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呵。”一声轻嗤,该不该说的似乎都说了。
路程被那颇为人性化的嗤笑声惊了下,眼帘微动,挑衅地笑了:“你一个程序,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也没再管它,他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虽然多少有点看在脸的份上,但陈朝若是如方发财之流的话,别说照顾他了,不找办法弄死他夜里都要给自己两巴掌骂自己太善良。
陈朝突然背脊发凉,一阵汗毛倒竖,倏地看向路程,两人无声对视了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半晌,陈朝垂下眼睑偏过头,默默飘远了些。他和路程相处的这些日子,比谁都知道这人平时温温和和的,实际上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主,凭他对这人的了解,这会儿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呢。
陈朝平日里是爱招惹他,但这会儿不想上赶着被人消遣,经历多了,他那性子居然也学会了稍稍避让,也不知是好是坏。
路程淡淡瞥了他一眼,见人躲开了顿时冷呵了声,至于吗,他只是想想而已,又不吃人。
他不知道他是不吃人,但他掐人啊,两个十几岁的幼稚鬼闹起来可是不讲道理的,陈朝吃了那么多次家训,早就形成条件反射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偶然有雨,天还是晴朗的多,路程摆摊事业也是走上了正轨。
天暖了后,草疯狂生长,虫子也多,家里的鸡崽天天啄虫子吃,营养物质丰富后毛色都要亮不少呢,提在手里都有了下沉的重量。村里娱乐少,除了干活也没啥好消遣的,陈琳琳没事就爱抓两只抱过来给路程玩,都送到面前来了哪有不碰的道理,那摸上去柔软的手感还算不错。
路程每天不是摆摊就是玩鸡,日子过得还算快活。
当然,要是有天降横财就更加好了,辛苦挣钱是踏实,路程喜欢一步步来的踏实感是没错,但谁不做一夜暴富的梦呢,做梦总不犯法吧。
这日早上起来,路程总觉得自己这段日子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儿,但是到底是什么事,他实在太忙了,拧眉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愣是没有想起来是什么事,眼见时辰也不早了,他也不继续纠结这事,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应该吧……?
这么想着,他颤着眼睑,捂了捂脸,埋在手心里的脸微微发烫,不知怎么的,即使想不起来他竟然还生出了几分心虚,似乎忘记这件事是一件很罪恶的事。
但……即使是他的问题,但这也不能怪他啊,他每天都那么忙了,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很正常吧。
提起这路程就有苦说不出,自从穿到这里后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忙,除了刚来躺床上的那几日,之后的日子就没有一天是安生的,他是年轻没错但时间久了也累得慌,每日回来人累得脑子都是空白的,哪儿还想那么多,躺下就能睡了,有时候坐着闭着眼睛都能睡过去。有时候他觉得偶尔下雨也挺好,不然还真是全年无休了。
可是吧,忙碌是忙碌,可细想起来,这段日子好像又没有做什么,也就是摆摊,不过路上不好走却每日还来回走那么远,脚底都磨破了疼的要命,有时也想歇一天躲躲懒,他以前是乡下出身,可到底在城里过了好些年好日子,已经多年不碰触农活了,再加上这个身体本来又不好,平日也要来回奔波,即使受他穿过来的影响身体似乎比原来好了不少,但日积月累下来,也难顶。
可没有任何家底的穷苦人家,经不起任何变故,尤其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就陈家如今的情况,有屋子没存粮,要是遇上天灾,怕是得饿死,如今他身在这里住在陈家,为了自己今后着想,再累也不得不做。
自我催眠完毕,路程下床,又开始了一天的摊前准备。
今日的摆摊仍旧顺利,他卖的禾乸籺便宜又是地道的粮食,还有油水,再加上是赶集的日子,不过晌午便卖完了。
早早卖完其实能早回去,不过陈溪那一边还没卖完,只是他也好歹是个大小伙子,留他一个人晚回去也没啥。但家里的活有陈家夫妻俩操持,路程也不急着回去,把推车送到陈溪摊子旁,自个儿在镇上转了一圈,目光在某个宏伟豪华的地方停驻半晌。
不得不说陈潮这家伙也算是够神秘的,想到那块被自己放好的牌子以及今日没有跟着出来的某人,路程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深了些。
东西他已经准备了,也是时候找个日子过来一趟,听说过段日子就到了风雨爆发的高峰期,现在挣钱的速度还是慢了些,他需要一笔钱来换取粮食,否则风雨一来,谁知道地里的庄稼会如何。
把这些做了打算,路程在包子铺前停下了,包子铺老板是个爽快的大姐,见状笑道:“小夫郎想要什么包子?店里肉包素包都有。”
这夫郎包子铺老板也是见过的,镇子说小不小,但时间久了有点新奇的事就能传开来,路程的摊子她也是听过的,还因着好奇去他摊子上买过吃的呢,味道还不错,尤其是搭配着米汤喝的时候,一块籺一碗米汤就饱了。包子铺老板的笑容更真实了些,她对这种勤快的哥儿还是很有好感的。
路程的目光落在蒸笼上,在肉包还是素包之间犹豫了会儿,最后他买了三个素包,刚好他们三个人可以先垫垫肚子,剩下的等回家再说。
见状老板也没说什么,笑着给他装好了,见他一脸轻松,又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有空过来买吃的,你东西卖完啦?”
这会儿正是晌午,是吃饭的点,正是忙碌的时候,路程这会儿就过来,老板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路程点点头,笑了:“今日人多,卖得比平时要快一点。”
老板眼里露出羡慕,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打着补丁的衣服上,轻叹了声。这哪里是快一点,才晌午呢。不过他们俩卖的东西不一样,两人之间没有直接的冲突,倒也没有什么好妒忌的。
回到菜市场的时候,陈家兄妹俩正在给人家串一条鱼,竹条穿过鱼鳃从鱼嘴出来打了个死结,提在手里鱼还活蹦乱跳的。
桶里还有几条鱼,他们南方水多鱼也多,再加上也不是每户人家每日都有肉吃的,隔三差五还能买一次,天天那是不行的,故而陈溪的卖鱼生意也是时好时而一般,今日因着赶集人多已经比平时好很多了,应该再过不久就能卖完了。
三个人蹲着吃完了素包,虽是素包,里头的青菜却不少,一口下去就能尝到菜汁的香味,和肉包比也是不差的,他们不太吃外面的肉包。
陈溪干巴巴地啃着包子,视线时不时往路程那边飘过去,欲言又止,不知在纠结什么。
路程被盯得莫名其妙的,毕竟陈溪向来话少,没有他妹妹的活泼劲,没什么大事他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眉心轻蹙,不明所以:“怎么了?”
陈溪几口把包子吞下去,想到自己在意的事……顿时扭扭捏捏的,他又瞥了路程一眼,似乎是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陈琳琳见她哥这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撇撇嘴:“哥你这样怎么比我还像个姑娘?”
她就被她娘亲说不像个姑娘家,她不知道什么是像个姑娘家,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能在外头少受欺负。
陈溪恼怒地瞪了眼陈琳琳,又想会妹妹打架了。
路程瞥了眼互相怒目而视的兄妹俩,对他们的话并不发表意见,比起这个,他更好奇陈溪究竟想说什么。
“都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直接说就行,怎么还吞吞吐吐的?出门在外做事就得爽快点才行!”
这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性子在外面容易吃亏,这段日子以来他是没吃啥亏没错,但若是以后想继续在外面做小生意,嘴皮子还是要利索一点的好,否则遇上难缠的客人,就麻烦了。
陈溪被说了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他性子不错也没有因此不高兴,都说长兄如父,路哥也是他嫂子,为他们家带来了这么多变化,想来是不会害他的。
他抿了抿唇,只是想到自己惦记的事,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在陈琳琳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小声道:“也、也有小一旬了,咱们那杨梅酒能喝了吗,我听人说这个酒和黄酒不一样,不能放太久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去看路程,见他脸色不对,垂着脑袋越说越小声,就怕表现得自己太馋了惹人笑话,到最后小声得差点听不见声音。
路程:……
啊哈哈……原来是这事啊。
路程猛地一拍脑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被陈溪这么提醒,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了——他把自己奢侈一把买糖做的杨梅酒给忘啦!
他就说,早上起来的时候想到自己可能忘记的事,怎么可能会格外的心虚呢,原来这是忘了第二次!第一次跟他们说做杨梅酒结果自己给忘了,第二次是做了以后忘了该喝了。
该不该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罪大恶极。
但路程觉得自己也怪委屈的。
别看他每天似乎都乐呵乐呵的特别能干活,但他到底是过了好些年好日子的人,如今这种天不亮就起床干活的日子他也会觉得苦,再加上这个身体到底是弱了点,又从早累到晚,早就忙糊涂了,这真的不能怪他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事啊。”路程干笑着,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装作没事人道,“幸亏你还记得,不然都不知道要放到什么时候了。不过现在也不晚,刚好鱼也卖得差不多了,今日能早收摊,咱们晚上就喝。”
陈家兄妹俩闻言眼睛一亮。
事就这么说定了,仪式感也不能少,好歹也是来这里后第一次尝鲜。路程和张屠户要了一根大骨,骨头虽然没多少肉,好在便宜熬汤还好喝,算是他们家如今能吃的大补之物了,他又买了根萝卜,还买了一块豆腐,如此一来,晚上的菜便有着落了。
等陈溪收摊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永河村还早,便趁着日头还好,把家里屋檐下不够干的的芒萁摊开来晒。陈福生和李桂琼早出晚归的,平日里怕下雨没来及收淋湿,割回来的芒萁很少能放到外面晒,放在屋檐下干是能干,只是多少有些不好烧,容易闷烟。
屋外动静大,陈朝闲来没事飘出来看热闹。
路程瞥向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开口就来:“哟,祖宗舍得出来啦?”
陈朝冷哼了声,心情不错也懒得理他的阴阳怪气,他现在心情不错,不想给自己添堵。
路程直起腰,被无视了也不生气,眯着眼笑了笑。
陈溪留了一条大鱼,这会儿就养在水桶里,等忙完这些,陈溪去抱了一把竹片出来削。
路程目光落在竹片上,看陈溪小心地削出一根根签子,又压着指腹,用刀把上面的刺刮掉,摆摊费油纸,也费竹签,好在竹签能就地取材,倒是省了些,就是费功夫。
把推车都收拾完,还没到煮饭的时间,路程也拿了把刀一起削,陈琳琳关心家里的鸡,拿着铲子去附近捉虫子了。
夕阳渐渐西下,晚风吹来了凉意,路程伸了个懒腰,望向门口。
陈福生和李桂琼回来了。
“陈溪,快出来帮忙把这葛根处理一下,你爹今日去山上砍柴,发现了老大一棵!”才进门,李桂琼看到家里的人,就大着嗓门使唤。
今日陈福生去山上砍柴时发现了葛根,顿时柴也不砍了,忙回来扛锄头喊上媳妇儿一起上山挖葛根去!他们这些地里抛食的都是靠山吃山的,看到能吃的都不会放过,好好搞回来处理好晒干装好,等要断粮的时候那都是救命的粮食呢。
这次陈福生发现的这棵很大,夫妻俩挖回来的有足足三十斤!意外获得这么大的收获,夫妻俩哪能不高兴,回到家时脸上都是挂着笑的。
陈溪又惊又喜,他忙放下手里的刀跑过来帮忙处理葛根,看着那么大一根,眼睛都睁圆了:“山上哪里挖的,竟然这么大?”
“就山上。”
含糊的应了句,陈福生喝了碗水,人终于缓过来了,趁着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打算待会儿再去山腰砍一担芒萁,过两天挑去镇上卖了。李桂琼跟他一样,都打算再去砍些芒萁,家里有孩子在,也不用她操心什么。
陈溪见他爹不细说也就不问了,他知道或许是他爹担心一不小心被他说漏嘴,到时那块地怕是被其他人翻遍。
葛根的处理无外乎那几个,在切片晒干还是洗粉之间,最后还是选择了洗粉,在把葛根洗干净后,陈溪在柴房搬出来一块他们经常用的石板,把葛根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状后就开始搓。
路程见陈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他看了眼手里的签子,想到陈家今日收获也颇丰,打算去做饭。
大骨张屠户已经砍好,都是农户人家养了很久的猪,焯过水后就放进陶锅里炖,炉子的火不大,可以慢慢炖出味,今晚的米特意放多了些,煮开后能给大家捞碗饭,既然大收获,接着喝杨梅酒的机会‘庆祝’一番未尝不可。
把这些费时间的安排后,路程开始杀鱼,陈溪留下的是比较难卖的大头鱼,头大肉少,顾客很少会选择这种肉少的,但是他们是自己吃,什么鱼都无所谓,只是这个鱼鱼肉口感要差些,比起其他做法还是用来做酸菜鱼合适,毕竟腌制过的鱼片要滑很多。杀鱼片鱼都是路程熟悉的活儿,没一会儿就处理好了,这时候骨头汤已经煮开了,他添了根干柴,去屋后割了棵韭菜,又摘了几根葱叶。
等到陈琳琳背着篮子回来时,厨房里已经飘出来了豆腐的香味。陈琳琳把晚上吃的野菜翻出来放木盆里,洗干净手脚后跑进了厨房,就看到路程把焖好的豆腐铲了出来,豆腐煎得金黄金黄的,加上放了韭菜焖,瞧上去黄绿相间的,闻着就觉得香。
陈琳琳偷偷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炉子上:“萝卜骨头汤?”
路程点头,笑道:“又馋了?”
陈琳琳被他笑惯了也顾不得害羞了,理直气壮:“馋了。”
说罢,也不管路程在后面怎么笑,跑出去洗野菜了。家里有菜,他们还是能找到野菜就吃野菜,自家的菜能卖就卖,路程没见过比他们更精打细算的人家了。
一家人忙忙碌碌,就没有闲着的时候,等其他人都回来,路程也全部菜做好了,萝卜骨头汤,韭菜焖豆腐,酸菜鱼,清炒野菜,再加上一盘白喷喷的米饭,如此丰盛的晚饭,逢年过节也不过如此了,一家人捧着碗,多少次都眼眶发热。
路程这时候把酿好的杨梅酒抱出来,除了陈琳琳外给每个人的竹筒杯里倒满,杨梅酒酸酸甜甜的,带着与他们喝过的酒不同的果香和酒香,抿上一口,甘味回响,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陈溪和陈琳琳最高兴:“好喝!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一点都不呛喉咙,我还能喝一大碗。”
李桂琼自己也喝了半碗,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行了,尝尝味就可以了,这糖还是你路哥哥买的呢,要知足。”
路程弯了弯眉:“没事,想喝的话下次继续做。”
“你就惯着她吧。”
路程便笑了一下,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喝着果酒,肚子也热乎乎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现在很惬意,乐得花钱买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