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克星
“殷妄,我想好了,不回临津。”
殷妄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个半月了,他终于等来了这通电话。
这一个半月里他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过,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但不代表他没有戚砚初的消息。许肆几乎每天都会发几张照片过来,有时候是戚砚初坐在花园里晒太阳,有时候是他扶着栏杆慢慢走路,有时候是他低着头陪盛安湛堆积木。
每张照片后面都跟着一两句话,说他今天吃了什么,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殷妄知道这背后是盛槐序点的头,没有他示意,许肆不可能主动传这些东西。盛槐序嘴上不饶人,但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哥……”殷妄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我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脸问。
凭什么问呢,把人弄成这样的是他,把人一家子都折腾进医院的是他,现在反过来问“那我呢”,他怎么说得出口。
“你来找我好不好。”
殷妄僵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语调陡然上扬:“好,好,我马上买机票,你等着我。”
听筒那头飘来一声很淡的气音笑意:“不着急。”
“着急,我着急。”殷妄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尾音往上一扬又压下去,“我想你了。”
他舍不得挂电话,指尖微微发颤,点开订票软件,挑了最早能走的一班。屏幕上点了好几次才选对选项,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衣服不用带,这边可以买。”
“嗯!”
“把你人和手机,还有要用的电脑带过来就行。”
“嗯,机票买好了。”
“几点的,我去接你。”
“不要你接,我自己去找你。”
“那让许肆去接你。”
“你不要过来接我,你在家等我就好了。”
“好。那我挂了。”
“嗯,我也准备收拾东西了。”
戚砚初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花园里那张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面前是一整片花海。
苏黎世的夏天阳光很好,不烈不燥,照在花瓣上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金。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丛就跟着晃,起起伏伏的。
这一个半月里他每次发呆都会想起殷妄。想他闹腾的样子,他黏人的样子,他红着眼眶蹲在床边哭的样子。
很多事情回想起来都模模糊糊,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理出一点头绪。可殷妄各式各样的神情,反倒记得格外清晰,怎么都抹不去。
他试过逼自己狠下心,跟自己说就是这个人害你变成这样的,记忆力没有从前好,思考要慢上很多。
可想着想着又绕回去了。殷妄还小,只是不懂事。再说自己以前也没真正管过他,由着他闹由着他胡来,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每次想殷妄想得多了,头就一阵一阵地疼。
他按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涨疼慢慢退下去,睁开眼,面前还是那片花海,脑子里转的却还是殷妄的脸。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跟自己说:算了吧,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了。槐序都能长大,殷妄总不能还长不大。
殷妄落地苏黎世的时候是下午。他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远远就看见戚砚初站在接机的人群外面。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殷妄背着包跑过去,到了跟前却猛地收住了步子,没敢像以前那样一头撞进他怀里。他站住脚,伸出手把人搂住了,脸埋进他肩窝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叫了一声:“哥……”
戚砚初没推开他,抬手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发尾轻轻压了压:“回去吃饭。”
“嗯。”殷妄点点头,松开手,然后牵住了戚砚初的手。戚砚初没有抽开。两个人就那样牵着手跟在许肆后面往外走。
殷妄把步子放得很慢,一寸一寸地配合着戚砚初的节奏,一步都不肯多迈。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到了庄园门口,盛安湛正在外面的草地上追一只蝴蝶,小短腿跑得摇摇晃晃的,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楚的德语。
看见许肆回来了,他扔下蝴蝶跑过来,一头扎进许肆怀里,然后又探出脑袋,好奇地仰头看着旁边那个牵着他大伯的人。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爸爸,他是谁啊?”
许肆回头看了看殷妄,又看了看戚砚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现在也说不清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说男朋友好像不太对,说朋友又差着意思。
“也叫伯父吧。”戚砚初说。
殷妄听到这两个字立刻皱了眉头:“我今年才二十六。”
“那随你。”戚砚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殷妄弯下腰拍了拍盛安湛的脑袋:“你以后就叫我哥。”
戚砚初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跟槐序……”
殷妄脸色一变,立刻改口:“叫伯父!叫伯父!”
“好的伯父。”盛安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殷妄听着这个称呼越听越别扭,又改了一遍:“你直接叫我Lorenz吧,刚好练练你的德语。”
“Allesklar,Lorenz.”盛安湛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发音还挺标准。
“嗯。”殷妄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那颗小脑袋上抓了一把。
“行了,进去吧。”戚砚初从殷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殷妄条件反射想抓回来,手指动了动又收住了,转而抬起手搭在他胳膊上揉了揉:“是不是胳膊酸了?”
“先进去吃饭。”戚砚初没有接那个话茬。
许肆带着盛安湛先进了别墅。殷妄还站在戚砚初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地揉着,低声说:“你就是胳膊酸了,在我面前不用不好意思。”
“好了,先进去。”戚砚初抽出胳膊轻轻推了他一下。
殷妄连忙点头:“对对对,先进去坐着歇一会儿。”他跟在戚砚初身侧往里走,伸手虚虚地挡在他腰后面,像是怕他走不稳,又没真的碰到。
进了别墅,殷妄一抬头就看见了盛槐序。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同时别开了头。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像冷战似的谁也没理谁。
戚砚初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吵架了。”
“谁跟他吵。”殷妄嘟囔了一句,在戚砚初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开始揉手指,揉手腕。
“我才不会那么没素质。”盛槐序扬着下巴不往这边看,转身对旁边东张西望的盛安湛说,“去喊你大伯吃饭。”
戚砚初侧过脸对殷妄说:“把你的电脑放到三楼书房,然后下来吃饭。”
“好。”殷妄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那我是不是跟你睡一起?”
“那你想睡哪儿?”
殷妄的眼睛刷地亮了,话都没回就往楼上跑了,上楼梯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盛槐序看着他的背影,偏头对许肆低声说:“咋咋呼呼的,看起来还没我懂事。”
许肆伸手揽了一下他肩膀:“你最懂事。”
“你讽刺我呢?”盛槐序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不顺心,故意找许肆的茬。
“真心实意。”
“切。”盛槐序收回目光,嘴角却抿了一下。
吃过饭,戚砚初在客厅里陪盛安湛玩了一会儿积木。小孩把木块一块一块地叠起来,又哗地推倒,再重新叠,重复了七八遍也不腻。戚砚初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歪了的塔尖。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站起身和殷妄一起上了楼。
“洗个澡,早点睡。”
“哥你困了吧?”殷妄凑过去看他,“你现在不能熬夜,有的工作我来处理就好。”
“我是说你,不用倒时差?”
“我还好,我年轻气盛。”殷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脸上一本正经。
戚砚初先去了浴室。殷妄没有像以前那样闹着要跟进去,而是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把没处理完的邮件和文件收了个尾。
等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他才起身进去洗。他出来的时候戚砚初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殷妄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嘴唇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刚碰到皮肤,戚砚初的眼睛就睁开了。
殷妄直起腰咳了一声:“你没睡着啊。”
“我不喜欢在沙发上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殷妄在他旁边坐下来,习惯性地拉过他的胳膊开始慢慢揉,“你让我来这儿……我们是不是复合了?”
“不然呢,把你喊过来当按摩师?”
殷妄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是不可以,趁机揩油也是可以的。”
戚砚初没理他那句话,直起身看他:“你是不是会算命?”
“什么?”
“兜兜转转还是你。”
殷妄愣了一拍,然后笑了:“这叫天作之合。”他装模作样地闭上眼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哥,临津克你,咱们就不回去了。以后去别的城市转一圈,慢慢来。”
“我倒觉得不是临津克我,是我命里有一个克星。”
“什么克星,我不知道,我不承认。”殷妄拼命摇头,头发都甩乱了。
戚砚初没往下说了。殷妄停了按摩,凑过去,声音压低了:“哥,我能不能跟纪喻之汇报一下喜事?就只跟他说一个人。”他举着手做发誓的样子,一脸认真道。
“随你,想说就说。”
殷妄立刻拿起手机,当着戚砚初的面给纪喻之拨了视频通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屏幕里的背景漆黑一片。
“艹……”纪喻之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谁啊……”
“纪喻之,别睡了,给你一个好消息。”殷妄把脸凑近屏幕,哪怕压低了嗓子还是有藏不住的兴奋。
“嗯……”纪喻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手机歪在一边。
“我现在在苏黎世,已经跟戚砚初成功复合了!”
“嗯……”纪喻之鼻音拖得老长,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殷妄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得眉飞色舞,把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戚砚初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挂了吧,国内都半夜了。”
殷妄这才挂了电话,抱着手机往后一仰,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傻乐,两条腿在沙发沿上一晃一晃的。戚砚初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睡觉。”
殷妄跟着戚砚初上了床。戚砚初现在基本上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呼吸很快就匀了下来,胸膛起伏的节奏又平又稳。
殷妄躺在旁边,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吵醒他。
国内凌晨三点多,纪喻之突然从床上弹起来骂了一声:“我操?!”
何念纾被吵醒了,闭着眼踹了他一脚。纪喻之顾不上疼,抓起手机就给殷妄发消息,打字打得又快又急。
纪喻之:【你穿越了?你俩现在不是没关系了吗?】
纪喻之:【骗谁呢】
殷妄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躲在被窝里回他:【谁骗你了,我现在就在苏黎世!】
殷妄:【定位】
纪喻之甩过来一个自己在英国的定位。
殷妄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和戚砚初的合照。闪光灯忘了关,那一下刺眼的白光猛地亮起来,戚砚初皱着眉翻了个身。
殷妄屏住呼吸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见人没醒,才松了口气,重新钻进被窝里把照片发过去。
纪喻之:【真的假的?这你什么时候拍的我也不知道啊。还没醒,等我睡醒了再聊】
殷妄:【翻白眼】
他又把手机自带的拍摄时间截图发了过去。对面没再回了,大概是又睡过去了。殷妄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戚砚初,老老实实地缩在被子里,终于闭了眼。
第二天殷妄是被手机消息的震动吵醒的。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纪喻之发了一长串过来,连标点都带着亢奋。
戚砚初已经不在床上了,殷妄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往下看,对着楼下拍了张照片。花园里戚砚初坐在老位置上,旁边蹲着盛安湛,两个人头挨着头在拼什么东西,阳光落在他们背上。殷妄靠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翻手机。
纪喻之:【谁儿子?你儿子?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纪喻之:【你真跟戚砚初复合了?你把人家搞成那样居然还能复合?】
纪喻之:【你这也太牛逼了,怎么干的教教我,万一以后我也干了错事,也用这一招】
殷妄打字:【他弟的儿子,过继的。昨晚复合的,我问的他答的。】
殷妄:【已经晚了。你要在见面的时候放低姿态,让他觉得你特别可怜,然后趁机提一些约定,这样以后就算分了手也能复合】
纪喻之:【妙啊妙啊,兄弟你咋这么牛逼】
殷妄:【不说了我要去找他了。临津暂时不回去了,就在苏黎世待着,等他身体再好点就出去旅居】
纪喻之:【狠狠羡慕了,兄弟别忘了赚钱养我】
殷妄:【你又失败了?】
纪喻之:【这次稍微有点起色,然后被打压了!可恶!别让我逮到是谁!】
殷妄:【你厉害】
殷妄锁了屏,去洗漱。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牙膏沫沾在嘴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戚砚初还坐在花园里,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放着半杯水。
“吃饭了吗?”戚砚初偏头看他。
“什么?”殷妄一愣。
“先去吃早饭。”
殷妄刚想说让他陪自己一起去,又咽了下去:“好,那我吃完饭给你按摩。”
他匆匆吃了早饭就回来了,端了张矮凳坐在戚砚初旁边,拉过他的胳膊开始按。手指沿着小臂往肩膀的方向慢慢推。
“其实可以不用按了。”戚砚初说。
“不行,康复师说了,就算能独立行走了也要坚持按,防止肌肉坏死和血栓。”殷妄没抬头,语气却很认真,“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戚砚初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按。
“一会儿带你出去买衣服吧。”戚砚初过了一阵说。
殷妄摇头:“不行,这样你会很累,在网上买就行了。”
“有的只有店里有。”
“我不一定要穿只有线下才有的。”
“那你不想看看我上学的地方吗?”
殷妄犹豫了。他来苏黎世两次了,还不知道戚砚初上学的地方长什么样。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一下:“那这样,我推个轮椅,走累了就坐着。”
“不用吧。”
“不行,康复师说了,一次不能走太长时间,也不能走太远。”
戚砚初没再说话,但是在他的强烈拒绝下,殷妄还是没能推上轮椅。两个人坐车到了班霍夫大街,停在百货商场门口。
殷妄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等戚砚初下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戚砚初摆了摆手自己站好了。旁边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铃铛声响起来的那一下,戚砚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这个细微的反应没能瞒过殷妄。殷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没有多问,也没有提起之前那件事。只是脚步放得更慢,刻意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悄悄把戚砚初护在内侧。
殷妄他抬手在戚砚初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先买衣服吧,然后再去学校看看?”戚砚初说。
“先买衣服,学校改天也行。”殷妄不打算今天再去别的地方了。
两个人慢慢地走,戚砚初边走边指给他看路边的铺子,说哪家的面包是现烤的,哪家咖啡馆的露台视野最好。
殷妄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进了商场,戚砚初带他去了自己以前常去的一家店。殷妄一进去就拽着他往休息区的沙发上按:“你坐着,我去看。”
戚砚初被他按坐下来,抬头看他:“这才走了几步路。”
“那也不行,要慢慢来。”殷妄低头皱着眉看他,脸上是认真的不悦,语气里带着点气鼓鼓的意思,像在生他的气又不敢真生气,这个人怎么不把他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
==========作者有话说:==========
砚初:事不过三知道吗?
小妄:保证没有下次了(发誓)
这周任务结束了,下周四见啦。下周四记得先看番外一啊,懂得都懂,不然发出去半小时后要进小黑屋了。内容有一点:寸止+失望禁止(不看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