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赌约
某根看不见的弦倏地堋断了。
加雷斯感觉楚临扯着他领口的力道渐渐松懈。楚临慢慢低头跪坐回去,沉重地喘息着,最后连跪坐的姿势也难以为继。
加雷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往前挪了挪,让楚临额头靠在自己胸前。
“他会活着的,活在这世界某个地方。”楚临呢喃着,轻微的震动顺着加雷斯的胸膛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寸骨肉,“我宁愿他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只要他幸福顺遂。他本该有幸福顺遂的人生……”
加雷斯垂眸,一言不发。
楚临闭上眼:“大火几乎将整个王宫烧毁,唯独这件披风……如果连它都能逃过一劫,他又为什么不能?”
加雷斯的手臂隐隐作痛起来。
他想起被高温火舌炙烤的疼痛,在塞尔多拉养伤时,莫妮卡将他一层层烧焦的皮连着血肉撕下,他忍到后槽牙快要咬碎也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惨状连这位没人性的女巫到最后都下不去手。
他不知道这份坚持如果不是出于仇恨,还能出于什么。
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腔中流窜着,加雷斯认定那是复仇的快/.感,尽管那感觉并不舒畅,反而让心脏都感到酸疼。
“这么说来,是您杀了他。”加雷斯说。
他故意这么说的,说完还停了一秒,感受靠在自己胸口的人那微不可察的一震,报复的魔鬼正在他脑袋里叫嚣,刺痛他,践踏他,然后了结他的生命!
于是他特意选了最直白恶毒的字眼:“别再自欺欺人了,陛下。留着它什么也不会改变。从您欺骗了那个人的一刹那开始,他在您这里就已经死了,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楚临松开加雷斯的领口,他的手无力地滑下,隔着衬衫,加雷斯被那只手一路触碰过的地方都泛起诡异的感觉,像一种扭曲的征服欲。
“他不会,”楚临睫毛颤抖,“他可是,神降下的福祉……”
加雷斯的手已经无声地绕到楚临背后,魔力萦绕他的手掌,一手刀下去,楚临必死无疑。
可加雷斯停住了。
他讶然望着楚临,后者阖眼靠在他胸前,疲惫的身躯像被大雪压弯的松枝。
他唤道:“陛下?”
没有反应,加雷斯锁骨下方滚热,不是自己的体温,而是楚临的额头,楚临发烧了。
激烈的争执加上贫血症,终于诱发了这场高烧。
加雷斯眸色一沉。
楚临闷哼一声,额头抵着那结实的胸膛,试图抓着加雷斯的肩膀起身。
“我想救他出来的。”楚临含混地喃喃,“我叫他快走,可我的小殿下,他听不见……”
楚临身子一软,加雷斯立刻抱住他,手上的魔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雷斯紧抱着怀中烧到昏睡过去的青年,胳膊死死箍着楚临瘦窄的后腰,另一只手按着楚临的后脑,乌黑发丝缠在骨节分明的指间。
“陛下?”加雷斯喉结攒动,“楚临?”
长久的静默。
加雷斯偏头,面颊蹭过对方发顶柔软的青丝。
“真是可笑啊,蔷薇之王。”加雷斯低低地笑,“除了一副动辄病到下不来床的身躯,一件罪人的衣裳,你还得到了什么?连你的小殿下也不再是那个孩子,他要来杀你了,这一切值得吗?值得吗?”
楚临炙热的呼吸拂过加雷斯颈间。加雷斯愈发用力,仿佛要将他揉碎在怀中。
一个心音呐喊着,杀了楚临,杀了他……为你那在烈火中焚尽的肉身,为你死去的父母,为你错付真心的日日夜夜!
加雷斯的手颤抖着,青筋暴起。
死亡易如反掌,他却迟迟不动手。
这就是他所求的一切吗?他那给予他生命和锦衣玉食的父母,同样有着卑劣的灵魂,视他如传承王位与尊崇的容器。他与楚临真心不怠的前半生,却也是对方屈辱的阴霾,挥之不去的噩梦。
复仇的背后是什么?
杀了楚临,自己想要的就能得到了吗?
加雷斯吐了口气,弯腰将怀中人平放在大床上。
起身时,楚临的手无意识地抓他的衣摆,加雷斯板着脸将楚临的手拂开,顿了顿,又将自己那件红披风塞到楚临手里。
“抱着它吧,”加雷斯沉声说,“你该祈祷我永远也不会回来的,等到见面的那一天,除了你死我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楚临将那凌乱的披风按在怀里,阖着眼紧皱眉头。
加雷斯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临走前,阖拢的门缝中隐约传来一声风一样轻的叹息。
*
晚饭时间到了,休息室却几乎没人在吃饭。王发烧病倒的事让所有侍从都忙成了连轴转的陀螺。
唯有两人除外。
“好好的陛下怎么会发烧呢?”用餐的长桌旁,珍妮搅拌着盘子里的鹰嘴豆土豆泥,“您不是有魔法吗,该想办法让陛下退烧才是。”
挨着她坐的加雷斯脸不红心不跳地拿起面包:“魔法又不意味着什么事都办得到。”
“听说陛下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哦,面包边不要切下来好么?您这贵族做派会暴露的……”
加雷斯悻悻地放下餐刀。
不错,自己是赌气故意没给楚临医治的。一次又一次放过他的命已经够让自己懊悔的了,让他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走廊外不断有人经过,有的端着水盆,有的跑来跑去传递药材和安神的熏香。只有他们两个看似清闲地坐在这吃着晚饭,顺便传递情报。
“这样下去,陛下要带病召开圆桌议会了。”珍妮嚼着鹰嘴豆,两腮鼓起来,“圣主教趁着这个时候发动叛变怎么办?”
“他不会的。”加雷斯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蓝莓酱,“正当性和胜利对圣教同样重要。我要是圣主教,会想办法制造混乱,把罪过扣在圆桌议会的头上,然后光明正大地肃清这群‘无能的商贩’。”
“留给双方的时间都不多了。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庆贺日。”珍妮满脸担忧。
“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庆贺日发动叛乱?”
“塞尔多拉在经历战争,最精锐的骑兵都调去了那,庆贺日又有盛大的活动和游行。布钦汉斯堡到时只有卫兵队把守。”珍妮道,“人们都会选择有大事发生的时候趁乱捣鬼吧?就像一年前,起义军也是在您和当时还是侍卫长的陛下的……”
加雷斯正在喝茶,呛得咳嗽两声:“我和他的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珍妮撇着眉毛,复杂地看着加雷斯。
加雷斯吃着碗里的蔬菜沙拉:“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不用太担心,各处的近卫营都由他牢牢掌控着,圣教至今也未曾染指分毫。一旦他们有动作,近卫营会立刻得到消息。”
珍妮依旧盯着加雷斯,后者咽下沙拉,将刀叉放下:“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那根本不是什么像样的婚礼,充其量只是我在父王——父亲面前的缓和之计。”
“您不会是想等这一切结束后,求陛下兑现承诺,让您当王后吧?”珍妮石破天惊地问。
“什么?”加雷斯大吃一惊,“当然不!我宁可去死!”
“内政大臣曾经多次建议陛下迎娶王后,都被婉言拒绝。珍妮从没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青睐。”珍妮说,“他更看重旧人的感情……”
加雷斯颇为受用地颔首,珍妮继续道:“……比如靳医生——”
“靳独栖?哦,快算了吧。”加雷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他们是有那么点朋友情分,但也少得可怜。他这前半生,哪一个人不比靳份量重得多?”
珍妮困惑地看着加雷斯,后者对她挑眉,一副“往这看”的表情,近乎明示。
珍妮:“可靳医生救过陛下的命……”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加雷斯不屑,“这种事我可以给你说上三天三夜。曾经我们在森林狩猎,他被毒蛇咬伤,我将他腿上的毒血吸出来,还有一次……”
“陛下说,靳医生和陛下争吵过,每一次都会重归于好。”珍妮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
“这种无聊的事也值得称道?”加雷斯也收拾餐具,二人一道出门。
“这样的情谊才经得起考验呀,就像珍妮的兄嫂……”
“停,这不一样。”加雷斯脸色骤变,“还有,往常这不都是你用来比喻我和他的么?不准用在靳身上!”
“珍妮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争吵着走上楼梯。
珍妮脚步忽然停住了,她飞快低下头半蹲行礼,加雷斯跟着往上瞧了一眼,飞扬的神色冰一样飕飕地冷下来,剑眉紧蹙。
靛青色的长袍与圣十字架在上方轻晃,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红发。
“格雷文。”对方傲慢地扬起下巴,“本主教记得你。如今你已爬上御医长的位子了。”
加雷斯眸色黯得发黑。
珍妮低低唤了声圣主教,抿着嘴唇不再吭声。
尼克洛姆的眼神从加雷斯利落干练的身形上扫过:“你和那些文弱的御医不一样。他们是家猫,而你眼里藏着一头豹。”
“在下亲临过战场,见过巨石怪踏碎骑士们的头颅,与恶龙搏斗过的战场满地的残肢断臂,”加雷斯睨着尼克洛姆,“和圣主教大人这种坐在修道院里传播教文的贵族不一样,在那里生存,首先要学会像野兽一样活着。”
尼克洛姆笑:“好一个传播教文的贵族!”
他迈下台阶,从珍妮身边走过,仿佛女孩是空气。
“伟大的蔷薇公国,是靠什么运转的,格雷文医生?回答我,是财政,赋税,土地,法律,炼金术,骑士军团——或者英明的领袖?不!”
尼克洛姆盯着加雷斯的眼睛:“是人心,是公理!人们笃信的,真理的集合体,构成了公国的世俗基准,伦理道德。而圣教,是公理的秉笔者。”
“虚无缥缈的教义,就一定能操纵人心?”
“蔷薇公国至少八成的人信奉圣教,”尼克洛姆振臂挥袖,“你觉得呢?”
珍妮端在身前的双手暗暗握紧。加雷斯眼中酝酿着一场雷暴。
“人心是规定不了的,圣主教大人。”加雷斯说,“人活着是为了更实在的东西。譬如和教皇国的这场战争,它的胜利靠的不是谁对信仰更忠诚,是活生生的人,那些足以填平沟壑的骑士们的命。”
“你说他们啊,”尼克洛姆不以为然,“死了的都是教皇国的手下败将,难道也值得称颂?”
“他们死于力量悬殊的魔法,明知不可匹敌,却依然昂首挺胸赴死!”
“教皇国根本没掌握什么魔法!”尼克洛姆目光变得凶狠,“那是谣言,障眼法!失败就是失败,前线为自己打不过教皇国的军队寻找借口!”
“蔷薇公国的骑士军团是整片大陆最精悍,纪律最严明的队伍,”加雷斯说,“还有近卫营,他们几乎都受过弗雷德将军的——”
“弗雷德?哦,仁慈的主啊!”
尼克洛姆抚掌而笑,“好像上个世纪的人物,你怎么知道他?要不是你提,我都快忘记了!”
他的表情介于戏谑和嫌弃之间:“拜伦王室时代就存在的老东西,对于骑士与军事的看法早落伍了!听说陛下留他一命,让他全家前往沿海的小镇,现在他在干什么呢?改行做渔民?”
加雷斯深望着他:“我给你机会,让你收回这句话,圣主教先生。”
尼克洛姆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在狂笑中扭曲。
“天大的笑话!”他说,“你是什么人物,竟敢威胁我?你觉得我会理会你么?”
“你没资格污蔑弗雷德将军。”加雷斯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带来浑厚的震颤,“有无数丰功伟绩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战场上的实干家,而你,你连夸夸其谈的理论家都不是。”
尼克洛姆笑够了,歪头饶有兴致地将加雷斯从头打打量到脚。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加雷斯的:“你会后悔的,低贱的家伙。”
“后悔什么,”加雷斯淡声反问,“和您为敌吗?”
短暂的沉默,尼克洛姆嗤笑,抬起手来。
珍妮浑身都绷紧了,可尼克洛姆并没有一拳挥在加雷斯的脸上,相反,他仔细抚平了加雷斯领口的褶皱,面色和蔼到让人不寒而栗。
“后悔你的愚蠢和短见。”尼克洛姆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嘶嘶地说。
“万分请求圣主教大人用事实击垮我的拙见。”加雷斯面无表情。
尼克洛姆缓慢点头:“很好。”
他松开手:“选个我们所有人都空闲的日子,来一场公正的比赛吧——以最正式的规格,在教会和国防大臣的见证下。”
“您想要怎么比试?”
“模拟军团作战怎么样?”尼克洛姆一脸志在必得,“就是过去拜伦王室最中意的那种方式,如果你这个乡巴佬听说过的话。”
珍妮眉心一跳,心虚地侧目,却发现加雷斯眼底毫无波澜。
“悉听尊便。”加雷斯说。
尼克洛姆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哼声,似乎以为加雷斯不过是强装镇定。
“留着你装模作样的嘴脸,下等人,”尼克洛姆嫌恶地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你输了,滚出布钦汉斯堡。等回到你的老家,还可以和那些农民们吹嘘,毕竟你是唯一一个与圣主教立下过赌约的人。”
“若您输了呢?”
“你觉得会有这种可能?”
尼克洛姆留下一句挖苦,从加雷斯身边经过,翩然离去。
“这个讨厌鬼,混蛋!”等人走了,珍妮气得直发抖,“咱们用什么赴约?珍妮听说教会一直在私下操练,尼克洛姆绝不是一时气急才和您打赌,他有阴谋!”
“管他什么阴谋。”加雷斯沉着脸,“他赢我的概率就像四面骰子掷出五点——永远不可能。”
“可这毕竟是借出一队人马,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加雷斯阖了阖眼,压下眼底的阴翳。
“交给我就好。”说完,加雷斯转身,在少女担忧的注视下快步走下旋转阶梯。
==========作者有话说:==========
在哥哥的眼里,弟弟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