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庆贺日
楚临没有转身。
失去光明的日子,主赐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与洞察力。
他听见无数声音。
除了身后男人的说话声,更多细微的、窸窣的动静混在空气的振动中,从露台外的四面八方传来。看似混乱,楚临却可以辨别出每个声音的方向。
他听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布钦汉斯堡四周徘徊。
那不是寻常的布防,而是寻找守备的突破口的声音。
圣教的人逼近了。
楚临还听见阿斯莱德城门的声音。
那道沉重的城门本该早早紧闭,但风通过城门的呼啸声加大了,他知道有人偷偷放开城门,允许不该进入的人通行。
是怎么被打开的,趁他不注意控制了守城的卫兵队,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更超自然的方式?
楚临挑了挑眉,转过身,面向他所知唯一的魔法来源。
“很好。”他说,“你还记得要兑现诺言。”
楚临听见男人走向他。
他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矜持的淡淡神色。
“你准备怎么做。”楚临问。
对方声音含着笑:“臣倒想问,倘若恢复视力,陛下准备怎么做?”
楚临下巴微微抬了抬。
“陛下,”男人笑道,“听,游行开始了。”
话音未落,中心广场爆发出欢呼与掌声,手风琴和行军鼓嘹亮的演奏声穿过人群,这座座落在丘陵之间的王城化为音乐的泉眼,乐曲和合唱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有一两秒钟,楚临的表情放空了。
颂歌在咏唱着:
“萤火飘摇溪流旁
暮云轻绕神殿穹梁
星月垂落圣树冠
精灵亲吻恋人脸庞……”
“臣当然不会忘了对陛下的承诺。”青年的声音低沉有力,“殊死决战就在今日了,对么?”
楚临回过神,略微颔首。
他手里早就有了情报大臣截获的信件,信中以圣主教尼克洛姆的名义联络各处修道院与教会高层,将私自招募的剑士们集合赶往王城。
圣教的教义没变,内部却已经烂透了。
命定的决战就在今日。
与一年前陷落火海的王宫一样,布钦汉斯堡也将成为战斗的堡垒。
楚临:“你也感受到了什么?”
“臣感受到,布钦汉斯堡看似守备森严,实则危机四伏。”回话声听上去不慌不忙,“有人在争分夺秒地包围这座城堡。以陛下一年来练就的耳力,应该听得出有使用钩索攀爬的声音吧?”
说得没错,远处的欢歌笑语掩盖不住城堡外墙上铁钩的摩擦声,一旦有人摸黑爬上来,露台便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楚临并没有撤离的意思。
“所以呢?”楚临问。
“陛下并非无知无觉,所以臣斗胆猜测,陛下是故意留在这里。”说话声仍然云淡风轻的,“留出一个缺口,更方便吸引猎物自投罗网。”
楚临:“卫兵队和朕的近卫营今晚全部待命,圣教的菜鸟剑士们拿他们没办法。”
“可人数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的,不是么?阿斯莱德的守备,有至少一半的力量都投入在维持节庆游行的秩序。”青年说,“陛下也是故意为之。”
“朕的士兵们打过不止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
“是啊,他们有神福庇佑。”青年话锋一转,“可臣得提醒陛下,您恐怕还有一个最致命的疏漏。”
黑暗中,楚临听见脚步声近前。
“就在此时此刻的露台上,”男人幽幽道,“最大的破绽就站在您的面前。”
楚临面无表情:“朕还以为,你早已朕的心腹自居。”
脚步声更近一步,楚临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陛下并非不知道,只是陛下放任这一切发生。”青年游刃有余的语气消失了,声音干涩、低哑,“其实陛下在怪胎格雷文身上看到了太多破绽,但是陛下选择视而不见,是这样么?”
没有回话。
楚临略微垂眸。
青年的声线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变得颤抖:
“陛下不敢相信的,也是陛下内心深处最期待出现的……哪怕明知悖逆、罪恶,也盼望着罪恶发生。”
楚临素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不是罪恶,”他道,“是奇迹。”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温热的大手覆住楚临的眼眶,“陛下,最后的魔法,请您做好准备。”
露台的空气凝固了,王城广场上,音乐与歌声依旧:
“远道的朋友啊
请不要在今夜离去;
脚步再慢些吧
至少饮下这杯美酒;
远道的朋友啊
为何执意今夜离去?
离别再晚些吧
至少歌声结束之前……”
多么割裂的一座城镇啊,碰撞挥洒的酒杯、游行的花车、穿着长裙载歌载舞的艳丽舞娘,与冰冻般冷寂的布钦汉斯堡外对峙的士兵、拉满的弓箭手和蓄势待发的刺客,在同一片夜空下共存。
但生或是死,楚临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要真相,和他亲眼见证的奇迹。
楚临轻轻叹息。
“开始吧。”他说。
涓涓热流从覆盖着他眼眶的手中流出,天旋地转,楚临闷哼一声,险些因为重心不稳而栽倒。
他后退一步,下一秒腰肢被另一只大手攥紧,楚临下意识扶住青年肩膀。
魔法并不痛,楚临却急促地喘息,他心跳得飞快,说不上是紧张、期待还是害怕的畏缩。
有那么一霎,楚临承认自己后悔了。
能承受得住吗?
睁开眼睛,无论惊悚还是失望,看到的结果绝不会是温和的,甚至这之后,紧接着还有一场堪比一年前起义军的恶战在等着他,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忽然退却了,宁可自己就这样瞎着一辈子。
热流源源不断地透过眼皮渗入肌肤深处,楚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相似的怀抱、温度、气息和言语,雪片似的在眼前浮现。
到底想确认些什么?明明他一个证据都没有。做任何事都严谨强硬的蔷薇之王,居然只靠捕风捉影给人定罪。
说来说去,他们只是相像……
楚临的手用力抓紧,指尖陷进青年肩膀结实的肌肉。
热流流窜过每一寸肌肤和骨骼,楚临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腰间的那只手始终牢牢握着他,支撑着让楚临不至于摔倒。
感官在无形中改变了。
他不懂魔法,却清楚地感觉有什么在体内生效。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不再是空洞、虚无的,“黑”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鲜明色彩。
长久以来扎在他颅内深处,锁一般的某根刺消弭了。
楚临感到久违的轻盈,困扰着他的干涩、灼烧感消失,仿佛干涸的地底涌出新泉。
突然,楚临浑身一震。
覆着眼眶的手缓慢挪开,露出楚临簌簌颤抖的睫毛。
楚临嘴唇紧抿着,肩颈僵硬,久久不敢呼吸。
他双眸紧紧闭着。
但没什么比这一刻的变化更加清楚、确定。
隔着薄薄的眼皮,楚临感觉到光影的轮廓。
最后的治疗成功了。
真相就在眼前,楚临却迟迟无法睁开眼睛。
他紧张地抿着唇瓣,尚未意识到自己的情态正被对面人尽收眼底。
加雷斯·拜伦沉沉地凝视着楚临。
在楚临背后,露台之外遥远的远方,阿斯莱德的城门已悄无声息洞开。
按照计划,莫妮卡已经顺利进城。
空气像被水浸湿的衣衫,沉重地下坠,凝结。
加雷斯的手不自觉地青筋暴起,楚临薄薄的腰肢在他掌心颤抖,却不做任何反抗,甚至不再端起君王的架子斥责“御医长格雷文”的僭越失态。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
终于来了啊,加雷斯在心中说,这梦寐以求的时刻。
露台上泛起荧光,就在加雷斯背后的腰带,一把魔法凝聚的折刀出现在他腰间。
作为拜伦王室曾经战无不胜的重剑士,他本该用最引以为傲的剑杀了楚临的。
但折刀也足够了。
浴火重生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
皮毛烧焦,血肉疯长,骨骼碎裂,伤疤结痂又撕裂,所有的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天而作的忍耐。
每个伤口痛痒难熬的夜,加雷斯躺在塞尔多拉的单人木床上,都会因同一件事而失眠。
他不会那么直截了当地杀了楚临的。
他要蛰伏着……他要欣赏楚临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面目时的表情。
加雷斯固执地保持沉默,以沉默逼迫楚临做出反应。
这一次他再不会失手了。
他留着楚临的命到今天,只是好奇死到临头,楚临会做些什么。
会说些什么呢?楚临绝不会跪地求饶的,可除此之外会说什么,熟知如加雷斯,也无论如何都猜不到。
然而不管是“殿下”、“少爷”、“加雷斯”、“加雷斯·拜伦”……任何一种称呼都无所谓,他会当场杀了他。
加雷斯朗声道:“陛下,睁开眼睛!”
咻的一声,一线红光飞跃天际——
砰!
黑色的天穹绽开火红的烟花,照亮了城镇广场,欢歌热舞的人群,以及远处宏伟的布钦汉斯堡。
楚临轻轻喘了口气,抬起眼皮。
漆黑的眼睛睁开,恢复了往日的焦聚。
烟花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面前一双绿色的眸子。
楚临瞳孔剧烈一颤。
加雷斯兴奋得隐隐战栗,铁钳般的大手抓紧楚临的腰。
他们贴得很近,彼此的呼吸拂过对方的鼻尖。
楚临不由自主微微仰起头。
烟花接连在天空炸开,加雷斯英俊而阴冷的脸也在光影中明灭。
漆黑的瞳子动了,楚临微微张唇,目光扫过加雷斯的面颊,仔仔细细,仿佛在确认什么。
加雷斯一错不错地盯着楚临的双眼。炸开的烟花在楚临黑瞳深处点起高光,明亮如星子。
楚临的肩起伏着,愈发颤抖。
他唇瓣翕张。
“加尔。”楚临怔忪地唤道。
加雷斯绿瞳剧烈一缩。
青年石头一样硬的脸松懈了,胸膛起伏加剧。
楚临出神地注视着加雷斯,像看见海市蜃楼,专注又小心。
良久楚临抬手,抚摸青年咬紧后槽牙的侧脸,冰冷的耳垂和鬓发。
加雷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折刀。
楚临轻轻按住加雷斯的后脑,二人额头相抵。
烟花照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加雷斯两腮僵硬,瞪着眼睛,脖颈因为粗重的呼吸而青筋暴凸。
烟花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依然掩盖不住楚临极轻的、颤抖的气音。
“你还活着。”楚临的尾音带着哽咽,“回来是为了向哥哥复仇吗?”
加雷斯的手几乎将刀柄折断。
他喉咙梗得发痛,不想说话,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颤抖得不像样。
炸开的烟花幕下,布钦汉斯堡外拉出不规则的影子,突兀异常。
是圣教的刺客。
刺客们早已顺着钩索爬上了城堡的外墙,举着匕首,背着短剑,只等一个信号,就会发动针对王的暗杀。
布钦汉斯堡此刻与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无异。
危机一触即发,露台上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加雷斯鼻息沉重,阖了阖眼,阴恻恻地笑了。
“错了,”他嘶嘶地道,“我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向您索要报酬来了,尊敬的陛下。”
他用力抵着楚临的额头,望着那双被他亲手点上高光的眼睛:“我要陛下的什么,陛下清楚么?”
楚临沙哑地笑了:“死在你的剑下,哥哥心甘情愿。”
加雷斯的笑像渗进沙漠的水一样褪去了。
“这就是你期待的结局么楚临,”他磨了磨牙,“睁开眼睛好好看着我,我要的是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
他贴的更紧,二人几乎鼻尖相撞。
楚临仰头阖拢眼帘,加雷斯微微偏过头,炙热的呼吸像擦面而过的刀锋,激起他寒毛直竖。
“君臣契定还没有结束。”加雷斯的声音像蛇一样游走,贴着耳畔。
楚临睫羽忽的重重一颤。
加雷斯硬生生掰开楚临的手,拉着他一点点下移,环在加雷斯腰际。
烟花缤纷如雨。
若是听不见对谈,旁人或许以为露台上一对人影正在紧紧拥抱。
加雷斯引导着楚临,让他握住自己背后的折刀。
刀柄泛着魔法的荧光,触碰到的刹那,楚临苍白的指尖蓦地一震。
“我会亲手杀了你。”加雷斯的唇游弋在楚临垂落的鬓发间,堪堪擦过楚临额角,“在那之前,握着这把刀,告诉我你是谁?”
楚临咬了咬唇。
加雷斯大吼:“告诉我你是谁!”
砰的一声巨响!
烟花明灭的夜空中,一支淬毒的箭凌空射来,疾驰如闪电;腰间系着绳索的刺客一跃而上,挥着短剑从露台四面八方扑来!
黑夜陷入短暂的死寂,几秒过后,又一道烟花腾空炸开,点亮了城堡上方的天幕。
噗通几声肉/.体撞击的闷响,黑衣刺客们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仿佛一地张开翅膀的死蝙蝠。
燃着冷焰的折刀握在楚临手中,青年一抖手腕,甩掉刀尖的血,在他身后,加雷斯面沉如霜,一把抽出右手,将胸口贯穿的刺客尸体推下露台。
圆几被踢翻了,本该在上面的蝴蝶刀正握在加雷斯手里,闪着幽绿的荧光。
楚临苍白的脸上浮起冷笑。
“鱼上钩了。”他凛然转身,对着露台下方,城堡大门外按兵不动的卫兵队高声命令道,“朕以蔷薇之王的名义下令,逮捕圣主教尼克洛姆与阿斯莱德所有不忠的圣教士,违抗者杀!”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叫一声乳名,弟弟命都给你
明天我尽量准点奉上更新……打打杀杀什么的总是一不小心就写得好长(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