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圆桌议会
几日后。
天空碧蓝如洗。
尘封已久的王宫尖塔重新升起旗帜,只是图案由拜伦王室的族徽变成荆棘与蔷薇花。
大门洞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
卫兵组成的分界线外,民众纷纷驻足,围观人群越聚越大。
那些没有镀银的黄铜色轮毂,意味着乘坐马车的并非贵族,而是不具备任何上等身份的工商户。
这无疑是破天荒第一遭。
在这之前,除了军工极其卓越的平民英雄,一般的子民绝对无权乘着马车来到这里,腰缠万贯的富豪也不例外。
马车停在从前王后翼的环形广场中央,马夫们跳下来,扶着各自的主人下车。
安静的广场热闹起来,戴着领花,身穿礼服的绅士和老爷们彼此握手,操着各地的口音亲切交谈:
“愿主保佑!今天真是历史性的一天!”
“您也收到国王陛下的邀请?”
“准备提案比谈过的任何一单生意都要困难,得拿出年轻时通宵画图纸的劲头……但愿不会出差错……”
两个卫兵拉开国王翼的后门:“先生们,国王陛下有请。”
这些各个手握财富的绅士们像忐忑的孩子,跟在卫兵身后,穿过连廊、花园和楼梯,来到传说中的王宫议政厅。
象征圣教的十字架被从穹顶上拆除了,大理石圆桌摆在大厅最中间,数十把椅子以此为圆心,一圈圈向外排列开。
“早安,诸位。”一个声音说,“长途跋涉辛苦了。”
声音来自最前方泛着金光的王座。
工商代表们惶恐地立正行礼,这是他们第一次从画像以外的地方见到陛下,尊敬的蔷薇之王本人!
该偷瞄上一眼的,瞧瞧国王是否和画中描摹的一样俊美无俦。国王罹患眼疾,却依旧指挥军团对抗教皇国的进攻,传闻他的眼摄人心魄,即便目不能视,也能勘破人心。
然而无人抬头。王座的威压如同巨石,让他们弯下腰杆。
“入座吧。”楚临淡淡地说,“这场议会朕筹谋了整整一年。你们平安前来,朕十分欣慰。”
工商代表们沉默地落座。楚临听见卫兵上前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手背朝外拂了拂,暗示他们退下。
楚临站起身。和第一次接见格雷文时一样,黑色的绸缎蒙住他的眼睛,他稳稳走下台阶,无数屏息凝神的视线向他投来,他看不到,却感受到了。
他在最后一把为他而留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平静而有条不紊。
“各位的提案,事先朕每个都已看过。”楚临左右微微转头,确保每个人都听得到他说的话,“的确让朕耳目一新。”
工商代表们暗暗交换眼神,脸上的惊讶掩饰不住。
“王要为工商代表们召开圆桌议会”的消息,和战争一样早就传遍了整个国家。
代表们感激王的尊敬,可打心底里,他们并不抱太高的期望,只求这一趟能得到礼遇,不被贵族爵爷们大呼小叫。
每个代表的提案都有至少二十页羊皮纸那么厚,由专人朗读,需要两个识字的侍从接替两天才读完,转换成盲文的硬质纸张更是要装满两大箱子。
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竟然说他看完了?
“朕很想捡重要的拿来讨论,可惜实在难以取舍。”侍从们进来上茶的间隙,楚临又说,“看来这次会议至少要举办三天。各自都找好住处了么?王宫可没法给这么多人提供歇脚的房间。”
善意的哄笑声中,代表们为自己卑贱的出身而惴惴不安的情绪,因楚临的一句玩笑话而消弭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尊敬的陛下,”一位年轻的绅士鼓起勇气,“您的爱心和远瞻会造福蔷薇公国。臣等今日参与,是毕生的荣幸,臣的家族会因这一天而获得荣耀。”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声音,陛下,我们来就是做好了为那些不被人注意的低劣之人发声,为商贩、渔民、采石工和纺织女发声的准备!”又一个人道。
楚临嘴角扬起深以为然的笑。
“事不宜迟,开始第一个议题吧。”楚临展开侍从奉至他手中刻着盲文的卷轴,“从造桥与内河船舶通航的福利冲突先开始。你们有的是畅所欲言的时间。”
*
夜幕降临,稀薄的星光透过窗户,洒在昏暗的长廊。
加雷斯站在议政厅外,看着门底下透出的鹅黄色光晕。
整整一天,工商代表们来了又走,几位大臣被召来对筛选后的提案进行二次会议讨论,直到现在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毫无疑问,圆桌议会进行得如火如荼。
门霍然拉开,狭长的阴影覆盖了光。
楚临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来,在他身后,几位大臣正俯身行礼。
加雷斯上前接过楚临手中的红宝石权杖,熟练地递到侍从手中,而后从他那接过楚临的手。
“臣扶您去就餐。”加雷斯说。
“不,”楚临说,“让人备马车,朕要去幽禁之森。”
加雷斯无奈地对侍从使了个眼色。他了解楚临,这位蔷薇之王决定的事,任何人都没法更改。
“请准许臣陪着陛下去。”加雷斯只好说。
“准。”楚临说。
三十分钟后,王室的金色马车驶离布钦汉斯堡,向着都城外的远郊边际进发。
阿斯莱德座落在大陆的丘陵地带,起伏的山峰与山谷之间,曾有一片王室专供的密林,那里禁止平民踏足,专供王室和贵族们的木材与山珍野味,许多年轻的爵士们于此探险,将狩猎凶兽作为彰显勇气的手段。
拜伦王室覆灭后,随着与亚蒙教皇国之间的战役打响,魔法的波动日趋剧烈地影响着这片森林,传言有魔物在这复苏,探险家们有去无回,幽禁之森的名字就此诞生。
马车很快停在幽禁之森外,紧跟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也勒停,加雷斯握着缰绳,看着墨绿色的针叶林带。
珍珠帘掀开,加雷斯立刻翻身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我们到了?”出发前楚临已经脱下正式的国王服制,换上轻便暖和的短袄、长裤和短靴,戴着黑色鹿皮手套,“人们都说这里有魔法流动的痕迹,格雷文,你认为如何?”
说着他深深呼吸,而加雷斯望着林荫间隐隐的、萤火虫群般的微光。
“恐怕是的,陛下,”加雷斯回道,“所以臣要前来,保证陛下的安全。”
他想去握楚临的手,却被对方拂开。楚临抚摸着马背,一步步向森林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在落叶和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加雷斯跟上去:“陛下小心摔倒,您看不见路,还是臣扶着您。”
“用不着。”楚临握住腰带上的佩剑,“朕要自己散散心。”
加雷斯看着楚临的侧脸,对方本该疲惫极了,此刻却精神十足,甚至有种隐隐的雀跃。
“陛下看起来很高兴。”加雷斯说,“圆桌议会一定很顺利。”
“不只是顺利,是超乎预期的成功。”楚临打断道。
他们走进森林,楚临抬起手臂,抚摸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情不自禁的微笑浮现在青年苍白的脸上:
“议会远比朕想得更圆满……就连对魔法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朕就知道臣民们和朕有着同样的愿景。大臣们也对那些提案赞不绝口。一年的筹划,朕知道总算没有白费!”
他感慨地拍着粗粝的树干,笑出声来:“太久没像现在这样轻松、快活过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恭喜陛下。”加雷斯言简意赅。
楚临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今天会议上工商代表们各抒己见的场景来,加雷斯抽出折刀,防备着四周随时可能窜出来伤人的魔物或偷猎者残留的陷阱,偶尔应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我也涨了不少知识,”到最后王连该有的自称都抛却了,“总是闷在布钦汉斯堡,看法都有失偏颇。要是能像今晚这样经常出来转转就好了!或者去到各地,去到前线,就像眼睛还看得见时那样……”
加雷斯默默瞥了楚临一眼。青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称职的王,加雷斯察觉道。的确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除了加雷斯·拜伦和他该死的家族,王怀揣着千万人的命运,一刻也未曾抛下。
“散散步就该回去了,陛下,”加雷斯说,“天已经黑了,魔物会闻到人类的气息。”
“这不是有你在呢么?”楚临显然还没尽兴,也并不知道最大的危险正拿着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锋利折刀。
“您的身体支撑不住。”加雷斯说。
“不,我精神很好。”
“这只是您的自我感觉,您心情愉悦,可身体已经有强撑的征兆。”加雷斯说。
“胡说。”楚临不悦。
加雷斯:“陛下的手在抖。”
楚临扶着树干的手一颤。
他咬牙别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根掉落的树枝绊得楚临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加雷斯小跑过去,伸出的手却被楚临挥开。
“别扶我!”
楚临执意独自摸索,每次走出两步就被绊得一晃,他忽然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盲人一样破碎脆弱,加雷斯护在他身侧,直到楚临最后一次踉跄绊倒时一把抓住楚临的胳臂,让他站稳。
“这是哪?”失明让楚临敏感又执拗。
“这不是树,是臣,”加雷斯说,“陛下撞到臣的胸膛了。”
楚临指尖一哆嗦,别扭地抿唇。
“您会让自己受伤的,陛下。”加雷斯说。
“你就这么肯定我自己不能走?”楚临喘着气,“这里我早就来过,在这被上个王室占作后花园的时候!”
他掰开加雷斯的手指,抽回手臂:“不错,那时我还只是侍卫长,跟着王室贵族们来这里狩猎,负责所有人的安全。每一次来到这,都是生死的考验。”
加雷斯知道楚临说得没错。
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加雷斯才彻底明白,每一个来到密林的贵族们都怀揣着想要致那个“聋哑的王室继承人”于死地的心思,精心筹谋了无数次“意外”。
死局复杂多样,从毒蛇、暗箭、刺客再到猎熊的陷阱……
每一次,他都和楚临死里逃生。
如今回想起来,楚侍卫长有太多机会杀掉那个信赖他,在密林深处与他相依为命的小殿下了。
而无一例外的,楚临只是在重重机关面前握紧他的剑,与加雷斯并肩作战。
“陛下当时为什么会来?”加雷斯问。
“为了保护一个人。”楚临哽了哽,“为了执行拜伦王室的命令。”
加雷斯呵笑:“陛下说的明明是两件事。”
楚临不说话了。
加雷斯搀着楚临的胳膊,让楚临把自己当做他的拐杖,失明加上头晕让楚临失掉了方向感,任加雷斯带着他往回走。
“陛下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吧?”加雷斯平静地指出,“您身心都已到了极限,只是自己并没察觉。这一年来压得您喘不过气的,只有圆桌议会这一件值得您忧心的事么?”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着,他脑后的发带有些松了,鬓发凌乱地垂落。
“我不知道。医治我的——医治朕的身体,是你这个御医长的责任……”他说。
良久,楚临叹了口气。
“或许你说的对,”楚临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近乎疯狂……这连我自己也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他,哪怕只是暂时的——”
“陛下对这个人不是心怀着芥蒂么?”
“或许有吧,但从来不是因为他。”楚临低声说,“我们之间的错从来都不是他造成的,命,是该死的命……我没办法再补偿那个人什么,只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即便这是最无能为力的赎罪。”
“您认为那个人也在乎这个国家?”
“他是个正直的人,对这个国家称得上热爱,如果不是我,他也一样可以成为受人爱戴的王。他拥有这个资格。”楚临的语气忽然微微变了,有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骄傲,“他的一切都是我一手教的。”
加雷斯忍住一声冷笑:“就连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是?您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在乎这个国家超过一切,就和——和您这颗绝不偏私的心一样?”
绝不偏心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痛了楚临,薄唇翕张:“什么?”
“陛下为了正义背叛了那个人,他呢?换做是他,也会对您这么做吗?”
楚临沉默。
加雷斯轻轻笑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啊,陛下。您视国家为一切,可在别人眼里,有比这个国家,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值得豁出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你不懂,格雷文。”楚临提高的声线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事已至此,我必须守护这个国家,这是我牺牲他的生命换来的王位,如果德不配位,我还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资格——推翻拜伦王室就会是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的谎话!”
加雷斯垂眼望着紧靠着他剧烈喘息的青年。
“果然这个人是旧日的王族。”加雷斯一字一顿,“陛下,敢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楚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凛然一掀眼皮。
那双黑眸空洞失焦,却依旧足够摄人心魄。
“你想要这个秘密。”楚临嘶声说,“一次次逼问,就是为了它?”
加雷斯不说话,楚临却听懂了他的沉默,低声冷笑:“想听答案,除非先交出你的命。”
“臣低贱的命,若是能交换到这样天大的秘密,是臣无上的荣耀。”加雷斯不慌不忙,“就像陛下用那个人的命交换来这个国家一样,不都是再值当不过的一笔生意了么?”
楚临勃然大怒:“格雷文!”
他扬手就要赏对方一巴掌,可一道黑影闪得更,眼瞧着向楚临抬起的手扑去,一旦命中,速度足以将手掌硬生生撕裂,而这只手失明的主人却一无所知。
砰的一声闷响!
黑影掉在地上,加雷斯放下举着折刀的右手。
“陛下小声,”加雷斯压低声音,“那是被教皇国的黑魔法污染了的蝙蝠,这畜生本不该出现在幽禁之森,大概是从塞尔多拉的战场成群结队飞来这里。”
黑粉似的烟雾从死蝙蝠上升起,加雷斯的折刀上聚集的法力也散开,刀刃在撞击下变弯了,力道之猛烈可见一斑。
他低下头,方才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内发生,他想也不想便单手将楚临下意识揽在怀里。
于是加雷斯松开紧紧箍着楚临腰肢的手臂:“陛下,我们先回马车上,臣为您布置弥撒阵——陛下?”
他刚松开的手臂转瞬收紧,将要滑倒的楚临重新搂住,另一只手收起折刀,拍着楚临单薄的后背顺气。
“刚刚是什么,”楚临闷哼,“痛……”
附魔的刀刃经过全力挥斩,对周遭造成的波动极大,楚临玻璃娃娃似的身子必定承受不住这般强力的冲击。
“陛下随臣回去吧。”加雷斯叹气,“回布钦汉斯堡,再治臣的罪。”
可楚临浑身软得像水,加雷斯实在搀扶不了,尝试了好几次,最后哑然失笑:“知道陛下尊贵,没想到陛下这么娇气难伺候。”
他将楚临打横抱起,楚临颠得唔了一声,发带断落,乌木般的黑发倏然散开在加雷斯肌肉贲张的臂膀间。
“恕臣冒犯。”加雷斯大步向森林外走去。
楚临惊喘着环住加雷斯的脖颈,无力地靠在他锁骨下方。
隔着一层短袄,加雷斯依然可以感受到楚临肩胛骨凸起的弧度与微微的战栗。
“我自己能走!”楚临气若游丝,“格雷文——”
忽然楚临猛地一震。
隔着衣衫,他听到青年胸口结实有力的心跳,这鼓点般的擂动声,连着宽敞温热的怀抱,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楚临的头颅。
这个怀抱。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相像,相像得刚刚好?
他下意识紧紧搂住格雷文,强撑着将脸紧贴着对方胸口,与回忆深处那个宽厚的怀抱比对。
男人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一瞬。
“很快就安全了,陛下放心。”对方低声哄道。
没过多久,风穿过林荫的沙沙声减弱了,楚临知道自己被带离了幽禁之森的边缘。
马夫从车上跳下来,脚步沉重中带着些慌乱,好在格雷文及时命令他:“现在回布钦汉斯堡,小心着点,颠簸会伤着陛下。”
“是,大人。”马夫识相地掀开珍珠帘。
被安置在座位上的瞬间,楚临身子喟叹着软了下去,王的礼仪统统顾不得了,微蜷着长腿缩在角落发抖。
格雷文为他披好薄毯,随后钻出车厢,跨上战马。
马车发动,楚临头歪靠着车厢,阖眼细细地喘息。
哒哒的马蹄声从窗外传来,是格雷文,他正骑马走在车厢侧面,寸步不离。
这些日子的点滴蜂拥而至,楚临咀嚼着一幕幕纷至沓来的画面,喉结反复滚动。
“不可能,”他嗫嚅着,“难道说……”
他呼吸渐渐急促,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在沉思中慢慢冷静下来。
良久,楚临垂下头,几缕长发随着动作滑下来,薄毯也从肩膀掉落。
马车外,加雷斯心情复杂地骑在马上出神,忽然听见车厢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格雷文。”
他立刻应声,转头却吓了一跳。
车厢内乌蒙蒙的,看不清人影,一只摘下鹿皮手套的手从窗口伸出来,细而素白的手腕内侧还有那标志性的蔷薇刺青与狭长的伤疤。
那只手轻轻勾了勾指尖,加雷斯策马靠近车厢,俯身。
“陛下有何吩咐?”加雷斯问。
“听说,”楚临低低地咳嗽了一会,“听说你和圣主教立下了赌约,就在这幽禁之森?”
加雷斯一怔。
这件事他始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报告给对方最合适,没想到楚临早就知道了,在布钦汉斯堡,任何风声都瞒不过蔷薇之王的耳朵。
“是臣年轻气盛,臣向陛下请罪。”加雷斯说。
“后悔了?尼克洛姆让你害怕了?”
“臣要是害怕圣教,就不会成为拥有魔法的‘异教徒’了。魔法的力量远比一本经文值得畏惧得多。”
“等到你们比试那天,朕也会前去。”楚临略微沉声,“格雷文,你说你想做个屠龙者,现在朕想看看你有没有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邀战的勇气。”
那只手忽然抽搐了一下,痛苦地抓紧了窗口,骨节泛白。
加雷斯的心登时揪紧,凑得更近了些:
“陛下尽管命令臣就是。”
楚临喘匀了气,声音虚弱,却有种平静而笃定的力量:“朕要你办两件事。”
马背颠簸,加雷斯不得不尽力将高大宽阔的背弯下来,顺从地俯首。
楚临苍白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按住加雷斯的发顶,细长手指插入不算柔软的发间,仿佛驯兽人抚摸雄狮的鬃毛。
过于危险的距离让加雷斯嘴角不安地抿紧。
下一秒,他听见楚临说道:“过来。听好了……”
车轮滚动与马蹄踢踏声,淹没了青年本就轻微的嗓音。
足足两分钟过去,加雷斯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他低低嗯了一声,往窗里望了一眼,笑了。
“不愧是陛下,如此深谋远虑。”加雷斯说,“臣一定照做。”
“这是交代你的第一件事。”楚临幽幽地说,“知道第二件是什么么?”
“和圣主教的赌约,必须赢下来。”加雷斯面无表情,“如若不然,臣自己也没有脸面待在陛下身边了。”
车厢里传出楚临厌倦的笑:“知道就好。”
他抽回手,顺带拍拍加雷斯的脸颊,像主人随手奖励他的狗。
加雷斯黯黯地盯着窗口,咬了咬腮,坐直上身。
车厢内,楚临将脸侧的乱发掖到耳后,重新梳起长发。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撑着身子坐正。
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要遵守王的威仪。
车厢里,青年像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塑,披着薄毯,单薄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摆动轻晃,后腰挺得笔直,只是偶尔垂头短暂皱眉。
“为王赢取胜利是你的殊荣,明白吗?”楚临的声音很轻。
意外的,窗外有人应了:“臣会全力以赴。”
楚临无声地苦笑。
拿出真本事来吧,格雷文,楚临在心里说,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啊。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端午安康!
陛下终于发现端倪了,掉马倒计时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