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堕天使

第39章 堕天使

两日后。

布钦汉斯堡,议政厅。

月亮升起来了,透过圆拱窗为王座镀上霜色。

“在正式召开第一次圆桌议会之前,朕希望听到你的肺腑之言。”楚临的脸在月色下皎洁无暇,双眸空旷而镇静,“这次改革,朕势在必行。你愿不愿站在朕的一边?”

大理石柱前,一名大臣低着头。

“加入起义军前,臣是布商的儿子,”情报大臣道,“陛下还是首领时,我是代号红莲的属下。无论从商人之子的角度,还是您追随者的角度,臣都无条件支持圆桌议会改革。”

楚临颔首,瞳孔冷静无光。

“汇报吧。”他简短地道。

情报大臣翻开卷宗:“回陛下,昨日前线的士兵们遭到重创,亚蒙公国似乎祭出一种强有力的武器。”

“经过炼金术锻造的冷兵器,还是新的冶铁工艺?”

“是……活物。”情报大臣观察君王的脸色,“有人说那东西皮肤坚硬如铠甲,生利齿,展双翼,高数十尺,就像圣教十训中的……龙。”

楚临叩着扶手的指尖顿了顿,双眸未动,眉宇却悄然凝重起来。

“真有这种神话里的魔物存在?”楚临问。

“恐怕是的,陛下。”大臣叹气,“论战术,士气,我们样样胜过亚蒙公国。他们能拖到今时今日,全仰赖这些我等皆以为早就绝迹的术法与魔物。”

“再拖下去……只怕要被拖垮了啊。”

“先是战场上的驭尸术,再是精灵之血,现在居然召出龙类。”楚临说,“这些力量,难道偏偏在朕的国土上彻底灭绝了么?”

大臣沉默了。

楚临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朕一个人再想想。”

大臣没有应声。

楚临:“爱卿还有事?”

“关于圆桌议会,臣斗胆进言。”大臣俯首,“阿斯莱德的工商会越来越壮大,对圣教的供奉产生不满的人数也在增多,新的联盟正在成形。就比如炼金术师们,他们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又怎愿屈居圣教士之下?其实不止是魔法在我们国家绝迹,别的信仰也已销声匿迹太多年。”

楚临淡笑:“你这话,意有所指啊。”

“臣不敢。”

“为什么不敢?当初在起义军,你敢与朕吵得面红耳赤,只为纠正朕排兵布阵上的一个错误。”

“那时失败了,大不了赔上自己的命。可现在臣的一句话或许会影响陛下的一个决定,陛下的一个决定,关系着圣教和臣民。”

“所以现在,朕与你也只能互相揣测对方的言外之意了。”楚临呵笑,“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明什么都变了,月桂树却只经历一轮枯荣。”

少见地,这位君王也叹了口气:“下去吧。”

情报大臣深深鞠躬,退出议政厅外。

楚临独坐在王座上,久久未有动作。

他似乎一个人思考了很久,直至月亮隐藏在云层后,方才起身。

卫兵将大门拉开,恭候楚临走出议政厅。

这条路楚临在失明后走过很多次,脚下的每一块大理石砖、每一级台阶于他都万分熟悉。

为此他专门下令,不许别人未经允许搀扶王,以免扰了王漫步独思。

楚临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墙壁回到寝宫。

寝宫没有点蜡烛,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

楚临摸索着在床边坐下,解开扣子,褪去衣服,他手贴着床单一寸寸往前探,摸到侍从早就叠好放在他床上的睡袍。

好在换衣服这种事熟能生巧,楚临换了睡袍,散开长发,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挪上床。

劳碌了一天,繁重的脑力劳动让他眼眶又抽痛起来,现在他迫切需要一场踏实的睡眠抚慰紧绷的神经。

原本上次早餐时的医治的确效果显著,整整两天,楚临神清气爽,处理起政事思路都清晰了不少,阅读盲文的效率提高了整整一倍。

但想到那个野马一样难搞的乡下医生……

楚临翻身侧躺在床上,把手边的蚕丝被角抓成一团。

他自诩足够不拘小节了,但那家伙实在惹人讨厌。

对他这个国王像老友一样自来熟,岂不是对王的不尊重?

可恶的是,对方身上真的有种该死的熟悉气息。

最叫人接受不了的,正是对方一再逾越楚临设下的安全距离。

不是手臂触碰,皮肤相贴;而是他的心,他的防线不许任何人靠近,而对方仿佛一开始就在防线之内扎寨安营。

他知道仆人们背地里叫男人“怪胎格雷文”。

往常他会制止的,但这次他默许。

世上没有起错的外号。真是个十足的怪胎。

楚临辗转反侧,改为平躺,闭上眼。

越来越痛了。

果然不该再想怪胎,再这样下去保不准会梦见怪胎在他梦里载歌载舞,勾肩搭背……做这种噩梦不如让他去死……

迷迷糊糊的,楚临睡了过去。

仅仅一小时后,楚临又在剧痛中醒来。

神经性的疼痛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觉之后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仿佛一柄弯刀卡在他颅骨的缝隙中,想要硬生生将他的脑袋撬开。

楚临宛如从水中捞出一般浑身汗湿,陷在床铺里仰头大口呼吸。

寝宫空无一人,卫兵在门外站岗,可疼痛像绳索勒着脖子,令楚临甚至没法放声呼叫。

“唔……”他侧身蜷缩起来,额角抵着软枕,妄图用这种方法缓解头痛。

忽然一个声音在床畔响起:“陛下需要帮忙么?”

“谁?!”楚临惊得一震,挣扎着撑起身子,“你怎么——”

可他手臂根本使不上力,上身弹起又眼看要落下,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托住,那人维持着支撑,在床边侧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楚临勃然大怒,“为何不禀告……啊!……”

他支撑不住,仰头喘息,瀑布般的长发倾泻。男人另一只手握住楚临瑟瑟发抖的腰。

“陛下要臣暂代贴身侍女的工作,所以臣来了。”格雷文说,“还好臣来的正是时候。”

“你放肆!”楚临抓住格雷文攥着他腰侧的手,“朕罚你反思,你就反思出这个结果?!”

被子滑落下来,单薄睡袍勾勒出青年瘦如松枝的身体线条,格雷文铁钳般的大手被楚临颤抖着想要掰开,却屡屡以失败告终。

“松手!”楚临喘息着怒斥。

“惩罚是两天前的事,该履行的职责还得履行。”格雷文语气毫无起伏,“陛下没有遵循医嘱好好休息,所以这次发作才会更厉害。”

“滚出去!”楚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朕不需要你——”

下一秒他痛得叫出声,格雷文的拇指按着他的月夸骨揉,热源顺着骨缝往里钻,直渗入四肢百骸。

“患者也要配合大夫才行。”格雷文干着最冒犯的事,语气恭恭敬敬,“陛下见谅。”

视野一片漆黑,可楚临能感觉到,有一双他恨不得剜掉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目光比扒了他的衣服还耻辱。

“朕要杀了你,”楚临咬紧牙关,“朕杀了……啊!”

突兀的失重感,他惊喘着跌回床上,乌发铺散,男人的大手扼住他筋骨凹陷的颈,眼眶变得滚热,血管仿佛要爆开!

楚临睫羽颤抖,下意识挣扎反抗:“你这个混账!你这该死的——格雷文!”

最后几个字楚临几乎是失声叫出来的,睡袍领口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口肌肤蒙着汗。

他左手徒劳地掰着扼颈的手,右手痛苦地揪着被角,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红得滴血。

“格雷文,”楚临瑟瑟发抖,“朕命令你、停下!……唔……”

凸起的喉结在掌心滑动,那只手不但不松懈,反而铁钳般收力,楚临被那力道带得遽然一耸,眸子瞪大,一向毫无变化的瞳孔猝然缩成一线!

他弓起/腰剧烈战/栗,又一只手凑近他唇边,他想也不想,张口咬住对方的虎口!

鲜xue从虎口淌下来,那手却岿然不动,也不缩回,仿佛笃定了楚临濒临崩溃的这一刻,早已预备好任他咬破。

几秒后楚临重重落回去,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鬓发濡湿,瞳孔重归涣散,控制不住地颤抖。

扼着喉咙的手松开了。

楚临失神地低/喘,月光从云层后穿出,照得他侧颊惨白如霜。

格雷文用拇指拭了下楚临血染得殷红的唇面,动作轻描淡写。

“好了。”

语焉不详。

呼吸渐弱,楚临在黑暗中无助地摸索着,抓到一个软枕,铆足劲丢向格雷文的方向:

“别过来!”

砰的轻轻一声响,楚临分辨出那是软枕砸在男人身上的声音。对方一动不动,任凭他发怒。

“传令下去,”楚临牙关颤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格雷文,同时承担布钦汉斯堡最底层、最繁重的粗活,任何人,哪怕后院的马夫都可以随意差使你。”

没有回音。

“听见没有?!”楚临喘息着低吼。

“臣遵命。”床边轻微晃动,格雷文站起身。

“别以为你能医好朕的头痛,就有了不死的护身符。”楚临撑坐起来,“朕要的是复明,做不到这一点,朕绝不会给予你一丝仁慈。”

“这是自然,”格雷文声音含着笑,“不过陛下,现在应该好多了吧?您都有力气责骂臣了。”

楚临摆摆手:“滚出寝宫。朕夜里不需要人贴身伺候!”

“是。”格雷文说。

脚步声远去,寝宫门打开又关上。

楚临肩膀颓然松弛下来,枯坐在床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知自己现在看上去头发有多凌乱,衣衫多么不整。

“这个王八蛋,”楚临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他死……”

他忽然一哆嗦,捂住心口。

牵连头痛的眼疾暂时抑制住,他以为麻烦该结束了。

然而莫名其妙地,他心跳得飞快,喉咙干渴,血液加速流动,体温逐渐上升。

楚临往后一仰,倒进床铺,将锦被拉高。

又来了。

那股遏制不住的,决堤的洪流。

这是楚临极度自律的人生中极少彻底失控的时刻。

头脑愈发混沌不堪,楚临身体在被中瑟缩着,像迷路受伤的幼兽,气息急促。

换做常人,高压的生活,失明后的焦虑、恐慌,足以压到任何一个普通人,但君王不行。

慌乱与不安被深埋在镇定的扑克脸下,极度压抑的日日夜夜,致使一点点不加修饰的蛊惑,于他都是致命的剧毒。

忽然那骨肉匀停的腿一抖:“唔!……”

尾音遮掩不住哭腔,半是羞耻,半是崩溃。

仅凭本人的触碰,都足以令他不能自已。

太久没这般放肆,滔天的大浪把楚临拍得粉碎,教他几乎窒息。

空旷的寝宫中,楚临裹紧被子,偏头蹭着枕面,漆黑的瞳孔湿润无神,狭长的眼尾绯红。

“好,”他沙哑地自言自语,“热……”

兴不知所起,又胡乱得毫无章法,于他根本无法满足,却正因此索求得更多,恶性循环。

夜风刮过,将云层吹散。

月色旖旎,地上窗子的投影倾泻,拉得狭长。

仿佛贴地游弋的鳞蛇,月光缓缓潜行,爬至漆黑的寝宫大门。

门自下而上照亮了。

与那华丽繁复的花纹一同被照亮的,还有一双修长的腿,精/壮的腰身和胸膛,最后是那张刀裁般深邃阴鸷的脸。

那双眼里的深棕色在月光下褪去,幽绿如狼王。

加雷斯深深望着笼罩在圣洁月色下的大床。

“唔……”

声音来得很不是时候,寂静的寝宫中显得分外清晰。

加雷斯眸色骤黯,却无声地勾唇。

上钩了。

这正是他今晚计划的最后一步。

一点微不足道的巫术,扰乱人的神智,足以产生强烈的催.晴之效。

人不是因脆弱而袒露欲望,而是因袒露欲望而脆弱。

被欲望裹挟的时刻,就是最没有防备,也是加雷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抬脚,向那紫罗兰色帷幔下的床走去。

青年的脚步惊人地毫无声息,他每走一步,都离床上挣扎在泥沼中的人更近,任何细如蚊呐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在加雷斯背后,月亮照不到的黑影中,腰带上别着一把折刀。

加雷斯站定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的人。

月色下,楚临苍白的脸浮起薄红,他汗如雨下,在被子里发出情难自禁的微弱声音。

加雷斯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

只要刀刃刺进青年胸口,一切都结束了。

加雷斯却没急着动手,他眯起眼睛,兴致盎然似的打量着楚临痛苦夹杂着欢/.愉的表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楚临这般情状。

彼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双耳失聪,睡前看书不小心累到睡着,醒来时已是半夜,蜡烛都熄了,他想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却在透过纱帐看见另一张床时彻底石化。

那张朴素的单人床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做着他无比陌生的事。

辗转,起伏,他听不见,却感受得到那浓烈的缠绵,他从没见识过,可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他便明白对方在干什么。

那么的隐秘,那么的克制,那么的……美。

他盯着纱帘,如初生的麋鹿观望湖中月影,不敢出声,不敢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失手将那倒影打碎。

如梦似幻的几分钟很快过去了,对方裹着薄被囫囵睡去,加雷斯却陷入失眠。

接连好几日,他整夜睡不着觉,提心吊胆,想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就这样过了多日,确认对方没有再做出那样的行为后,加雷斯终于慢慢放下心来。

他安慰自己,大约是自己的错觉或误会。

然而半年后的某一晚,加雷斯再度撞见了,这一次对方胆子变得更大,堂堂拜伦王国的继承人,只能贼似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怕又忍不住窥完了全程。

他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迷离微睁着的眼睛,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手攥紧成拳。

一个念头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

——要是他能听见就好了。

要是他能听见,他的侍卫长,会发出怎样动人的声音?

当晚他在胡思乱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对方服侍他晨起,掀开他的被子,打手语的手错乱了一瞬:

“殿下,您……”

在加雷斯脸涨得通红之前,对方又把被子盖住他的腿,冲他宽慰地笑。

“恭喜殿下,”对方笑盈盈的,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殿下要长大成男人,成为真正的勇士了。”

加雷斯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快要将木刀柄捏碎。

一派胡言。

圣教福音书中,记载了堕天使的故事。

加雷斯犹记得,还是这个人,第一次把故事讲给八岁的他听。

他们坐在藏书室,肩并着肩,对方比着手语告诉加雷斯,堕天使曾经是至高神身边忠实的拥趸,魔鬼坎特化为一头高大威武的白狮蛊惑他,堕天使被白狮的雄壮俊美深深吸引,终日与白狮为伴,以致触犯神忌,自甘折翼而堕落。

最后的最后,少年合上书本,对年幼的加雷斯打手语:

“殿下,这个故事教会我们什么样的道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楚临再也控制不住口申口今出声。

加雷斯嘴角肌肉抽动,好整以暇的面具裂开一道扭曲的缝隙。

悖乱。

下流。

放荡。

清冷高洁的王?可笑。

徒有其表的重/.欲者罢了。

这一年里他就自我压抑成这样?

宁可折腾坏自己的身子也要追求肤浅的愉悦,他是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的王,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凄惨?

找人纾解过么?在他曾经的床上,和不知哪冒出来的杂种交欢?

亦或是,宁可失了智也要忍。就如过去那二十多年,日夜相伴,同吃同住,隔着盥洗室的门洗浴,跪在对方面前伺候更衣,却选择夜里独自排解寂寞。

自己和挂在墙上那些画里的死人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干看着!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死人。连魔鬼坎特都不如的肮脏之辈!

……是啊。

万人唾弃的拜伦之子,怎入得了蔷薇之王的眼。

音调突兀地拔高,楚临挺身细喘,乌黑的发丝都跟着发抖。

近在咫尺的床头,加雷斯用力阖眼,凸起的喉结剧烈攒动,下颌紧绷,他无声而幽长地吐息,胸口极慢地起伏。

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两个人都在呼吸着,一个放松疲惫,一个隐忍无声。

加雷斯睁开眼,幽绿的眼里笼着阴翳。

在布钦汉斯堡住的,嘲笑怪胎格雷文的大有人在,可在路过时色眯眯盯着怪胎医生肌肉结实的大腿看的女仆们也不在少数。

加雷斯厌恶那些眼神,特意用长风衣和宽松的裤子掩盖。

而现在……宽松的衣物也无济于事,底下已经有了一团不容忽视的阴影。

可恶的女巫教他巫术的时候留后手了,加雷斯默默地想,巫术一定有反噬的力量,才令他丑态毕现。

但无论如何,今晚他都无法动手了。

谁会在起反应的时候杀了自己的仇人?传出去必将颜面扫地。

加雷斯冷冷地盯着楚临,后者已在极度的疲累中昏睡过去了,呼吸轻浅。

他默默不动,阴沉地凝视着楚临的睡颜,调整呼吸,足足过了十分钟才让身体冷静下来。

云层再次遮住圆月,宽敞的大床重新浸没在阴影下,那高大肃杀的身影也融入夜黑中,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呼应上小剧场了

本章是真·视尖……大家且看且珍惜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9章 堕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