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王后与替身
微风送来白蔷薇的馨香,麻木却顺着指尖淌遍加雷斯的四肢百骸。
“冬天还没过,这里怎么会有一整个花园的白蔷薇?”他极力维持声音不颤抖。
“朕在聊你的事,不是在聊花。”楚临不为所动。
加雷斯舌尖顶了顶腮,眼底笼上阴翳。
他还是规规矩矩扶着楚临走下台阶。
“臣的未婚妻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加雷斯说,“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楚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加雷斯道:“臣的未婚妻聪明,坚韧,果敢,是臣最钦佩的人,臣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会离不开的……”
楚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但是现在不会了。”加雷斯话锋一转,“臣怀念从前的那个人,但谁都有离开的那一天,这是谁也没法改变的规律。”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悲凉的观点。”
“即便上天堂的人也都是孤身一人啊。谁又能奢求别人甘愿成为自己的附庸呢?”
“你的未婚妻,和你曾经很恩爱么?”楚临问。
一种奇怪的情愫在胸中萌生了,加雷斯紧紧盯着楚临的脸。
“这是自然。”加雷斯眼睛眨也不眨,“本不想在陛下面前吹嘘的,但是臣的未婚妻是个绝世的美人,任何人都会倾倒于其完美无瑕的容貌。”
“这么抢手的美人,倾慕你这个怪胎?”
“是啊,世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加雷斯刻意加重语气,“臣的未婚妻一门心思地恋慕着臣,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程度。臣的未婚妻温柔,体贴……是臣心中美好的象征。”
他边说边观察着楚临的面部表情。
很快他失望地发现,楚临的那张扑克脸毫无波动,他的话对楚临造成的触动甚至还没有他们第一次聊起靳时的大。
楚临施施然停在花园中的一把长椅边,加雷斯懊丧地沉了脸色,替楚临拂去椅子上的灰尘和积雪,将外套脱下垫好,再扶着人落座。
“陛下还没有告诉臣这些花的由来。”加雷斯只好转移话题,“白蔷薇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一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炼金术,使温度维持在适宜的区间。陛下是希望臣用魔法对这里进行改良吗?”
“不,”楚临说,“朕只是想来这逛逛。”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加雷斯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刚刚那些宝贝,你都看见了。”
楚临主动提起,加雷斯却不敢接茬,那些珍宝于现在的他不亚于一屋子炸药。
楚临继续道:“以你的个性,早该追着朕问个不停了。‘它们是谁送给陛下的礼物?’‘是那个人吗?为什么?’……朕模仿的不差吧?”
加雷斯清清喉咙:“这些宝物价值斐然,臣确信一定是个出身极高的贵族的手笔。那个人是王族吧?”
“在你面前,什么秘密都无处遁形啊。”楚临感慨,顿了顿,“准确来说,他是朕的手足……这是个过去不曾被人承认,未来也不能被承认的关系。”
加雷斯呼吸一滞。
“传闻中陛下是有一个手足的,”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掩盖不住颤抖,“那个罪恶的姓氏继承者……”
“是啊,”楚临阖上眼,“就是他。”
加雷斯愣住。
承认来得这样快,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上午,酒馆素味平生的两个旅者在杯酒中交换他们的人生。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敢问陛下,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临笑笑:“他啊。”
王叹了口气:“他只是个不成器的弟弟。”
加雷斯想说话,楚临声音放轻,仿佛自言自语:“这样不成器的傻子,不该被卷进那个死局的……是朕,害了他。”
鼻头涌起一阵酸楚,加雷斯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开始眼眶发涩。
他偷掐自己大腿一把,低头看见楚临弯下身子:“陛下要找什么?”
楚临不语,摘下手套,摸索着在花丛中握住一只蔷薇花茎。
“小心有刺,”加雷斯在长椅边蹲下,“臣为陛下代劳吧,您脱了手套,万一被刺伤……”
楚临精准地按住加雷斯的手背,折下一支白蔷薇来。
几丝鬓发从青年明晰洁白的脸侧滑落,发丝和满园的花瓣一样轻盈,柔软。
“知道朕为何唯独带你来这么,格雷文?”楚临问。
加雷斯心脏重重一跳。
最恐惧的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臣不知。”留给他的唯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片蔷薇花园,是那个人留给朕的。”楚临把花枝横放在膝头,“他可以给朕留下千言万语,可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些花……朕想读懂他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可一年过去,朕还是什么都读不懂。”
加雷斯单膝跪在松软的花土上,心越跳越快。
楚临知道这些话他正在对着“那个人”诉说吗?
不管知不知道,加雷斯的血都被他催热了,原来真心是比剑还锋利的东西,让人胆怯到想要躲避,于是他深深低下头,两腿却懦夫一样打起哆嗦。
楚临:“朕叫你来,是希望告诉你一个道理。不要走朕的老路。有话就要说给你所希望的那个人听,否则,错过了,就是终生遗憾。”
加雷斯:“陛下为何独独赐教于臣?”
楚临抚摸着娇嫩的花苞。
“因为你和朕的弟弟很像。”楚临说。
加雷斯猛地抬头。
他仰视着端坐的楚临,后者黧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
“陛下恕罪。”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道。
楚临抬了抬眉:“为何?”
“臣方才犯了妒忌之罪。臣的那些话……”加雷斯喉结滚了滚,“是为了,为了让陛下艳羡,臣实在是昏了头,竟然试图引起一国的君王……臣该死……”
“你是说你对那位未婚妻的描述有不实?”
“……那倒不是。”加雷斯差点咬了自己舌尖。
楚临呵笑:“只这一桩罪?”
加雷斯用力阖了阖眼。
“让陛下触景伤情,也是臣的罪。”加雷斯喃喃地说,“陛下恕罪。”
楚临满不在乎地笑出声。
“格雷文,你的循规蹈矩,满口请罪,让朕好不适应。”楚临拿起花枝,“斯人已逝,朕决定往前看了,这个国家只要还有一天需要朕,朕就不会倒下。”
“这是陛下缅怀弟弟的方式么?”
楚临笑意淡了一分,微微倾身。
花枝跟着伸向前,怒放的花苞因为重量而自然垂下一道弧线。
楚临掂量着花枝,花瓣看看拂过加雷斯的鼻尖,他眼珠锁定在花瓣上,像狗盯着主人递出的玩具。
“白蔷薇是圣教中最纯洁无瑕的花朵。”楚临忽然说,“格雷文,若是等到朕迎娶王后那天,用蔷薇点缀整个王后翼,你观之如何?”
加雷斯一怔。
“您说什么?”
“这是最尊贵的花朵——至少朕允许圣教在全国推崇它期间是如此。”说这句话时,楚临语气中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慵懒厌倦自然流露出来。
加雷斯怔忪地盯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国王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格雷文,朕最信任的好臣子,”楚临面带微笑,“这个主意好么?你知道,朕重视你的意见。”
加雷斯的背挺直了:“您不能——您每天从早忙到晚,女人会分散您的精力。”
“也能服侍朕,让朕更舒心。女人都是更体贴周到的。”
“再体贴周到也比不上——”加雷斯磨了磨牙,“您没有时间挑选王后,充实后宫是和平富足的时期才会去做的事……”
“交给布钦汉斯堡的管家就好了,用不着朕亲自挑选。”
“可您身体抱恙!”加雷斯脱口而出,“您还病着,拿什么——”
他脸色一变,看见楚临那俊秀的脸,意识到自己彻底落入了圈套。
“男人和男人之间,说这种话,可是莫大的侮辱啊,格雷文。”楚临似笑非笑,“你觉得凭朕现在的身体,没法享受rou/.体的欢愉,也不能生育后代?”
加雷斯双拳默默攥紧。
花田中,君臣二人一动不动。
受到妒忌之罪惩罚的人是他。
怪胎格雷文口中那个皎洁婉约的未婚妻,没能撼动楚临的心分毫;而关于王后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加雷斯火冒三丈,浑身发抖。
“臣失言,”加雷斯齿关中蹦出几个字,“请陛下责罚。”
楚临那双盲目对着他,却仿佛睥睨着一件玩物。
“让朕摸摸你的脸。”楚临说,“来到布钦汉斯堡以后,朕还从未感受过你究竟是何面貌,格雷文。”
加雷斯额角遽然暴起青筋。
白蔷薇花苞抬起,蜻蜓点水般抚上加雷斯紧绷的下颌线,沿着面颊扫过颧骨。
加雷斯呼吸愈发粗重。
楚临平静的嘴角逐渐牵起一丝弧度。
“似乎也不是什么丑八怪么,”王故作感慨,“很立体的轮廓,真可惜朕瞧不见……”
“陛下。”花苞重重一抖,加雷斯偏头躲开,深深俯身行叩首礼,“臣实在丑陋,是不被主祝福的庸人……臣请陛下重重责罚臣!”
楚临没有焦聚的瞳孔深处,竟噙起一抹笑意。
“你在惶恐什么?”他问。
加雷斯像个尊严扫地的奴仆,匍匐在泥土地上。
“臣深感自卑。”加雷斯说,“冒犯了陛下的人,不配在陛下心中留下痕迹。”
“你该惶恐的不是这个,”楚临朗声说,“朕该治你的渎职之罪,为你始终没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治好朕的眼睛!”
空气泛起无形的波澜。
加雷斯撑起身。
他阖眼又睁眼,楚临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鞋尖挑起加雷斯下巴。
加雷斯脊椎从上到下一节节僵住了。
“你是不能,”楚临一字一顿,“还是不敢让朕看见真相?”
加雷斯的手指几乎扣进泥土里,用力到仿佛攥在掌心的不是碾碎的土块,而是某个人伶仃的脚踝。
“臣明白了。”他喉咙干哑,“臣会说到做到,让陛下重见光明。”
“你要谨记的不止这一点。”尖头靴抵住颈部脆弱的软骨,“朕交待你的任务,如若完不成,你不会想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加雷斯被迫抬起头,眼前的人活脱脱一副暴君做派,青年喉结不住地滚动,仿佛干渴得要命。
“臣谨记。”加雷斯回答。
楚临敛了眼皮,若有所思,脚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股力道便不轻不重,反复碾过加雷斯的下颌。
他忽然呵笑,戾气与恹色一扫而空:“去兵工厂吧。工人们还在等着你。”
加雷斯怔忪地望着楚临。
“没听清么?”楚临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朕没时间陪你胡闹了。拿出真本事来,让朕复明,并且乖乖完成我们约定的每一步行动。这是你唯一需要在乎的事。”
他收了小腿,喉间的不适感不见了,加雷斯踉跄起身:“臣……告退。”
楚临理着花枝,不厌其烦似地摆摆手。
加雷斯转身沿着小路离开,甚至忘了问楚临一会儿该怎么回去。他跌跌撞撞推开门,一路上差点撞到那些他曾经亲手搜罗来的古董财宝。
门砰地合上,楚临下意识一扯,一片花瓣从花苞上脱落,掉在大腿上。
青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加冕以来,楚临最喜欢用聪明人,而格雷文是最聪明的,聪明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默契。
然而听见对方跪在地上痛心请罪的时候,正是这默契,穿透了虚与委蛇,让他们心照不宣。
喉中泛起腥甜,贫血症让楚临低头断断续续地咳嗽,花枝从手中滑落,滚进蔷薇从中。
他想自己或许没有几年活头了。沉重的华服下是嶙峋病骨,绣着金丝的领口中,稍稍低下头,后颈便凸起一道瘦得突出的折线。
但死神还不能带他走。
“让我亲眼见证吧,格雷文,”楚临喃喃自语,“让我亲眼看见……无论真相背后,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
两周后。
寒冷的冬季被暖季风裹挟,在大陆上悄然退场。
夜晚不再西风料峭,但今夜格外不同。
随着太阳坠下地平线,成箱的烟花从集市搬运到中心广场,鲜艳的旗帜在烛灯照耀下连成瑰丽的海洋。
今天是蔷薇公国一年一度的庆贺日。
欢愉的气氛,让冬天的尾巴都变得热烈起来。
在布钦汉斯堡,侍从们和去年一样,跑来跑去,忙着装点整个城堡。
每盏灯都被擦得锃亮,崭新的地毯用郁金香水浸泡后烘干,散发着暖融融的馨香。
珍妮捧着一盘蜜饯和糕点,推开寝宫露台的门。
夜下无风,星光与王城通明的灯火遥相辉映。
小圆几上放着王从不离身的蝴蝶刀,圆几边,楚临静坐着,长发梳起利落的发辫,正捧着小小的瓷碗啜饮。
珍妮把糕点一一放在圆几上:“陛下,新的议员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分批秘密送出城外……”
她愣了愣,看向碗底。
她以为那是日常服用的药,却闻到浓浓的鱼香。
楚临撂下碗,用帕子擦拭嘴角:“那就好。今晚阿斯莱德太不安全。”
珍妮看着那碗手艺独特的鱼汤,欲言又止。
“听见声音了吗?”楚临转头面向露台外,那是阿斯莱德城市中心的方向,参加游行和篝火晚会的人正在向中心广场集聚。
“是,车马赶路,到处热闹极了。”珍妮说。
楚临微微笑了笑:“热闹之下,潜藏着不少噪音啊。”
珍妮怔住。
楚临的话像是童话中仙女点在孩童额头的魔法棒,珍妮四下环顾,发现布钦汉斯堡,乃至整个阿斯莱德城镇在她眼中都变了;从露台遥遥向下望去,能看见许多人低着头,逆着人流行色匆匆,他们混迹在人潮中,却并没被冲散,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斗篷。
宽大的斗篷并不能掩饰得住一切,透过隐约的轮廓,珍妮认出那下面藏着剑士的短剑和轻甲。
在布钦汉斯堡,卫兵巡逻时穿着类似的防具,她再熟悉不过。
但他们既不是卫兵队,也不是国王的近卫营。
珍妮手臂的汗毛悚然直竖。
是乔装隐匿的圣教徒!
他们果然来了,如楚临预料的那般。庆贺日是圣教唯一能够趁乱刺杀王驾的契机!
可楚临是怎么预料到他们会现身的呢?目不能视的人,居然比健全者还提早知晓敌人的暴露。
珍妮不禁侧目,向楚临无声投去敬畏的眼神。
楚临伸出手,珍妮扶着王起身,主仆二人走到露台边缘。
“仔细去听,你就会听见欢庆的氛围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楚临漆黑无波的双目对着远方,恍若远眺,“珍妮,告诉朕,你都听见了什么。”
珍妮试着闭上眼睛。
“珍妮听见臣民们说笑的声音,”她磕磕绊绊,“还有侍从们在准备今晚的夜宵,他们忙得很,毕竟除了劳作,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概不知……柴火声,牛和马车,唔,还有老妇人在做饭……”
楚临嗤笑:“想你的兄嫂了吧?”
珍妮难堪地住嘴。
说来说去,她听见的都离不开餐桌那些事。
“没什么难为情的。”楚临说,“你有牵挂的人,这是好事。正因为心里住着人,听到的才是嘈杂的声音,否则围绕着你的只有……孤独啊。”
“无尽的孤独。”楚临顿了顿,兀自琢磨这句话,“一年前我才明白,只有孤独,才是走上王座最沉重的代价。”
珍妮惊讶地望着楚临。王以我自称,神色却沉静如水。
楚临忽而笑了:“傻姑娘。去吧,准你休假,回去看看你的兄嫂。”
“不!”珍妮激动起来,“请恕珍妮拒绝!这一个月珍妮都苦练匕首,珍妮……珍妮今天,带了一把在毒藤液里浸泡过的小刀……”
楚临打断了她:“朕不缺少一把剑。”
珍妮愕然。她察觉话里有深意,却搞不清楚是什么。
“走吧。”楚临再次说,“朕等的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露台的门再次推开。
浓黑的影子印在露台的石砖地面上。
“参见陛下。”来者说,“臣来为陛下献上庆贺日的礼物。”
珍妮倏地回头,吃惊地望着加雷斯。
后者规规矩矩行按胸礼,腰弯得极低,仿佛不是行礼,而是一个谦卑的绅士向他的舞伴发出邀请。
楚临弯了弯唇,笑意中染上几分自嘲。
他说:“珍妮,什么都不要说,退下。”
珍妮握紧双拳,一步步倒退出露台。
她死死盯着加雷斯。
青年今天没有穿御医长或大使的衣服,而是一身不知从哪淘弄来的黑色小礼服,一瞬之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那个笔挺高傲的王室继承人。
露台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楚临轻抚着露台边缘大理石护栏上的花纹,轻微偏过头。
“说说你的礼物。”他说。
加雷斯直起身。
“臣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他郑重、清晰地说,“臣今夜来,为陛下带来复明的最后一次治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99%
突然发现这本已经进入完结倒计时了……
后续有番外就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吧,也算是给宝宝们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