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孟眠洲顿时一喜,他努力仰起头,一双美眸波光潋滟,含羞带怯地望着楚寒苍,娇声道:“那,那小臣先多谢陛下……”
楚寒苍却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眼眸弯起,似在笑,但笑意不及眼底。
“但这是寡人昨日的打算,”楚寒苍笑着说道,语气听不出,“可不巧了,昨日寡人来找孟公子,孟公子却只顾蒙头呼呼大睡,半点都记不得与寡人的约定,寡人怎么叫也叫不醒,所以今日……”
孟眠洲急了:“今天也可以的!”
“陛下~陛下~啊~求求你啦~就满足小臣一回吧~陛下最好啦~小臣真的很想要嘛~呜呜呜~”
孟眠洲没有力气再在楚寒苍怀里扭腰晃胯、勾引点火,就只能这么一声声,如泣还诉,委委屈屈,又妖妖娆娆地哀求。
楚寒苍掐住孟眠洲的下巴,眯起眼睛,“孟公子可有悔意?”
“后悔了后悔了!”孟眠洲忙不迭地应答,然后可怜兮兮地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下次再也不敢了!呜呜呜~陛下就原谅小臣这一次吧!”
楚寒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孟眠洲。
恰在此时,晨光熹微,房间亮堂了几分。
孟眠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陛下,有道是一日之计在于晨,这话的意思,就是……一天要想过得完美,在清晨的时候,就要先日一日小臣啊!”
楚寒苍:……
楚寒苍眸色晦暗,又继续将手探入孟眠洲的衣襟。
孟眠洲眼尾更红了,喘息声不停。
楚寒苍将孟眠洲挑逗得动情火热……却又蓦地停下来了。
孟眠洲难耐地抬头望他,含着泪的眼眸似在控诉,“怎么停下来?”
“今日继续,也未尝不可,”楚寒苍目光幽幽,“只是要请孟公子先解释一番,那个‘考验’究竟是何意?”
孟眠洲:!!!
几乎在楚寒苍话音落下的瞬间,孟眠洲整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
他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楚寒苍,声音颤抖道:“你……你都知道了?”
“寡人当时就在窗外。”
这话一出,孟眠洲又如同当头一棒,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作响,他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我我我……”
“什么你你你,我我我?孟公子……哦,寡人是该叫你眠眠,对吗?”
孟眠洲现在脑子完全是一片浆糊,只能讷讷地“啊啊”。
楚寒苍却不依不饶,掐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眼神冰冷,嘴上却轻飘飘说了一句。
“眠眠这么喜欢小狗……是不是也想寡人当你的小狗?”
被楚寒苍锐利的双眸盯着,孟眠洲身上的热汗都变成了冷汗,他干涩咽了咽口水。
“这,这,哈,哈,”孟眠洲干笑道,“怎么会呢?小臣当陛下的小狗还……”
说到这,孟眠洲话音突然顿住,瞳孔一缩,灵光一闪,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狗暴君昨天就知道了并且当时就站在窗外但他当时没阻止并且当天没有找我的麻烦这就说明……
孟眠洲又恢复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自信模样,他笑得坦荡又潇洒。
“没错,小臣就是想要陛下做小臣的小狗。”
孟眠洲这时恢复了一点力气,双手主动勾住楚寒苍的脖颈,娇娆地朝他抛了个媚眼,掐着嗓音,软绵绵地撒娇道,“陛下~就做小臣的小狗~好不好嘛~”
“小臣其实从始至终,只想陛下做小臣的小狗~外面的小狗,再这么乖,小臣也只是随便逗着玩而已~”
“只有陛下这条小狗,小臣是真的喜欢呀~小臣发誓,只要能有陛下这条小狗,小臣再也不去外面逗别的小狗玩啦~”
楚寒苍似是没有料到孟眠洲这个反应,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道。
“眠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孟眠洲依旧笑得肆意,“小臣胆子大不大,陛下不是最清楚了吗?”
“来嘛来嘛~来当眠眠的小狗吧?哦,陛下这么大,不是小狗,应该叫大狗才对……”
看着喋喋不休,闹嚷个不停的孟眠洲,楚寒苍的眼神柔和下来,突然道,“寡人可以答应你。”
孟眠洲眼睛猛地亮起来,其实,他也觉得这个要求实在是过分,根本没想过狗暴君会真的答应,但现在……
“那一言未定,陛下不可以反悔哦!”孟眠洲喜上眉梢,激动地雀跃道,“先‘汪’一声给小臣听听!”
楚寒苍却摇了摇头,眸色温柔却坚定,“要寡人当眠眠的小狗,眠眠还得先回答对寡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孟眠洲脱口而出后,便猛地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不会又是‘你是谁,我是谁’这个鬼问题吧?”
楚寒苍笑得一派纵容宠溺:“我们眠眠果然聪慧过人。”
孟眠洲却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道,“不想当小臣的小狗,陛下可以直说,何必这么绕着弯子戏弄小臣。”
“明明是眠眠一直在戏弄寡人。”
楚寒苍安抚地摸了摸孟眠洲的后颈,轻声笑道。
“既然眠眠回答不出,那就辛苦眠眠……先当寡人的小狗了。”
孟眠洲本来不耐烦,但听到楚寒苍最后一句话,心中一动,眼眸又变得情意绵绵,勾人心魄。
他乖巧地张了嘴,轻轻地“汪”了一声。
然后牙齿咬上从方才到现在,楚寒苍身上未有任何褶皱的衣领,笑得一脸天真。
“那陛下,需不需要眠眠这条小狗……现在给您侍寝呀?”
楚寒苍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汪,如果陛下不要的话,那眠眠就要去找别的主人了。”
孟眠洲故作委屈地瘪瘪嘴,咕囔道。
“陈书和他们可喜欢眠眠了,就算眠眠现在变成了一条小狗,汪,他们肯定也不会嫌弃眠眠的,一定会当个好主人,满足眠眠的愿望的,汪汪……”
孟眠洲说不下去了,因为楚寒苍又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搅弄着他的舌头和喉咙。
孟眠洲又被弄得浑身发软,眼神迷离,泪珠聚集在绯红的眼尾,流了下来,和从嘴角溢出来的涎水一起,滴滴答答的滴落在衣领上,浸润出锁骨的模样。
楚寒苍收回手,轻笑道,“眠眠真是条小狗,只有小狗才会口水都控制不住地乱流,还不知场合地在人前乱发情。”
“明明都是陛下……”
孟眠洲呼呼喘着气,再抬头,眼尾已经红透了,眼睫毛和泪水混在一起,一副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可怜模样。
楚寒苍的眼色又暗了几分,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想起孟眠洲昨日白日里和陈书和三人胡闹的模样……
那双手终是又探入孟眠洲的衣襟……握住。
本就敏感到不行的孟眠洲浑身一颤,眼泪汪汪地抬头。
楚寒苍还在笑,但他此时的笑容却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话更是说得邪气,“寡人今日,就管教管教眠眠这条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坏小狗,好不好?”
孟眠洲身体一僵,咬住了下唇。
狗暴君给人的感觉又变了,既不像之前那般压迫感十足,完全无法抗拒,只能对他俯首臣服,言听计从,也不像那夜那般,阴气森森,恐怖骇人,像只勾魂的怨鬼……
反而……
孟眠洲眼珠子乱转,但楚寒苍微微用力,他瞬间不敢再生出半分别的念头,只在楚寒苍的怀里,低头,难得乖巧的轻轻应了一声,“……嗯。”
“看着寡人。”
楚寒苍抬起他的头,与他四目相接,目光又温柔下来。
但这种令人安心的温柔中,却又带着蚀骨的危险,疯狂的占有欲和偏执的侵略气息在眼底流转燃烧,仿佛要将孟眠洲吞吃入腹。
孟眠洲几乎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颤栗,呼吸一滞,但紧接着,一股莫名的羞耻快感却在身下蔓延开来……
楚寒苍自然能感觉到孟眠洲的变化,勾起唇角,又加大了力度。
“看来管教还不够,得好好惩罚惩罚眠眠这条总是惹是生非的坏小狗了。”
孟眠洲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竟然感觉……感觉……
“嗯?”
孟眠洲听见自己用着从未有过的陌生语气,低声开口道,“……谢,谢陛下惩罚。”
楚寒苍低低笑出声。
“真是个乖孩子。”
……
……
隔了好几个小时,才重新上线的系统,看着在床榻上懒洋洋的瘫着,虽然换了身干净清爽的新衣裳,但眼角眉梢,依旧是一副餍足过后的春色媚态……系统激动地问道。
【这次过了这么久……结果怎么样怎么样?】
听到系统如此发问,孟眠洲的思绪不自觉地回想到刚刚,那种不用思考,放弃抵抗,被人掌控,被人玩弄,浑身颤栗害怕的同时,却又愉悦刺激兴奋享受到极致的滋味……
他舔了舔唇角,略有羞涩地点点头,【还不错,挺好的。】
系统惊喜的要挑锣打鼓放鞭炮:【太好了!看来小太子很快就要出生了,我们的复国任务要完成了!】
【额……这……】
孟眠洲支支吾吾的样子,让系统生出不妙的预感。
【难道还没成吗……这么长时间,你们都在干嘛?】
孟眠洲轻咳一声:【你成年了吗?大人的事,你少管!】
系统:【……我是系统。】
【哎呀,就是,就是……】孟眠洲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破罐子破摔,干脆地大声说道,【就是,就是前面特别爽,后面没进来。】
系统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孟眠洲话里的意思。
系统:……
系统怒了:【宿主,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
孟眠洲瘪瘪嘴,四肢摊开,摆成一个大字,摊在床上,摆烂道。
【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我就是一条咸鱼,我会的只有躺平……狗暴君他不想进来,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怪,就去怪狗暴君吧!】
系统:…………
【不过真的很舒服,】孟眠洲又回味了一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清瘦的手指,又回想起记忆里那双宽厚而带有茧子的大掌,忍不住又舔了舔嘴角,【怎么同样是手?摸起来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下次我要再好好体会体会。】
……
……
徐府上。
卫昭:“舅舅,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这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宰相之位啊……难道你就这样拱手让人,争也不争!”
徐临看着卫昭,他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外甥,这外甥又和他的亡妻,长得极为相似……徐临一直对这个外甥寄予厚望,只盼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在官场上的臂膀。
“宰相之位……这从来都不是争和不争的问题,而是陛下想让谁当的问题。”
徐临虽然也极其不甘,他盼着这个位置盼了许久了,但他更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就是因为他的识时务,他才能够逃过前朝和今朝,无数次朝堂上的清洗,他才能够在没有世家支持的情况下,官位官职始终压着世家一头。
“当今的陛下,和前朝的那些,表面上唯我独尊,实则处处受世家摆布的君王,完全不同,”徐临语重心长,“这天下,其实就是陛下的一言堂,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阻止不了,谁都干涉不了。”
“之前世家在民间散播谣言,往陛下身上泼脏水,污蔑陛下是暴君……他们成功了,以为自己仍旧掌握着天下的喉舌。”
“但这次,遇上了孟公子,他们如法炮制……却栽了一个大跟头。”
“可见,就算是这天下的喉舌,也始终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陛下先前被污蔑为暴君,却无动于衷,说明他不是不能管,而是不想管,至于缘由……陛下的心思深沉,我也猜不透。”
……
说完这一切后,徐临慈爱地看向卫昭。
“卫昭,舅舅一定会帮你争取一个经世书院的入学名额,你入学之后,见到了孟公子,一定要恭敬,恭敬,再恭敬……尽可能地和他打好关系,得到他的赏识。不止是你现在做官的资格捏在他手里,更是就凭陛下对他的宠爱……如果日后,你在官场,能够加入他的阵营,那对你来说,平步青云的日子,就已经到了。”
卫昭面上一幅大受教诲的样子,恭敬地应下了,但心里却颇有不服。
……
……
“也不知道舅舅到底是怎么想的?”
酒楼里,卫昭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脸上很快就浮起一抹醉意,他冷哼道,“以色事人之辈,能得几时好?怕是等朱颜老去之时,圣恩不在,就是那姓孟的死期……舅舅竟然还要我加入他的派系?是想要我到时候和他一起死吗?真是可笑至极!”
坐在他对面的,并不是世家子弟。因为没有世家的背景,尽管卫昭的舅舅是文官之首,卫昭在和世家子弟们的交往中,多受鄙视和排挤,因此,他在暗地……反倒和燕国公的二儿子,燕凌云,关系匪浅。
燕凌云听到了卫昭这番话,狠狠握紧了酒杯,也一饮而尽。
相比卫昭,燕凌云对孟眠洲的嫉恨更甚,毕竟,他的父亲燕国公燕平安,可是被陛下亲自点出来,要为孟眠洲保驾护航,为孟眠洲的前途铺路……甚至在父亲拒绝之时,陛下拿他体弱的大哥相威胁,逼父亲就范。
而孟眠洲是什么人?
论来历,他不过是一个被进献给陛下的美人……而如今,也只是一个以色媚主的男宠!
这孟眠洲,到底有什么资格让他父亲如此牺牲,做他的垫脚石!
燕凌云道:“你放心,这经世书院,不止是我大哥,我也会入学。”
卫昭惊讶:“可燕兄,你不是……已有军职在身?”
燕凌云作为燕国公燕平安的次子,从小习武,武艺高强,在讨伐前朝的战争中,就已积累了不少战功,早就有了昭武都尉的军职。
燕凌云觉得用酒杯喝酒不够瘾,直接给自己灌了一坛,然后冷笑道:“如今战事稀少,我们燕家的兵权,又早已被陛下收回,我那昭武都尉的军职,也不过是有名无实的虚衔罢了,派不上什么用场。”
“父亲去问过陛下了,陛下或许是有愧于心,也允了我的入学请求。说我如果能够通过考核,也可一并授予文官职位……不过在战时,若我想领兵作战,也可以以武将的官衔,带兵出征。”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大喜:“如此甚好!真是恭喜燕兄了!”
燕凌云摆摆手,又道:“你这高兴的还太早!等开学那日,我必给那姓孟的男宠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用我燕家权势铺的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
在孟眠洲的培养下,这陈书和三人,还是多有长进,尤其是陈书和,堪称进步神速。
尽管在楚寒苍定的工期前,这三人的工作进度还是落后了不少,逼得孟眠洲不得不再次连夜加班,通宵达旦地修改方案。
但在书院筹备后期,与燕国公的对接基本上交给了这三人……也算是给孟眠洲省了不少心。
唯一不好的就是,在这期间,孟眠洲和楚寒苍的感情……哦不,是上床进度,却陷入停滞,毫无进展。
孟眠洲真不理解,这狗暴君怎么能够真的装作那天清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依旧叫他孟公子……任凭他使尽浑身解数,各种勾引挑逗,这狗暴君也不再失控而对他下手。
在这期间,孟眠洲也有想过,再次利用陈书和三人让这狗暴君吃醋,再来一次那天清晨的情景。
这一次,他一定努力不躺平,诱惑狗暴君进来。
但这陈书和三人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不再为他的美色所迷,甚至还常常向他进言,劝他要端方持重,一言一行,要符合身份,符合礼制,万万不可恣意胡来……净说些他不爱听的屁话!
就这样,到了经世书院开学的日子。
……
……
这入学的学生名额,倒是没有让孟眠洲多费心,几乎是由那狗暴君一手包办。
狗暴君精挑细选,挑了六十个学生,刚好组成一个班。
其中,大概有二十位文官世家子弟,二十位勋贵武将子弟,二十位普通的寒门士子……几乎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站在三尺讲堂之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学生,孟眠洲一时有些感慨,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能教书育人,或许还能桃李满天下,这可真是……一点也不荣幸!
据说老师很容易肝气郁结,失眠、神经衰弱……
还容易得偏头痛,胃痉挛,高血压,乳腺结节,心梗……
孟眠洲几乎不用验证,就知道这一定是真的!
毕竟,和人打交道多的工作,都命苦!
希望教完这个班后,他的身体还能好好的,阿门,上帝保佑,阿弥陀佛。
怀揣着这样的祈祷,孟眠洲开始了第一课。
“请各位学子,翻开我发给你们的课本,就是你们现在桌案上摆的这本书,我这么有名,就不做自我介绍了,直接开始给你们上这第一课……”
孟眠洲话没说完,左侧坐席靠前的一个红衣青年,突然就站了起来,“孟掌教,且慢!”
对于上课会有学生捣乱,孟眠洲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平静道:“这位同学,若是任何有问题,可以下课后,再来单独向我请教,不要扰乱课堂秩序。”
那红衣青年却不依不饶道:“但学生不才,以为这个问题,须得现在就讲清楚,下课再讲,就已经迟了!”
孟眠洲眯起眼睛,指尖轻叩讲台的边缘。
左侧坐着的,都是武将勋贵子弟,狗暴君昨天晚上给他下了死任务,成为寒门士子的领袖,还不够,至少还要把将门势力,拉拢到麾下。
孟眠洲在今日之前,就被楚寒苍押着,把这六十个学子的长相,个人情况,家世背景,一一熟记于心。
自然不会不知道,这红衣青年的身份,是给他打杂的那个燕国公的二儿子,燕凌云……也是这群武将子弟公认的头头。
“哦,那就请问燕二公子,是有何事,要本掌教指点呢?”
燕凌云挑眉,没料到孟眠洲会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不过也好,算他识抬举,不然,等所有的将门儿郎一齐请命,到时候,这姓孟的就更骑虎难下了。
“孟掌教的才华斐然,眼界高远,学识渊博,燕某实在佩服得紧,但是,”燕凌云嘴上说着对孟眠洲的溢美之词,但脸上的笑意却又寡淡至极,反而充满了挑衅,“但只有学识,可还不够堪当燕某的老师……”
燕凌云说这话时,一直观察着孟眠洲的表情,不只是孟眠洲,卫昭,还有其他武将子弟,世家子弟,都在等着看孟眠洲的笑话,看他发怒难堪的模样。
在场之人,只有寒门的士子,对孟眠洲的遭遇,感到担忧,尤其是被孟眠洲提拔为助教的陈书和三人。
吴明俊当即就要站出来,替孟眠洲呵斥此人,但被陈书和拦下,“别急,相信孟掌教。”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孟眠洲不仅不动怒,反而依旧面带微笑,平静道:“说完了?就这?燕二公子,如果你觉得本掌教不配教你,你大可以直接走出教室,没人会拦着你……”
“又或者你担心就这么回家,燕国公会怪罪于你,陛下会责备于你,那你也不必担心,本掌教可以给你批病假条,证明你不是因为不服本掌教,故意和本掌教作对,才逃课的,而是真的身体不适……如果你觉得你一个武将儿郎,休病假,一看就有水分,脸上无光,本掌教也可以说,本掌教一见着你,就觉得你是天纵之才,给你安排了一项特殊的课业,因为这个特殊的课业,你不必跟着其他学子,每日来学堂休息……总之,本掌教绝不让你难堪。”
后半段话,孟眠洲说得言辞诚恳,情真意切,一脸为他燕凌云着想的模样。
燕凌云说那么一番话,本意只是想给孟眠洲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孟眠洲不仅不羞恼,还一副好说话的好好先生模样……
现在骑虎难下,落于被动的反倒成了他燕凌云了。
燕凌云咬了咬牙,只能吃下个哑巴亏,拱手道:“孟掌教误会了,学生绝无要和孟掌教大人对着干的意思,学生只是觉得,以孟掌教目前展露上的学识才智,教这些体弱书生,绰绰有余,但教我们这群武将儿郎,还差上一点火候……”
眼见着孟眠洲又要开口,燕凌云不敢再停下声音,连忙继续道:“小子斗胆,想考教一番孟掌教的胆量?不知道孟掌教可敢?”
燕凌云一口气说完话,见孟眠洲陷入沉思,紧绷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而过了半晌,孟眠洲都未说话,燕凌云恢复自信从容,只觉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怎么?孟掌教不敢吗?”燕凌云促狭地笑道,语气里的戏谑之意十足。
孟眠洲看着像只斗鸡似的,不停挑衅自己的燕凌云,并没有恼怒的情绪,反而有一种“年轻真好”的感慨。
孟眠洲笑道:“好啊,我可以接受你的考教。”
燕凌云再次愣住,他以为还得再激孟眠洲一番,或者,孟眠洲至少会问了考教的内容,才答应。
但万万没想到,孟眠洲竟然就这般干脆利落的同意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听到这话,燕凌云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才消失,他就说,这姓孟的,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
“如果我通过了你的考教,你就要当本掌教的班长……哦,这里应该说堂长才对。”
孟眠洲此言一出,教室里原本还存在的零零散散的议论声,顿时消匿无踪。
“班长”一词对众学子说来陌生,但“堂长”就不一样了,在大部分的书院里,堂长都有着不小的权力……和向上走的机会。
堂长不仅能够管理其他学子,代行部分先生的职责,甚至一般有什么长脸扬名的机会,书院的先生也会优先指派给书院的堂长。
一般书院的堂长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陛下点头,开办设立的专门培养官员的经世书院的堂长了。
若是成为堂长,被陛下记住已是必然……而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更是比普通的学子多得多。
更不要说三个月后的授职考核……估计也能占尽好处。
燕凌云虽然是一介武夫出身,但也知道“堂长”二字的含金量,他万万没想到,他这样故意在众人面前,挑衅孟眠洲,给他难堪,孟眠洲反而能仇将恩报,给他这么一场“机缘”。
但很快燕凌云就想到了,孟眠洲给自己设下的,分明是一场阳谋。
若是他真想要这“堂长”之位,必然对孟眠洲手下留情,让他轻而易举地通过自己原本为了为难他而准备的考教内容。
燕凌云握紧拳头,脑海里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最后还是咬紧牙关道:“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故意放水,让你轻松通过考……”
但燕凌云的话还未说完,之前坐壁上观,只等着看孟眠洲出丑热闹的世家子弟们,却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孟掌教,堂长这个位置,代表的书院众学子之首,应该让整个书院里最有学识,或者最有才华,又或者在众学子们中最有口碑的人来担任……怎么可以就这样草率地指派给燕二公子?”
“是啊,孟掌教,尤其是燕二公子……不是我说,燕二公子今日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了,您可是陛下钦点的掌教司业,这天下,有资格考教于您的只有陛下!他燕二公子算得了什么?”
“燕二公子,还不对孟掌教认罪道歉!若不是你,我们早就在聆听孟掌教的教诲……你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你就一点不心虚吗?”
“呵呵,早就知道武将粗鄙,却也没想到粗鄙至此,啧啧啧,连尊师重道四个字都不知道如何写!”
……
燕凌云就看着这批原本对孟眠洲的愤恨厌恶不比他少,就等着看孟眠洲笑话的世家子弟,此时纷纷下场,一齐都站在了孟眠洲那边,对着自己口诛笔伐,逼迫自己道歉,更不要妄想染指堂长之位。
燕凌云拳头握得更紧了。
可恶!这阳谋竟然比他想的还要……阴毒!
直接把他架在了众矢之的的位置上!
不过好在,站在这里的是他……他在这群武将子弟中威望极高,他当这个“堂长”,在这群武将子弟中,自然无人不服,还算不上是孤立无援。
若是换成这群武将子弟的其他人……
燕凌云细思恐极,头皮发麻。
不出燕凌云的所料,就算没有他的指使,他的“好兄弟们”也一个个开口,反驳那群世家子弟对他的指控和污蔑。
“呵呵,我们燕二哥不配?难道你这个姓崔的就配吗?”
“我们燕二哥哪里没有尊师重道了?孟掌教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在这里狂跳脚!怎么?你是要给孟掌教做主意不成?我看你才是真的不尊师重道!”
“你们现在这样往燕二哥身上泼脏水,不就是自己想当这个堂长吗?哼!可笑!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拿什么大义当遮羞布?”
……
课堂很快就乱成了一场骂战,不过,无论如何,话题的焦点都变成“堂长”之位该归于何人,而不是燕凌云挑衅孟眠洲的“胆量考教”了。
燕凌云此时去看孟眠洲,孟眠洲就这样静静坐在讲台之后,还给自己沏了一壶茶,笑着看讲台下的这一场骂战,好不惬意的模样。
似乎注意到燕凌云的目光,他转头,看向燕凌云,朝燕凌云笑了笑,然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在燕凌云的眼里,这分明就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和怜悯!
燕凌云脸颊涨得通红,怒不可遏,可偏偏他又无可奈何,原本商量好了,要一起给孟眠洲一点颜色看看的好兄弟们,此时已经和那群世家子弟完全吵得脸红脖子粗,根本听不进他说话……甚至想要和那群世家子弟都快忍不住动手了。
可恶!真的可恶!这个男宠……这个男宠……一句话就扰乱了局势,将处于漩涡中心的自己完全给摘了出去……果然是祸国殃民,能够迷惑陛下的男宠……算你有几分本事!哼!
燕凌云心里已经认输,但孟眠洲却突然重重一敲桌台上的醒木,喝道:“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
因为孟眠洲手中捏着指派“堂长”的权力,在场众人无一不给了他这个面子,纷纷噤声,安静下来。
看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众人,孟眠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落向其他一人。
“这位……崔家公子方才讲得不错,”孟眠洲笑道,“本掌教是陛下钦点的掌教司业,只有陛下能对本掌教的行事做派有所指摘,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见自己被点名,说出来的话还得到了孟眠洲的认同,这位姓崔的学生面色一喜,但在看向孟眠洲时,眼底深处又闪过一丝嫌恶,不过很快被他压住,恭敬道:“学生正是此意,孟掌教有没有资格教我们,只有陛下有资格做主,他一个燕凌云在这里大放厥词,甚至还想考教孟掌教……这算什么事?他是学生,还是孟掌教是学生?真真是倒反天罡!”
孟眠洲点头:“不错,不错,那不用争了,本掌教已经决定,要试一试燕二公子的胆量考教,若是本掌教顺利通过,就任命他为本掌教的堂长。”
那姓崔的世家子弟,听着那两个“不错”,正心头爽快,但很快,就又听到了孟眠洲后面半句话,不敢置信,瞪大眼,连忙道:“孟掌教,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
孟眠洲一敲醒木,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哦?你也要倒反天罡?质疑本掌教的决定?”
那姓崔的世家子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而燕凌云也大感意外,方才这姓孟的来那么一手,不就是为了让他的胆量考教变成笑话吗?怎么现在又……
其他世家子弟再想说话,孟眠洲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其他人,还有异议?本掌教就只能禀报陛下了!”
燕凌云总觉得,这话应该是孟眠洲来威胁他这个故意挑事的刺头,而不是方才这些为他说话的世家子弟……他对孟眠洲的观感渐渐复杂起来。
恰在此时,孟眠洲朝他看来,又微微一笑。
“好了,燕二公子,现在可以说说,你打算如何考量本掌教的胆量?”
……
众学子都一齐移步,来到书院旁的一处空旷平地。
这是孟眠洲原本就安排好的跑操场合。
毕竟,他上学的时候,最讨厌跑操了,既然,他现在有资格决定课程内容……
那自己淋过的雨,当然也要让别人也淋一下啦!
燕凌云拿出一个不足拳头大的苹果,递给孟眠洲。
“孟掌教可听说过百步穿杨?”燕凌云笑道,笑容里不怀好意之色更甚。
孟眠洲接过苹果,心里对这燕凌云的胆量考教隐隐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燕凌云笑着,又从旁人那拿出一把长弓和一桶箭矢,箭矢的箭簇,锋利无比,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学生这可有一门独门绝技,比这百步穿杨更加精妙,”燕凌云从旁人那接过自己常用的长弓,挑眉头,嚣张道,“就请孟掌教配合,离开此地百步之远,将此果顶之颅上,学生开弓,必能将其射穿。”
燕凌云这话一出,除了早已知晓他打算的卫昭和其他武将儿郎,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陈书和三人。
方才孟眠洲的那一手祸水东移,看得吴明俊和沈元思两人热血沸腾,心里直呼妙哉,妙哉。
但他二人也未料到,孟眠洲明明已经化解难堪,燕凌云都放弃了,孟眠洲竟然还会主动出口,继续接下燕凌云的这次挑衅。
陈书和原本对孟眠洲信心十足。
毕竟燕凌云挑衅孟眠洲什么不好,偏偏挑衅胆量?
经过陛下的点拨后,这段时日里,他一直潜心观察,才终于发现……这他心中柔软温和的漂亮青年,胆量是何等之大?性子是何等疯狂?
也亏是陛下惜才,心胸宽广……若是换成前朝的那些君主,孟眠洲就是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此时,陈书和看着那锋利无比的箭簇,那颗沉着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上前,想要劝说孟眠洲,却被孟眠洲挥手拦下。
孟眠洲有注意到,燕凌云在说那话时,气势凌厉,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头颅,那眼神,就好像他待会想要射中的位置,从来不是那苹果,而是他孟眠洲的头一般。
孟眠洲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燕凌云眼中不屑之意更甚:“怎么?孟掌教这就怕了?”
但孟眠洲这反应,却让陈书和三人松了口气。
毕竟箭矢无眼,就算燕凌云箭术高超……但,难保有个万一!
可岂料孟眠洲又是摇头:“非是怕也,只是,为什么是我走百步?不是你燕二公子走百步拉开距离?”
燕凌云只觉得孟眠洲这话是已心生惧意,但又拉不开脸面认输,脸上笑容的讥讽之意更浓:“好啊,那就依孟掌教的,我走百步。”
燕凌云这百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今日真的会拉开长弓,孟眠洲迟早会向他认输求饶。
这百步,走得越慢,对孟眠洲来说,煎熬的时间越长。
……终于,这百步,也已走完。
燕凌云转身,隔着百步之远,他不太能看清楚孟眠洲脸上的神情,但是他能看到,并没有等他的催促,孟眠洲早已将那苹果放在了头顶之上。
燕凌云心中一紧,他又试探地拉开长弓,朗声道:“孟掌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其实我的箭术,也没有那么精湛,你还是直接认输吧,若是真的伤了你,我受罚是小,你没了小命是大。”
孟眠洲没说话,但燕凌云能隐约看到,孟眠洲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
燕凌云握着长弓的掌心冒出了湿汗,心生不妙。
而在此时,燕凌云的那一帮好兄弟,也站在孟眠洲附近,一改方才看好戏的嬉皮笑脸,纷纷紧张起来,言辞看上去颇为恳切地劝说道。
“是啊,孟掌教,燕二哥的箭术其实也就那样,要不您还是……”
“孟掌教,我父亲告诉我,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一时的义气,搭上条性命可不好……”
“是啊是啊,孟掌教,你本来就只是一个柔柔弱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人,又何必这般逞强呢?”
……
但不管是这些武将儿郎夹杂恶意的奚落劝说,还是陈书和等寒门士子真心实意地劝言。
孟眠洲都只觉得吵闹,不耐烦得挥了挥手让他们闭嘴,然后朗声道。
“怎么?现在是你燕二公子怕了,不敢射箭?”
燕凌云用力地握紧了长弓,咬了咬牙,冷冷道:“不是我怕了,我只是怕孟掌教等会受伤了后悔,让陛下拿我试问。”
孟眠洲听到后,笑得却更加肆意,颇为畅快:“燕二公子,这点你就放心好了,如果你真的射伤了我,或是,直接射死了我,我向你保证,陛下……”
“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死吧!”
燕凌云:……
陈书和等其他人:……
任谁都以为孟眠洲那般潇洒轻狂的模样,会对燕凌云许下生死不论的承诺,却没想到……
燕凌云咬紧了后槽牙,他正想说什么,孟眠洲却先一步更加挑衅的说道。
“怎么?燕二公子这就怕了?我都不怕,你反而先怕了?”
“还是说,燕二公子你对自己的箭术一点信心都没有?”
“那燕二公子那时嚣张个什么劲?还考验本掌教的胆量,我看燕二公子才是个真正的胆小鬼!”
“燕二公子,怕了就是怕了,胆小就是胆小,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你放心,有本掌教在,哈哈哈哈哈!除了本掌教没有人敢嘲笑你!”
“哈哈哈哈!胆小鬼!胆小鬼!”
燕凌云此时此刻,要被孟眠洲气得红温了,他拿弓的手都有些颤抖。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长弓,再也忍不住,一箭射出。
随着一道破空的气流声,箭矢呼啸而去,稳稳的……射中了那枚小小的苹果。
那枚小小的苹果顺着箭簇带来的冲击力,从孟眠洲的头顶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在场众人无不屏息凝神,睁大了眼睛,死死都盯住了这个粉碎的苹果。
气氛一时静谧得有些可怕。
而打破这静谧的,竟然是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的当事人孟眠洲。
与众人不同,他看都没看那苹果一眼,仿佛他刚刚经历的并不是一场生死挑战,他只微微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脸上的笑容依旧,朗声夸赞道。
“燕二公子的箭术,还不错嘛。”
燕凌云此时后背冷汗也湿了,他握紧了长弓,抬头,再去看依旧站在那里,气定神闲,潇洒肆意的孟眠洲……
心底原本的那丝对于孟眠洲的不服和轻蔑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燕凌云抿了抿唇,真心实意地朝孟眠洲拱手道,“孟掌教果然好胆量,学生心服口服。”
孟眠洲笑了笑:“燕公子说的不错,本掌教确实是好胆量,相比之下,燕二公子就……再拿一把弓和一颗苹果。”
燕凌云心中一凛,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果然没过多久,有人走到他面前,递上一颗苹果。
燕凌云再去看孟眠洲,他此时手上也握起了一把长弓。
孟眠洲笑:“来而不往,非礼也,燕二公子既然敢这样考教本掌教的胆量,自然也不会拒绝,本掌教这般来回敬你吧?”
燕凌云:!
“哦,对了,本掌教可没有燕二公子这般精湛的箭术,”孟眠洲继续笑道,“啊,也不对,本掌教以前还没射过箭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孟眠洲自信满满地拿出一支锋利的箭矢,“不过,本掌教相信自己是箭术奇才,哈哈哈哈……”
燕凌云就这样看着孟眠洲架起了弓,他没有听孟眠洲的话,把苹果架在头顶上,孟眠洲就把那在日头下折射着耀眼寒光的剑簇,直直地对着他的眉心。
弓弦被逐渐拉开……
燕凌云慌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扑面而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开口,“等等!”
“怎么?燕二公子怕了,要认输?”
燕凌云就看着孟眠洲回答得这般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依旧将弓弦拉满,一点要停的打算都没有。
他心神大乱,脱口而出道:“对!对!我认输!我认输!”
孟眠洲闻言,哈哈大笑,“原来燕二公子真是一个胆小鬼!哈哈!”
燕凌云脸颊红的厉害,心中羞愤交加,但死亡的阴影笼罩头上,他不敢不认输,毕竟,孟眠洲方才嚣张癫狂的模样,还犹在眼前,他是真的不敢赌,孟眠洲……
但燕凌云万万没料到的是,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孟眠洲依旧拉开了弓,射出了箭。
从始至终,孟眠洲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陈书和等人就算是想拦,也根本来不及拦住。
不过还好在,这箭只射出十步远……就落在了地上。
孟眠洲懊恼地大声叫道:“呀,我不是箭术奇才吗?怎么只能射这么远?”
而燕凌云看着那插在地上的箭矢,身体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冷汗已经完全浸湿了他的衣裳,他的双腿也已经完全软了,跪瘫在了地上。
孟眠洲摇了摇头,向他走来,叹道。
“你是傻子吗?都不知道躲吗?你那个昭武都尉的军衔怎么来的?这么大的水分!”
燕凌云抬起头,看到的就是孟眠洲嫌弃的表情,他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但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是啊,他方才可以躲的,为什么不躲?以他的武功,他一定能躲过去的……
不,不对,这是胆量考教,如果躲了的话,那不就是……
可是他刚刚已经认输了啊。对啊,他已经认输了,他都认输了……这姓孟的怎么能再射箭……
孟眠洲看着燕凌云的表情自然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又摇了摇头,长叹道。
“唉,果然还是个被父亲保护着的小孩子啊。”
燕凌云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孟眠洲。
孟眠洲却忽然对他展颜一笑,伸出手。
“起来啦,我的堂长大人。”
……
回到书堂的坐席上,燕凌云依旧心有余悸,胸膛剧烈起伏,回不过神来。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兄长燕凌川,燕凌川是个例外,方才并没有跟着出去,看他们“胡闹”,但从其他人口中,也知道了方才的一切经过。
燕凌川小声对着燕凌云劝说道,“陛下那样的人物,能得到他的看重,又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再这般莽撞了。”
燕凌云抿住了嘴唇,没有说话,依旧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燕凌川心中叹息,但也没有再多言,这种事情,总归是要自己想通。
与燕凌云相比,孟眠洲的表现就正常……不,是不正常太多了!
明明刚刚遭遇了那么一遭惊心动魄的胆量比试,他却真的做到了若无其事,轻拿轻放,站在讲台上继续谈笑风生。
“好了,刚刚经历了一个小小的插曲,现在我们继续上课吧。”
“今日的第一节课,也是书院的第一节课,课题便是——”
“陛下圣明!”
时至今日,孟眠洲还是一看这个课题就忍不住发笑,心中暗道,自己拍马屁的水平果然已经到了一个出神入化的新高度。
虽然在他的据理力争下,狗暴君没有取消这堂第一节课,而是换了个更正经的名字。
但上课的人可是他……他就要阳奉阴违,在上课的过程中偷偷把名字改回来!
而且那时候,那狗暴君在看到这一课的内容的时候,明明心情也很不错,但偏偏要绷着脸,故作严肃地让他修改内容……
呵呵,真是一个装货!
“关于陛下是暴君的谣言,本掌教那天在温秉谦的府上,已经澄清过一遍了。”
“不过,为了让各位学子,还有天下天下的百姓,更加真切地认识到,陛下是一个如何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心怀天下,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哈哈……千古难得一见的圣明之君,本掌教特意准备了这么一节课,给大家仔细讲解,陛下的圣明之处!”
但这段话,好像就突然触发到了燕凌云的痛处,他下意识的就站了起来,不忿地反驳道:“既然陛下如此圣明,那陛下为何要在功成之后,设下圈套,逼功臣谋反,然后残忍诛杀?”
等燕凌云脱口而出,一切都已经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他身上,不管是燕凌川,还是他的好兄弟们,脸上都露出了担忧,而那群世家子弟则纷纷面露喜色。
思绪回笼的燕凌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可以挑衅孟眠洲,但是,绝对不能当众……
眼见着已经有世家子弟要开口,抓住他的这个话柄,大做文章。
燕凌云额头上汗水冒出,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想着一不做二不休,非要和孟眠洲将此事掰扯清楚。
但再次出乎意料的,孟眠洲却出口为他解围。
“燕二公子这个问题问得好,想来是对这堂课的内容上心了,不错不错,其他同学都要向他学习,带着问题来上课,这样,上课的收获才能最大化!”
燕凌云愣住,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开口,燕凌川却扯住了他的袖子,对他摇头。
燕凌云咬住牙关,最后还是坐下。
但他抬头的时候,孟眠洲又对他笑,笑容和那时拉他起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不过,燕二公子提问的地方,恰巧,也是本掌教今日,要为大家讲述的内容之一。”
“这样吧,既然燕二公子心中有所困惑,而看样子,大家对于这个问题,也有很多疑虑,那本掌教就把这个内容挪到前面,先跟大家分说一二。
“大家翻到讲本的第六页,我在讲本的的右下角有标字数,写着六的那页纸便是……”
燕凌云连忙翻开书页,细细查看,在这一页上,孟眠洲列举阐述了四条楚寒苍这般作为的正义性。
虽然有一些词语,看起来分外陌生,燕凌云看不懂,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能够理解。
一是为了天下的长治久安,军权本就该归陛下一人所有,不能由个别将领私人掌控。若是有数位或者某位功臣手握重兵,而其麾下的将领只知道功臣,不知道朝廷和陛下……那无论该功臣品行如何,那爆发内战,各地再度出现割据状况,是迟早的事情,届时天下又要大乱,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二是陛下提前引爆功臣的谋逆之心,将叛乱控制在可以处理的范围之内,是提前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流血牺牲的明智之举。若是等功臣成了气候,再动手,那就为时晚矣,必将爆发大战,而后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
三是必须建立清晰的权力边界……这点燕凌云完全看不懂,直接跳过去了。
至于……四,四则罗列出了当初那位被陛下设计的反贼功臣“尹元”的种种罪状。
包括但不限于抢占百姓良田,百姓上诉,则派人威逼恐吓,强夺地契,甚至杀人灭口。调戏民间女子,强抢入府后,就对其凌辱致死,然后又抛尸荒野。纵兵为匪,烧杀抢掠,等人来查时,就又仗着权势,瞒天过海。甚至还和外族勾结,依照那方人的喜欢,偷运人口,并且将人折磨残疾,削去四肢,置于花瓶,然后高价售卖……
这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骇人听闻,燕凌云竟然不知晓,他最好的兄弟尹风,和他的父亲尹元竟然犯下这么多罄竹难书的恶事。
燕凌云眼睛湿润了,他看向自己的大哥燕凌川。
燕凌川叹息一声:“父亲就是知道这些腌臜事,所以在陛下斩杀尹叔……不,这逆贼尹元的时候,没有求情。”
燕凌云咬牙:“那为何不告诉我?”
“你和那尹风交情匪浅,当日见他身死,痛哭不已,后面又假装无情,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你便气得跳脚,我们自然也没机会说。”
燕凌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孟眠洲扫视全场,因为他的话,许多人此时也翻到了第六页,看到了他写的这一串文字。
不过如燕凌云这般动容的,只有寒门士子,还有一半的将门儿郎。
另一半的将门儿郎,还有那群世家子弟,看到这书本脸上也多是一番不以为然的表情。
孟眠洲大概能猜出他们心中所想。
人有贵贱之分,这群贱民的命,就算是一千条、一万条……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战功赫赫,对陛下有功的公爵的命?
孟眠洲没有多再多看那些人一眼,目光又回到燕凌云脸上,心里暗暗点头。
这燕凌云,不愧是那狗暴君点名要他,必须重点关注的人才,人虽然莽撞了一点,冲动了一点,居然还和那坏到脚底流油的尹风是最好的兄弟……但品性,确实还出淤泥而不染的。算不错。
燕凌云深吸口气,止住眼睛里的酸涩,没有哭出来。
孟眠洲笑道:“好了,燕二公子,我现在还得好好纠正你刚刚提出来的问题,陛下并没有要在功成之后,设下圈套,逼功臣谋反,然后残忍诛杀……你看你们燕家,不也是功臣吗?陛下有给你们设圈套吗?故意逼你们谋反吗?”
燕凌云摇头,他心头依旧有浓浓的不解,“这逆贼当初犯下如此大罪,陛下为何不尽数公布……以至于蒙受了一个残害功臣的污名?”
“是啊,”孟眠洲感慨道,“我对这个问题也苦思许久,近日才终于有了答案。”
见孟眠洲要公布答案,在场众人无一不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比如说,有的人喜欢胖,有的人喜欢瘦,有的人喜欢甜,有的人喜欢辣……而我感觉陛下,就是喜欢听别人叫他暴君!不信你下次叫他试试!看他应不应!”
燕凌云:……
其他人:……
孟眠洲呵呵笑道,他又扫视全场,众人皆是一幅不信的表情,甚至还有看他像看傻子一般的表情。
孟眠洲也没有多解释,他说的这确实是真相,但是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的真相,这狗暴君愿意揽下这暴君的污名,也有自己的政治考量,不过,这狗暴君让他开办经世书院,是帮他培养能够治国理政的下属,他就不在这群狗暴君的未来下属面前,把他的底裤彻底扒光了。
孟眠洲下了定义,准备把课程又引回原来的轨迹。
“总之呢,陛下,从来不是一个暴君,他是一个真正深明大义,能够辨忠识恶的明君,他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其该死的道理,所以……”
说到这,孟眠洲忽然顿住,一缕灵光在他的头脑里飞快闪现,然后……轰然爆开!
不滥杀无辜,杀的人都有该死的道理……
在这刹那,孟眠洲猛地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甚至是导致了他这段时间来累死累活,天天当牛马的痛苦生活的致命细节!
那就是——
这狗暴君根本不是暴君,他不会滥杀无辜的啊!
所以最开始狗暴君用来拿捏他的那群姑娘的性命……
“我艹!!!”孟眠洲真的忍不住爆粗口了,举起拳头就往自己的太阳穴上猛锤,“天呐!这么重要的事情……明明就一直摆在眼前!我怎么现在才意识到!我真是糊涂啊糊涂!”
孟眠洲忽如其来的自己打自己的疯癫举动,吓了在座的众人一大跳,不管是陈书和还是燕凌云,都起身要去抓他的手。
但在这时,孟眠洲却又停下,双手负在背后,摆出一幅相当严肃的表情,站回了讲台之上。
“本掌教现在要郑重宣布一件事,比陛下是一个贤明的君主更加重要。”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放空耳朵,仔细听好了!”
孟眠洲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让众人都是一怔,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仔细聆听。
孟眠洲满意点头,然后宣布。
“以后,见到了我,不许再叫我孟掌教。”
“要叫——皇后娘娘!”
……
而此时,按照原本的安排,今日要带领众臣,来观摩孟眠洲教课情况的楚寒苍,一踏进经世书院最外面的大门。
眼皮子突然疯狂跳动起来……一种极为不祥的强烈预感,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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