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也不知怎么的,看着你这张脸就觉得亲切。”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那些人,何况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都算熟悉,谁曾想就这么物是人非,一时间她心上复杂难言,再看面前这哥儿,难免感慨不已。
她是自己说得高兴了,但听得人却不那么想,路程唇角微敛,眸中的笑意淡了些,也没对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出门在外,还是以和为贵为重,有些话听听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心里是这般劝慰自己,只不过也难免起波澜。
他本来对她口中的故人哥儿是没什么兴趣的,会顺着她的话接话,也不过是习惯性和买东西的人聊聊天,卖东西就是这样,客人说什么只要不是损害他的利益的最好是顺着对方的话聊,买东西的高兴了他卖出了东西也高兴,谁都舒心。但这次的聊着聊着也不知怎么的路程当时心里就咯噔了,到了这会儿,路程只觉得她口中描述的这个人的经历好生熟悉,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穿过来的这个身体原身也是爹娘早逝、被外祖父母带到其他村子去的,舅舅在他外祖父母死后就磋磨他,就没怎么吃过一顿饭,最后原身也是得了病,只是在去世的时候他恰巧穿了过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死了没错,何况倘若是真的,就原身那舅舅也不见得逢人就说自己把病重的外甥给卖掉了,村里是非多,有点儿什么传得哪儿都是,村民们唾沫都能把他给淹了,毕竟在他们眼里磋磨是一回事卖掉又是一回事,原身的舅舅也有可能对外说原身病死了呢。
路程回想着原身的经历,越想也有可能,但就算确定是了他也不会认的,就原身爹娘死后家里的东西都被叔伯们抢了就知叔伯们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舅舅又那么样子,要是自己和他们扯上关系,往后怕是都不得安生。
这么想罢,自己的卖身契在陈家手里倒也有个好处,他已经被“卖”到了陈家,做什么可都跟原来的人没关系了,除非陈家人脑子有病,才会想要他和他们重新联络关系,当然,他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就是。
想明了这些,心里终于舒服了不少,路程抬眸看了眼面前的妇人,见对方还在盯着他在瞧,他‘嗯’了声,垂下眼眸,轻声道:“听婶子这么说,这哥儿也是个可怜人。”
“可不是么,要是他爹娘还活着定然会护着他,何至于早早就没了,说起来他爹娘可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厉害的,种的庄稼都比别人高产,就是那法子,我们村里没人能接受就是了,也是可怜见,好好的一家子,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倒是便宜了他的叔伯们,房屋田地都占了去。”妇人起先还感慨了番她口里的那哥儿的不幸,可说着说着话就变了味了,甚至有几分羡慕嫉恨在里头,为什么她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那可是田地和屋子啊,都是白得来的,就他们这些靠种地为生的,哪儿不想要多点儿地,奈何养不起,有些是村里的地也有限,人多了总会有人分得少些,尤其是兄弟多的家庭,要是关系差些的,更是恨不得对方出点什么事,好把对方的家产田地占了去。
她嘴上是替那哥儿一家打抱不平,就脸上那快要溢出来的酸味,怕是恨不得自己家的兄弟也出事,好让他们家也能分到一些。
路程只看了眼便觉得腻味,他心底打了个突也警惕起来,更不会傻乎乎地说自己的事儿的——即使他的存在在永河村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便是岭头村的人,他也犯不着把这事宣传的人尽皆知。想到这,他又安下心来,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煎禾乸籺。
还是挣钱要紧,管他原不原身,反正现在是他路程,他和这里的原身生身血亲之间可没有任何关系,谁也别想从他这儿拿到什么好处。
笑死,他自个儿都还是个穷鬼。
陈琳琳就在旁边,把他们两人的话都听了去,板着小脸小半天,可算是气坏了。眼见终于有自己插话的份了,顿时就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了,她瞪了那妇人一眼,小姑娘年纪小也不像大人那般那么多心眼,这个年纪的孩子多是口直心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会儿她想着那些话更是气得骂道:“我哥哥好好地在这,你这人怎么能拿我哥哥和一个去世的人比,这不是在诅咒我哥哥吗?”
妇人被骂了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有几分不好看,她扯了扯嘴角,瞪了陈琳琳一眼,笑得有几分勉强:“我只是说像,并不是说你哥哥就是他,还是希望小姑娘你不要误会,婶子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你提这些做什么?”
“就是,人家哥儿好好摆着摊,你硬同人家说人家长得像个死人,这不是晦气么。”
“也就这小哥儿脾气好没骂你,要是我,定要你好好管管这张嘴,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嘴巴还没个把门,什么话都说。”
都不等陈琳琳再说些什么,其他在旁听见他们说话的人也忍不住乱七八糟地插嘴,直罢妇人的脸都说黑了。
小姑娘本来还很生气,一听这些话便忍不住幸灾乐祸,看吧,让她自个儿不说人话,这会儿大家都怼她了吧。她哼了哼:“我哥哥是活人,当然不可能是他啦,我哥哥勤奋又厉害,以后我们要一起长命百岁的呢。”
其他人听着她小小年纪就说什么长命百岁的话,忍不住乐出声,他们这些人呐,要想好好活到老那可是件不容易的事,都说生老病死,可在老之前,除了病还有天灾人祸,那样都是要命的存在,要是哪家里长辈能够安享晚年的,这个家都不知多福气呢。
陈琳琳年纪小,那些怼人的话她说正合适,童言无忌嘛,何况本来路程年纪和陈琳琳都加起来都没有面前这婶子大,又是她自个儿先提起的这事,要真算起来也是她理亏。再说了,就之前她又是感慨又是心里泛酸的,瞧着也是个好面子的人,不至于真当面同陈琳琳过不去。
这会儿路程也缓过来了,说不痛快那是假的,不过陈琳琳已经骂了人,他也不能一直装死。
阖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路程抬眼瞥向陈琳琳,见她还要出声,低声斥道:“婶子也没别的意思,怕是想到认识的人一时情难自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
陈琳琳不敢置信地看向路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她明明是帮他说话的呀,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小姑娘委屈得嘴巴一瘪,气得眼睛都红了。
“好啦,别生气啦,婶子已经等了好久了,赶紧给人家包好好不好。”路程笑着打断她,又把一块煎好的放上来。
这个婶子要了五份,听她点的时候说是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的,点得多了些难免要等上不少时间,也正因为如此,有了无聊的时间才会盯着路程看起来,这才有了方才的事。
“好嘛。”路哥哥都这么说了陈琳琳还能怎么办,她不高兴地嘟囔了句,到底没再说什么,也没因为心里的不高兴就影响了手中的活,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西给包好了。
路程这才笑着看向脸色缓和了不少的妇人:“婶子说了这么多,还不知婶子是哪个村子的人呢。”
“嗐。”有人给台阶下,妇人心里也没那么不舒服了,她摆摆手,接过陈琳琳递过来的禾乸籺,边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那大山村,离镇上还挺远呢。”
大山村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在山里头,比岭头村还要偏僻一些,而岭头村本来就比永河村还偏僻,这么一看,可想而知她从多远的地方过来了。
想到这,路程脸也缓和了不少,人家好歹给他贡献了五文,又没骂他或者说什么太过分的话,不过是让他联想到不好的事罢了,管她呢,反正听听就过了又不会掉块肉。
他是这么劝自己的。
只是等人走了,他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心有多乱,倘若这人说的真的是原来的路程,要是她嘴巴不怎么严实,回村里说了见到他这事,甭管是不是他,总会有一些好事者多管闲事的,其他人不知道他是被卖掉的,原身的舅舅能不知道吗,要是事传到原身舅舅那边去,怕是以后摆摊都不得安生了。
想到这些糟心事,路程心里烦躁,难免有些戾气重重。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怎么非要冒出这么一个人来打乱他的计划。他心底厌烦,已经着手做最坏的打算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谁都别想从他身上拿到一点好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拿着他们对他做的“好事”去对博公堂。
等给剩下的几人煎好,李桂琼和陈福生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儿大家得了农闲砍柴的人多,柴不好卖,一时半会儿都卖不出去。
桶里已经没多少米浆了,暂时没人过来,路程和陈琳琳难得歇一阵。这会儿没其他人,旁边的老头子也算和他们熟悉,陈琳琳也没有什么避讳的,终于找到了机会表达自己的不满:“路哥哥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明明是那个婶子说那些晦气的话,哪个活人喜欢听到这些。”
老头子呵呵笑道:“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出来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你哥也是为了生意着想,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么,人家也没骂你哥啊。”
他摆摊这么多年,见了多少白眼,辱骂也不是没遇见过,都习惯了,他想好好把东西卖出去,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忍就忍的,这一忍,人都老了,也就习惯了,天大的委屈,能有把东西卖出去重要吗。
“可她咒我路哥哥啊,为什么不能生气。”陈琳琳皱着眉头,都快要拧成一个疙瘩了,她想好久,还是没想明白。
老头笑了下,看着眼前稚嫩的小娃,眼中闪过怀念之色,多好啊,还是没怎么见过世间冷暖的娃,眼里是非明确,容不得沙子。
但再纯白的东西在世间久了也会染上尘埃,大多数人都逃不过这一遭,也不知这小娃眼中的清澈都保留多久……
“这你得问你路哥哥。”最后,老头子把问题抛给了路程。
“老爷子也没说错。”路程眉头轻蹙沉吟了半晌,斟酌着组织了语言,“咱们是要做生意的,难免会遇到各样的人家,有时候会生气是很正常的,我没有怪你生气的意思,但跟人吵架可不好,要是传开了去,有些人不想惹事,就不会过来买东西了,对我们来说也是损失呢。”
小姑娘瘪了瘪嘴,听了他的解释,心里也没那么委屈了。想到自己刚才还生气说人家,陈琳琳就一阵后怕,还好那婶子没有因为她说她的事而把东西给退了,不然路哥哥又要多卖五个。
小姑娘心思活泛,路程可不知道她心里想的这些,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眸微弯,唇边抿着一抹笑意:“当然啦,要是对方无理取闹骂人,我自然会跟他理论个对错,不会被人家欺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晚梦到我完结了,并且已经开始写番外……
醒来一看,剧情才到这?
果然梦都是相反的,孩子哭晕在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