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谁同你说的这些?”越想越激动,李桂琼目光灼灼地盯着路程,抓着他就是不放人,她心跳得那个厉害呀,光是想想她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想用手捂自己的胸口可又不愿意放开人,眉心拧起满腹纠结,只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奈何又控制不住,脸色要笑不笑地扭曲着,瞧着怪异极了。
路程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也知道她为何如此激动,庄稼人谁不喜欢高产呢,可哪怕是在他那儿,高产也是很后来的事了。曾经他也听爷爷奶奶说过以前的日子有多苦,种了粮食,地瘦又年景不好,尽管年年种地之前都去山上烧了不少草木灰撒地里也没啥用,到收获的时候稻穗都是轻飘飘的,又或者是遇上灾害天气,最怕的就是大风大雨大旱,有好些农民在稻田里哭,那是粮食也是他们的命根子,没了粮食,接下来一年的生存都成问题。说真的,只要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人都能体会到这种痛苦,尽管不能感同身受,但有些苦难,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涩,堵得慌。路程也理解李桂琼的反应,都是为了活着罢了。
他敛了敛思绪,见李桂琼还在盯着他,想起李桂琼刚才问他的话,微微垂下双眸,抿了抿唇,用最符合他这个身份的反应小声道:“我、我就是小时候见过爹娘这么种的,那会儿家里的地也不多,为了多种点粮食爹娘想尽了办法,我记得家里这样种的稻子都比别人家的重呢……”
顿了顿,他眼睫颤了颤,唇抿紧了一些,都要抿成一条直线了,又道:“虽说爹娘去得早,但那时我已经记事了,能记得一些的。”
他真是对不起原身的爹娘。
说罢,他头垂得更低了,怕被李桂琼和陈溪看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那是撒谎后的心虚,也是利用别人后的不自然,即使他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恶意。没办法,路程也不能说自己原来那里就是这样的,思来想去,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总要把这推到其他人身上去。好在原身经历坎坷,有些事可以落在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身上,毕竟李桂琼也没法找人求证,至于是不是真的,她若是有那个心思,自己去试上一试也就知道真假了。
不过很明显的是,李桂琼很是心动,这是一个好消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儿,路程蓦地抬起眼,望着李桂琼,眼神微闪眼睫一颤一颤的,眸中夹着些许忐忑,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娘不会觉得这个法子让人很难接受吗,毕竟是那些东西……我看村里人就没有哪家建有茅厕的,都是直接埋在地里,应该也没有人用这个法子去种庄稼吧。”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神情微囧,那模样瞧着有些难以启齿。也是,在很多人看来,那是人类五谷轮回之物,最是污秽的存在,就该埋到地里去,免得脏了人眼口鼻,很少有人能接受把它淋在作物上的,毕竟那些都是吃的东西,怎么能用最污垢的东西去种呢,光是想想,就让人接受不了。
他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这不是他本意,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有的人会有忌讳,会接受不了。但看李桂琼的反应,似乎完全没有往这边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太激动了,一时忘记了这回事还是并不在意。路程会问这个主要还是想知道李桂琼是怎么想的,免得等她反应过来接受不了白高兴一场。
陈溪闻言愣了一下,顿时就想明了路程为何如此问,他脸上掠过一丝纠结,坦白讲听路程那么说下来他自己也有些别扭,可随后想到地里的稻子饱满的样子又心潮澎湃起来,一时之间又是别扭又是高兴,心里也跟着忽上忽下的,焦灼得很,奈何自个儿也想不明白是要还是不要,便下意识地看向他娘。
对了,娘活了这么些年,懂得比他懂的多多了,肯定知道该怎么做的。
陈朝因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孩子的事尴尬不已,本来想走的,见他们又说起其他的事自个儿也无聊,便留下来想着看上一眼,谁知这么一看,还真看出了不少东西。他微微眯起双眸,盯着他这个夫郎的脸看,话说回来,他夫郎脸色平静,说话也有理有据,但他就是觉哪里都不对劲,要他说那些关上门的事儿,他自然比他家里人知道的多一些,就他所知的以他这个好夫郎那性子怎么可能会是个怯弱的人。
他心里纳闷,再抬眼去看他娘他们,发现他们俩脸色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陈朝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手抵着唇低低笑了一下。
原来是在他家里人面前装模作样。
路程听见那笑声,眉心猛地一跳,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他撩了撩眼皮,余光冷冷瞥了他一眼,眼含警告。
陈朝才不怕他,对方好不容易能看到他,能让他不高兴的事,他当然高兴,不然前期遭受的可不就白遭受了?他就没忘记过自己不能动弹的时候被这人调戏的事儿。
对方不但不收敛,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恶劣。路程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眸子微转,心中一阵冷笑,等着吧,看回头谁收拾谁。
却说这边,在路程那一番话后,李桂琼垂下眼,似乎陷进了沉思里,半晌,她终于肯放开他,扯了扯嘴角,神色复杂道:“你说的这个我知道,只是再怎样可不比饿肚子好?从前饿肚子的时候,土啊树皮啊都吃过,逃荒过来那时有的人饿极了连同伴死去的尸体都没放过,如今不过是……”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继续道:“既然是好法子,就不怕什么脏东西,都是我们吃下去的东西,又能脏到哪里去。再说了,庄稼长的时间可长,有什么在地里也冲干净了,不碍事。”
“……”路程听她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这会儿接受了,之后再谈这件事的时候,也不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路程说这些的时候表现得一直是忐忑不安的,寄人篱下要想别人听他的话就要有自己谦逊的态度,不管成与不成,态度谨慎,讲点理的人,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陈溪早就等不及了,如今听见他娘这么说,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娘,眼含急切之色:“娘,既然如此咱们们家赶紧挖一个吧?”
“再说吧。”李桂琼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李桂琼说罢下意识地看向路程,见他不说话,怕再问下去会引起他的伤心事,也不好继续问他了,但这事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之后再干活的时候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这事。至于路程说的建水池……她咬了咬牙,总归他提了这么些法子,那就建吧,当是方便自家人,琳琳到时不用再去河边洗衣服了,省得她整天担心。
陈溪见他娘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说什么,他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继续挑水去了。他知道这事其实娘亲也做不了主,还得等爹回来再讨论一下,但不管怎样,他肯定是支持的。至于钱的事,到时爹娘砍柴卖柴,他卖鱼,还有他嫂子……也就是路哥,不也说要去镇上卖禾乸籺吗?到时家里这么多人去挣钱,总能挣到一些的。
他比李桂琼和陈福生都年轻,想的也多些,再加上不像李桂琼和陈福生经历过逃荒和流落他乡的苦日子,哪怕后来生活安稳了点,但也时刻谨慎着,总怕一着不慎就什么都没了。陈溪过的日子虽说苦了点,但到底没什么大风大浪,也就比李桂琼和陈福生敢想。陈溪光是想着之后的生活心里就充满了盼头,越想干活越有劲,顶着个竹叶帽,脚步飞快,没多久就把水缸给装满了。
从前吃不上饱饭的时候,他最想要的就是能吃上饱饭,不是顿顿喝稀粥那种,每天起码得有一顿干饭,到时他就能长得高大了,也就能干更多的活。
外面的雨又大了一点点,风吹着水汽,还有些冷意,路程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想起昨日因为下雨怕鱼笼被水冲走了没把笼子放下去捉鱼的事儿,便拿了一副蓑衣,想着过去看看雨小了后河水有没有退一些。
陈琳琳在门口坐着,见他出门,眼睛瞬间一亮,忙问了句:“路哥哥,你去哪?”
“去河边看看。”
小姑娘一听,马上站起来,哒哒哒的就要跑去柴房拿蓑衣,嘴上还叭叭地嚷着:“等等我,我也去。”
李桂琼在屋里听到这话,啧了声,没好气道:“你跟过去做什么,现在天气不好,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好好呆在家里坐着,不要到处乱跑,到时脏了脚又要费了你三哥挑回来的水。”
娘亲兜头就一番责怪,陈琳琳鼓着腮帮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没拿蓑衣。
陈溪把脏衣服用桶装出来用水泡着,闻言哼笑一声,抬眼瞅她:“就是,也得心疼心疼你哥。”
陈琳琳不高兴地瞪他。
陈溪早就对此免疫了,把搁在檐头的石板搬过来冲洗干净,对她道:“你要是没事,就把衣服洗了,我继续挑水去,河边洗是去不成了,但再放下去明日就得没衣服穿,洗了也好放屋檐下晾一晾。”
陈琳琳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路程笑了下,摸摸她的脑袋,安抚她:“娘说得对,到处都是泥泞的,我就是先去看看河里能不能下笼子,看完了就回来了,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好嘛。”说都这么说了,陈琳琳还能怎么办呀,当然是闷闷不乐的应下了,她才不是那些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呢!
李桂琼在里头听着他们这些话,心里也高兴,家里人之间好好说话,相互扶持,才能和和睦睦的,路程懂事,和他们家两个孩子相处也好,家里没有因为新进来一个人而有什么变化,是个好事儿。
她巴不得他们好好相处呢,她和陈福生也老了,孩子们之间的日子还长,以后还要相处很久很久,要做亲人做亲戚的。
等离着家里远了些,路程瞥了眼亦步亦趋跟上来的人,他脾气本来也不太好,这会儿没有其他人在,他也不忍着自己了,登时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闲,我去哪你都跟着。”
陈朝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施施然地飘在他身边:“不是你说的,你是我夫郎?既然如此,我跟着我夫郎能有什么错。”
路程:“……”
……这话确实没毛病。
只是,作为说这话的当事人就有些不好了,谁能想兜兜转转这话就反噬到了自己身上?路程心里憋屈,鉴于是自己说过的话还不能说些什么,他无语地瞪着他半晌,可对方老神在在的抱着臂任他瞪,唇边扬着笑,对于他的不满一点都不在乎。
路程暗暗磨牙,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现在继续得意,看我回头怎么弄死你。”
他说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龇牙咧嘴的,眼神很凶。
陈朝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移动打量着他,越看眼中兴味越浓,轻啧了声,心道:就你这小身子板能对我做什么?我一招就能将你搁倒,你也就是嘴巴子逞能。
“我倒是想看看。”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他脸上毫无担忧迟疑之色,隐隐中含着些许不屑嘲弄,路程又不是傻的,顺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明了他在想些什么。
他蓦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对此不置可否。
心里却想着:可真是好极了,等他回去,一定要对陈朝的身体为所欲为,让他在一旁看着,到时他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阻止得了。
陈朝本人欺负他,他就欺负陈朝的身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冤冤相报,冤冤相报。
想到自己能报复他,路程心里那股郁闷的气散了个干净,甚至高兴的哼起了曲儿,这倒让陈朝看得自个儿郁闷起来。
这人该不会真以为只能欺负他吧?
两人往河边走,陈朝着实满腹疑惑,中途忍不住瞥了好几次身旁的哥儿,眉头越皱越紧,都快要拧成一个疙瘩了,可就是不开口。
他在等路程问他。
路程早就发现了,也不管他,让他憋着。
反正憋的又不是他,有的人就是被惯的。
他幸灾乐祸的想着。
昨日几乎下了一天和一夜的雨,河里的水果然大的很,原来清澈的河水这会儿变得昏黄昏黄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黄泥,往前滚滚流去,成了一条弯曲的昏沉的带子,失去了以往的颜色。
路程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里也生出一股庆幸。多亏陈福生和陈溪昨日把鱼笼给收回去了,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被水冲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