思是需要一群人做您的智囊团队,而宰相,也就是我,主要负责领导他们……”

“我明白孟公子的意思,”此时按摩也到了尾声,楚寒苍边亲手为孟眠洲整理衣饰,边意味深长地笑道,“到时候,孟公子作为他们的领头人,只要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具体干活的事情都交给他们去操劳。”

孟公子干笑,不过也没否认:“果然还是陛下懂我。”

楚寒苍拿起孟眠洲整理出的优秀答卷,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孟眠洲这会很是积极:“陛下,如何?”

楚寒苍微微颔首,“不错。”但过了会,他又摇头,“但封官之事,急不来。”

“突然封这么多人的官,就算是寡人,总得寻一个由头,而且……”

楚寒苍将目光又转向孟眠洲,轻笑道,“寒门底子薄,根基浅,要想和那些世家旧臣对抗,还是太过艰难,若是将那些开国的功勋武将也纳入阵营,才有抗衡之力。”

“什么?”作为牛马圣体的孟眠洲,轻而易举的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陛下,你,你……”

楚寒苍眸中笑意更甚,他走近孟眠洲,一步,两步。

孟眠洲往后退,一步,两步,撞到了椅子腿,踉跄得差点摔倒。

楚寒苍及时拉住他,俯身,凑到他耳边,笑得肆意暧昧。

“再说,宰相乃百臣之首,这百臣自然也包括了那群前朝旧臣和他们身后站着的世家……孟公子,你觉得呢?”

孟公子:……

孟公子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

大洲朝并没有每日召开朝会的习惯,一般是三日一次,不过,纵使如此,楚寒苍也称病,将近一月,未有上朝了。

今日是他自那晚宴会刺杀之后,第一次上朝,也是第一次在群臣面前,再度现身。

文官列左列,武将列右列。

世家毕竟根基深厚,那些寒门士子在京中闹腾得再欢,孟眠洲的名声再过响亮显赫,他们也不会完全将其放在眼里。

他们眼下,有更在意更关心更涉及其切身利益的事情要做。

鸣鞭过后,几位代表世家利益的老臣率先出列,立于殿中,神情恳切道。

“陛下,老臣等今日斗胆进言。如今陛下后宫空悬,中宫无主……膝下并无子嗣,更遑论储君太子,这实乃国之大患,社稷之危!”

“臣等叩请陛下广纳名门贵女,充盈后宫,绵延子嗣,稳固国本,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刚落,文臣那列便跪倒了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叩请陛下广纳嫔妃,充盈后宫,诞下皇嗣,以安社稷!”

其叩请声如雷如潮,滚滚响震朝殿。

但居于高位的帝王却未发一言,整个朝殿一时间陷入死寂之中。

有几位之前被楚寒苍打过板子的老臣已心生惧意,但更多的人,则是相信,楚寒苍法不责众,绝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于是叩请纳妃诞嗣之声,在殿内不绝于耳。

可御座上之人,只是微微支着下颌,眼眸微垂,神色漠然如渊,见不到半分情绪,高深莫测,心思难以揣度窥测。

直到一个时辰后,跪伏在地的文臣都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再说不出劝谏之声,只能抬头望着他,等着他一个答复。

他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墨眸扫过场上众人,淡淡开口。

“说完了?”

声音平淡冷静,听不出一丝被群臣逼婚的怒意和不悦。

场下的文臣均是心头一沉,只觉自己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谏言,像是一拳打在了无底的深渊上,不仅得不到丝毫回应,反而还惹来一身尘土。

但最先说话的那几位老臣还是心有不甘,“陛下!还请陛下重视臣等……”

等他们将话说完,楚寒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寡人说话,尔等也要插嘴?”

“目无君上,杖责二十。”

说这话时,楚寒苍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见不到半分喜怒。

“陛下!陛下!我等忠心为国!陛下……”

紧接着是朝殿外杖打和老臣们的哀嚎声。

还跪于朝殿内的文臣们心有戚戚,那些劝诫的话语堵在了喉咙,再说不出半分进谏之言。

已经有不少胆小的世家文臣,知晓今日进谏纳妃一事,定然不成,又耐不住这压抑的氛围和长跪在地的酸痛,想要站起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但他方有动作,便有一道不带一丝温度的冷淡目光袭来。

他心生惶恐,双腿发软,再难站起,哆嗦着低头,跪得更矮了一些。

“既然这么爱跪,今日就不要起身了。”

朝殿中,一时又陷入死寂的氛围。

又过了一会,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是”的声音。

文臣中,唯一逃过一劫的就是徐临了。

徐临虽然明面上,是朝堂上这帮代表世家利益的文臣势力的领头人,但他并非世家之人,也未与世家结亲,平日里行事,不会事事都与世家共同进退。

此刻,他正心中暗笑这群人不自量力,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些要仰仗世家鼻息的庸君。

什么法不责众?在陛下这里,只有一网打尽!

“寡人今日上朝,是有要事,需要诸位相助分忧。”

“如今朝内人手不足,往往一人身兼数职,做事颇有力不从心,误事误国。”

说这话时,楚寒苍将目光落向了那群还在罚跪的文臣。

眼下天下初平,战事初定,用得上武将的时候并不多,反而是文臣要做的事情,极多极杂。

而这群文臣,前朝昏君杀了一批,楚寒苍上位后,又清洗了一批……

楚寒苍话里说的身兼数职之人,说的便是这群跪伏在地的文臣。

这群文臣听楚寒苍如此一说,顿时心生不妙,但他们抬起头,正要辩解,就对上楚寒苍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深黑瞳仁。

想起那几个因为插嘴,被拖下去杖责的同僚……众文臣顿时都低下头,噤声不语。

“征召英才,英才中却多有浪得虚名的庸才,开科取士,又多要耗费时日财力,远水难解近渴。”

“寡人为此苦苦思索一月,终于在孟公子处,寻得一良策。”

“那便是广招天下英才,却不直接录用,而是开设经世书院,建立‘官员速成班’,让他们先在此修习三月。”

“三月后,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者,可试官一年,一年后,合格者转正,不合格者罢官遣返。”

楚寒苍此话一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均皆躁动起来。

但直待楚寒苍语毕,询问众臣意见,才有文臣高呼万岁。

“陛下英明!陛下此举,当真是货真价实的利国利民之举啊!臣等拜服!”

对于这群文臣的表态,楚寒苍早就心有所料,尽管他此举是为打压这般世家文臣,但这些文臣家中多有已到能入仕年龄的子弟,若是前朝,早已凭着家族荫庇入朝为官了,只不过是他一直压着,不许罢了。

如今找到机会,自然会牢牢抓住,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

楚寒苍目光一转,落在武将之列。

自从尹元死后,一直以患病为由,不愿上朝的燕国公燕平安,今日终于出现了。

楚寒苍望着这位年过四十,却已经白发苍苍的中年男人,心中哀叹一声,面上却平静无波道。

“寡人观满朝文武,最适合操办此事之人,非燕国公莫属。”

燕平安沉默,还未开口,那群文臣又激动起来:“陛下!不可!”

楚寒苍眸光一凛,沉沉压去,威势骇人。

那群文臣心中胆寒,大部分人都低下了头,只有一人硬着头皮,往前跪走一步,开口道:“就算陛下今日要杖责微臣,微臣也不得不说,燕国公虽乃开国功臣,战功赫赫,让臣等敬佩不已,但,培育选拔良才,与战场厮杀,完全不同,燕国公操办此事,实在不合适。”

“哦?那依你之见,谁适合办此事呢?”

这人很想举荐自己,但不管是为了让陛下同意,还是为了名声,也只能心里想想,不敢真的说出口。

而在场的文臣,都跪了一片,这文臣心中暗道不好,要是知道陛下今日有此意,他们绝不会所有人都跪在这里,谏言陛下纳妃。

……这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徐临身上。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由徐御史来操办,最为合适。”

徐临面色不变,但对于这文臣的举荐,早有预料。

他心中喜悦……他清楚的知道,若是自己能操办好此事,那他日思夜想的宰相之位,就指日可待了!

但当他抬头,对上楚寒苍没有一丝感情的黑色眼眸,心中却猛地一沉。

……陛下并不想他担任此职。

可这么好的机会……

徐临垂首抿唇,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挣扎,还是恭敬拱手道。

“陛下,微臣也以为,由燕国公负责操办此事,最为合适,不过……”

“燕国公擅长行军打仗,在选人、用人、教人上,或许确有欠缺,微臣斗胆自荐,愿从旁协助燕国公操办此间书院,为国育才,为民选官,为陛下分劳忧。”

徐临字字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惹怒楚寒苍。

徐临低着头,看不到楚寒苍的表情,但楚寒苍久久没有回应,再加上楚寒苍始终落在他身上那不带感情的幽深视线。

徐临额头冷汗直冒,战战兢兢,腰又弯了一寸,大气不敢出。

“呵,徐卿说话,果然一向漂亮。”

等了许久,才等来楚寒苍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既没有斥责,也没有答应他的提议。

徐临于心中惴惴,但也不敢再多言,只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不过在这僵持之时,燕平安忽然主动出列,朝楚寒苍拱手道,“承蒙陛下错爱,微臣惶恐,难以胜任此职。”

楚寒苍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层层压下去。

燕平安虽两鬓霜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沙场的一支长枪,面对楚寒苍的施压,神情恭敬,目光却坦荡无畏。

楚寒苍身体懒散地向后一靠,单手搭在扶手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那扶手上凸起的盘龙纹饰浮雕。

笃、笃、笃。

没有斥责,没有震怒,却比任何的斥责与震怒都更加让人胆寒,令人窒息。

等到场内的气氛僵凝到了极点,大多数人大气不敢出,燕平安依旧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楚寒苍才终于悠悠开道,语气依旧平淡。

“寡人知晓燕卿有一儿郎,再过几日,便是二十有二。”

“那儿郎,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一表人才,聪慧过人,只可惜身体孱弱,无法习武,这连年的征战,竟都没有攒下半点战功……但寡人听闻,他爱读书,尤善策论,有着安民济世的抱负。”

“要寡人所说,即使成不了将才,若是能以文入仕,为国效力,为黎民谋福祉……这也是极好的,燕卿,你以为如何?”

随着楚寒苍话语的落下,燕国公坦荡的目光逐渐消失,脸色终究紧绷了起来。

更遑论站在他身边的其他武将,尽皆躁动起来,恳求的目光看向他。

纵使是武将出身,家里的子弟也不是人人习武,能以文入仕,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更不用说,眼下四海初平,战事稀少,以武立功的机会,越来越少,就算是他们自身,也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难以再进一步。

有不少人已经后悔,因为尹元之死和陛下产生芥蒂,而在几个月前,赌气不肯前往西北剿杀与边境蛮族勾搭在一起的前朝余孽,让霍乐至这小子捡了便宜……明明未能剿匪成功,只是龟缩城池不出战,回来后居然都被陛下连升三级。

见燕平安许久未动,站在燕平安身后,在武将队伍中,地位只比燕平安低上一头的柴国公柴宇蠢蠢欲动。

燕平安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柴宇一愣,然后讪讪笑了笑,低头,不再动作。

燕平安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神又恢复平静,对楚寒苍拱手:“微臣领命。”

“但陛下,微臣终究只是一介武夫,在教书育人、选拔良才一事上,经验着实不足……”

听到燕平安此话,剩下的武将都面色一变,但跪在地上的文臣,精神都重新振作起来。

尤其是还站着的御史大夫徐临,心中狂喜,激动万分,他心中暗道。

满朝文武,最有能力,也最得陛下信任,能够出任此职,与燕国公共事之人……非他徐临莫属!

“寡人自然不会让燕卿如此为难,”楚寒苍缓缓道,“此间经世书院,采取双院长制,一人为掌教司业,负责教学选拔及相关事宜,另一人为监院主事,负责日常后勤及安保等诸多杂务。”

“就由燕卿担任监院主事……”

徐临低头听着,袖中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脸上的笑容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这间经世书院,表面上是为双院长制,两位院长权力平分,地位平等。但实际上,作为为国选拔人才之地,真正大权在握的,无疑是负责教学之务的掌教司业。

而燕国公,虽然名头上是一个监院主事的院长,实际上不过是个打杂的,是陛下为了让真正的院长,能够专心培育英才选拔良才,不被琐事打扰,杂事缠身,而特地安排的副手。

没想到他徐临也有今天,让燕国公给他打下手,给他铺路……

哈哈哈哈!老天真是开眼了!

“至于掌教司业的人选,寡人也心中早有成数,他就是……”

徐临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连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他无比期待着,楚寒苍的下一句话,期待着,那个通向宰相之路的光明未来!

“……孟公子孟眠洲。”

“臣……”谢恩!

“谢恩”两个字被徐临硬生生给咽了回去,他眼睛猛地睁大,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而与此同时,立于楚寒苍阶下的宫人,高声道:“宣,御前奏事舍人,孟眠洲入殿!”

片刻后,轻快洒脱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

紧接着,一道挺拔颀长的青色身影,沐浴着长廊的微光,大跨步进入朝会殿内,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这章9600字,四舍五入就是一万字啦!宝宝们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奖励我点营养液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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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烂咸鱼揣了卷王暴君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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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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