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幽禁之森
一周后。
幽禁之森位于布钦汉斯堡的东北方,丘陵地带的深处。
这里曾是拜伦王室钦定的贵族演武场地。
王朝覆灭后,这里更加阴森荒凉,传闻这里有禁忌的凶兽出没,也有人说这是圣教中堕天使的栖身之所,故而除了铤而走险的捕猎者,极少有人踏入。
但今天,幽禁之森迎来两支肃穆的队伍。
“没想到,朕目不能视了,竟然还有被人请来见证赌约的一天。”楚临说,“打赌双方还是朕本以为绝不会产生交集的两位男士。”
全副武装的两支骑士小队分列两边,互不相让地怒视对面。
这其中一方是布钦汉斯堡的卫兵队,另一方则是自称受过严苛训练的圣教士们。
而尼克洛姆和格雷文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至于楚临在他们中间,施施然端坐在早就准备好的胡桃木小椅中,珍妮在身后为他撑着伞。
“情况朕都了解。”楚临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朕只能来当你们的裁判。不然,朕的耳边该永远不得安宁了吧?”
“在下承认一开始这不过是一场胡闹,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上前,“不过很快您就会知道,谁才是愚蠢而不自知的那个人。”
楚临面向另一边,格雷文只是淡淡笑笑:“臣等候陛下宣布规则。”
这份从容的态度倒是让楚临有些刮目相看。
“还有太多事等着处理,朕不想浪费时间。”楚临说,“用你们最拿手的招数,一局定胜负好了。谁先摘得对方头盔上的铃,谁就获胜。”
两边的小队默默地开始移动,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阵型。圣教一方呈箭簇般的进攻阵势,而卫兵队则规规矩矩,将胜败的目标,也就是“主将”格雷文护在中央。
这是贵族之间,乃至国与国之间常有的一种比赛,列阵推演,捉对厮杀,逐渐形成数套完备的程式。
一开始,贵族们的比试点到为止,直到拜伦七世登上王位,浅尝辄止的试炼已然满足不了这位暴君的胃口,他默许甚至鼓励真刀真枪的拼杀和屠戮,连自己那天生听障的亲儿子都被迫卷入到这无休止的炼狱中。
幽禁之森是埋葬着无数尸骨的斗兽场,而今天的赌约,只是无数大逃杀中平平无奇的一场而已。
“这就是你口中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阵型吗,格雷文先生?”尼克洛姆在另一边大声嘲笑,“一个懦夫阵?”
格雷文不为所动,楚临古井无波的眸子却短暂地眯起。
“上吧,”尼克洛姆下令,“让卫兵队尝尝你们的剑!”
蓄势待发的阵型突然动了,十余名精壮的圣教士豺狼一样扑上来,全然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卫兵队举起盾牌——铛!
剑和盾碰撞在一起,尼克洛姆的声音在拼杀中清晰依旧:
“传说中的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就是一味的防御,防御吧?用防御耗光敌人的体力吗?”
沉重的钝器击打声在巨力操持下变得刺耳、尖锐。珍妮打着伞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她俯身:“陛下,珍妮扶您退远一些吧。”
楚临端丽的面容平湖一般纹丝不动。
“裁判当然要亲临现场。”他说,“即便看不见,朕也能从交战的声音中听出谁占了上风。”
“可他们万一误伤了……”
“这种程度的闹剧么?”楚临轻轻嗤笑,摇头,“朕曾在幽禁之森亲历过的,比这要凶险百倍。”
圣教士的进攻愈发凶猛,反观另一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味竖起盾牌防守,十来面盾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终于,一道重击之下,某个举着盾的卫兵吃不消,震得麻木的手臂一软,盾牌歪斜,露出一道明显的缝隙。
“就是现在!”尼克洛姆急吼吼地夺过一名圣教士的矛,“闪开!”
他一记戳挑,盾牌阵像孩子垒起的积木牌,哗啦啦倒下了,连尼克洛姆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击有如此威力。
然而他顾不了那么多,正沉浸在即将赢得胜利的狂喜中:“连一分钟都撑不过的废物!——”
长矛尖当啷磕在一把折刀上,锋利的刀刃削铁如泥,贴着长矛杆,削甘蔗一般歘地划过来,一路掀起金属摩擦的细小火花,转瞬间刺中尼克洛姆的手,霎时血花四溅!
“啊!”
尼克洛姆短促地痛呼,长矛掉在地上,他抬起头,一双棕黑色的眸子遽然出现在他眼前,淬血的折刀横亘在尼克洛姆青筋暴起的脖颈。
“说得对,圣主教先生。”格雷文往前跨了一步,从方才将他团团围住的保护圈中走出来,“的确不需要太久。”
头盔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铃铛滚落在草地里,留下一串刺耳的铃声。
尼克洛姆按着汩汩淌血的右手,目眦欲裂。
结束了。
最简单不过的诱敌阵,诱饵就是这个怪胎格雷文,尼克洛姆却没看出来,他太轻敌了,以为即便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也能所向披靡。
“你错了,”尼克洛姆发出野兽般的喘息,“比试——还没有结束!”
嗖的一声!
树叶因疾风而沙沙拂动,一名圣教士不知何时悄悄在最后搭弓射箭。
然而箭锋不知为何偏离了本该有的轨道,飞一般向着另一个身影射去。
箭锋所指的,赫然是在一旁“观战”的,蔷薇公国的王!
卫兵队里有人失声惊呼:“保护陛下!”
珍妮遽然一震,放下伞,可单薄的伞面在锐利的箭矢面前不过纸糊一般脆弱,她眼睁睁看着箭矢刺啦一声划破阳伞,径直向楚临的眉心袭来!
“不!”少女尖叫。
然而楚临岿然不动,宛如苍白静默的雕像。
天地骤然扇动狂风,幽禁之森的树木狂乱地摆动着树枝,草叶拔地掀起,在半空中旋舞。
珍妮勉强睁开眼睛,拨开眼前吹得乱飞的发丝,而后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箭矢“停”住了。
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凝结成风,将箭牢牢抓住,短箭硬生生刹停在楚临面前,距离那双玻璃珠子般漆黑无神的眸子仅仅一寸的距离。
所有人,包括尼克洛姆在内,都呆在原地。
“怎么,”珍妮喃喃,“会这样……”
清脆的咔嚓一声,珍妮一个激灵,循声侧目。
格雷文站得笔直,双眼炯炯地凝视着楚临,一只手平举在空中,攥紧成拳。
随着他的动作,箭从正中间折断,轻轻掉在楚临脚边。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飓风平息了,幽禁之森狂舞的树冠安静下来,密密麻麻的枝叶阖拢,巨大的冠盖遮住人们头顶上方的天空。
“格雷文!”年轻的红发圣主教从震惊中回过神,什么仪态体面都抛到脑后,伸手就要抓格雷文的衣领,“是你干的好事!刚刚那是什么?你——”
“住手。”楚临平静地开口,“那是魔法。”
尼克洛姆举起的拳头定格在半空。
“陛下您说什么?”他悻悻然转过身,“莫非您也,也感知到力量了吗?”
“明白地告诉你吧,尼克洛姆,是格雷文没错。”
格雷文单膝下跪,卫兵队也恭敬地照做,圣教士们于是也跪下来。
只有尼克洛姆没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楚临面无波澜的脸。
“您早就知道?”尼克洛姆难以置信地道,“这人存着异端的邪念,您怎么能容许这样的危险分子在您身边?好在今天他露出真面目来了,陛下,请容许在下对这个异教徒处以火刑!”
“哦,不急,尼克洛姆。”楚临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之前,先处理另一个人。”
他双腿交叠,淡淡唤道:“格雷文。”
“是。”格雷文站起来。
他没回身,抬起左手,在空中陡然一捏!
一声惨叫,圣教士们和尼克洛姆一齐回头,刚刚放冷箭的圣教士捂着心口,嘴里喷出红到发黑的血,直挺挺倒在地上,转眼间没了呼吸。
尼克洛姆脸色立时煞白。
“不论是没脑子的蠢货,还是别有用心的袭击者,都不配活着。”楚临微笑,“朕想圣主教应该也对这种人深恶痛绝吧?”
尼克洛姆嘴唇颤抖地蠕动了两下:“他是罪有应得。在下也没想到,刚刚他大概是情急之下准备反击,谁知箭术差得离谱……”
“圣主教曾说,你培养的圣教士照样可以上战场。”楚临语气平和得毫不像诘问,却让尼克洛姆脸青一阵白一阵,“这么看来差距还大得很啊。”
“在下当初的确太狂妄了,但是!”尼克洛姆又激动起来,“您明知道您的御医格雷文掌握着秘术邪典,怎么还能放心这样的人常伴王侧?!——”
“如果朕说,是又如何呢?”
尼克洛姆瞠目。
楚临伸出手,在珍妮的搀扶下站起来。
“前线传回的无数情报表明,教皇国有着极高的魔法水平,蔷薇公国和亚蒙教皇国之间的差距,亦正因魔法而造成。”楚临的声音清冷而威严,“教会因为信仰而抵触魔法,朕本无可厚非。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公国需要魔法,更需要掌握魔法的人才。”
“可是——”
“格雷文,”楚临话锋一转,“若你忠于你的王,就现在跪下,听候命令。”
格雷文毫不犹豫地在草地上单膝下跪,手按在胸前。
楚临清晰地宣布:“从此刻开始,御医长格雷文成为战时的特遣大使,将魔法的成果造福于阿斯莱德……不,造福整个蔷薇公国的臣民!”
他顿了顿:“格雷文,这是无上的荣耀,你明白么?”
“陛下委以重任,臣不胜荣幸。”格雷文低下头,“留给教皇国嚣张的日子不多了,没了魔法的优势,他们终将是陛下的手下败将。”
“朕欣赏你这份豪迈。”楚临微微颔首,“往后你拥有在布钦汉斯堡自由出入的特权了,格雷文。珍惜朕赐予你的这份权力。”
即便明知对方看不见,格雷文还是一丝不苟地行礼,起身:
“陛下,臣与魔法打交道太久,深知它蕴藏着多少力量,不止是武器和战斗,农民耕种,工厂作业,任何事加上魔法都是事半功倍!但这需要时间让人们接受,臣谨以为,陛下主持的圆桌议会,或许可以加上这个议题。”
“不错的提议,是值得考虑。”楚临勾唇。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尼克洛姆看呆了:“陛下!异端邪术,怎能被放在您精心筹划的圆桌议会上,堂而皇之地遭受讨论!这样腐败的风气,怎能容许——”
“你太故步自封了,圣主教。”楚临淡淡地说,“没有魔法的我们,在教皇国面前和猴子毫无差别。难道手捧着圣教福音书,就可以让手无寸铁的猴子强大起来么?”
“打破底线,即是亵渎!……”
“好了,”楚临一锤定音,“朕累了,今天的打赌也已见分晓。”
尼克洛姆不甘心地瞪着楚临,转眼又看向格雷文,眼里燃起怒火。
他面部肌肉扭曲了一瞬,硬生生将怒意压制下来。
“在下尊重陛下的任何决定。”尼克洛姆低声说,“今天的赌约是在下输了。”
“赌注是什么?”楚临淡声问。
“没有赌注。”格雷文轻笑,“输掉比赛已经足够让骄傲的圣主教先生恼火了,陛下。”
尼克洛姆草草行礼,回头吆喝一声,圣教士们收起武器,跟在他后面撤退。
遥遥看上去,一群人垂头丧气,来时多傲慢,现下就多颓废。
“把杰弗森的尸体一并抬走吗,大人?”一个圣教士小跑过来,附耳问道。
尼克洛姆狠狠将人推开:“让那蠢货留在这喂秃鹫吧,不中用的东西!”
圣教士唯唯诺诺点头。
尼克洛姆喉头滚动,忽而笑了,表情狰狞到让这随行的圣教士胆寒。
“您这是怎么了……”
“泄露了。”尼克洛姆说。
“什么?”
“他们操练卫兵队的方式,以及训练的计划,都暴露无遗不是么?”尼克洛姆整理自己的衣领,忽然之间,他又回到平日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圣主教。
随从教士吃了一惊。他看见尼克洛姆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今天的输赢只是暂时的。”他低声自言自语,“等着看吧,到了‘那一天’,所有挡在圣教面前的无名之辈都会被主……不,被我亲手碾碎成齑粉。”
……
“陛下,臣也告退了。”
幽禁之森边缘,格雷文虔诚地下跪,亲吻楚临脚下的草地,“陛下由着臣胡闹,臣已经给陛下添了太多麻烦。”
“这笔账有一天朕是要找你算。”楚临漆黑无焦的眼睛平视前方,“不过我们君臣之间的约定,你完成得还算不错。退下吧。”
“遵命,陛下。”
马蹄声响起,格雷文策马离去了,卫兵队也跨上战马紧随其后,只留下两三个随行保护的卫兵。
“陛下和格雷文医生私下有过什么约定?”珍妮惊讶地看着楚临。
楚临拍拍珍妮的胳膊,让她扶着自己向国王马车的方向走去。
“说命令不够准确,但我们之间又不算是交易。”楚临说。
“关于圣主教的吗?”
楚临没有回答。
来到马车边,珍妮放下踏脚凳,楚临却没急着上车,抬起手摸索着轻抚骏马柔顺的鬃毛。
“授予他特使的权力,让他自由出入布钦汉斯堡而无需受卫兵盘查,这点你怎么看?”楚临问。
珍妮低着头:“陛下一向决断英明。”
楚临听了笑笑。
珍妮不敢抬头,满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格雷文”是何许人,楚临越是平静发笑,她越做贼心虚。
“这个御医长格雷文,”楚临淡淡说,“绝不是一般人。”
珍妮猛地抬起头。
楚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色的瞳孔空洞地对着拉车的骏马,白皙清瘦的手掌爱抚的动作堪称温柔。
“陛下是指,刚刚他们的交手吗?”珍妮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可圣主教大人也不过是个缺乏经验的空谈家,赢过他算不上什么荣耀。倒是圣主教,今天的赌约会不会反而让他知道了陛下的卫兵队是如何排兵布阵……”
楚临:“既然说他是空谈家,有些事即便让他知道又如何?”
珍妮话音戛然而止。
楚临放下手:“扶朕上车。”
珍妮搀扶楚临踏上马车,撂下珍珠帘,自己则坐在车前的木板上。
马夫也坐上来,正要挥动鞭子,忽然珍妮听见车厢里传来国王陛下的声音。
“很久没来幽禁之森了。”楚临轻声说,“这里曾经是拜伦王室用死人筑起的斗兽场,我们不断地挥刀,斩首,杀人,才拥有存活的资格。如今大不一样了。”
珍妮回过头,摇晃的珍珠帘内,依稀看见一个端坐的人影,阖着眼帘,神情沉静而恬淡。
“我们”是谁?
珍妮没问出口,现在是陛下独处的时间,任何人无权打扰。
马车驶入森林外的小路,金色的尖顶逐渐远离广袤的林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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