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勒索
不知过了多久。
楚临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暗到楚临以为自己又一次失明。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柔软的床垫和被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楚临忍着酸痛,侧头环顾。
他正身处一间卧室,墙上砌了半人高的陶土色彩绘瓷砖,壁灯里的蜡烛熄灭了,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到处都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楚临试着坐起来,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交谈声,隔着门板,如同从水底传来般模糊。
楚临撑着身子下床,他只穿了棉袜,踩在地上,凉意顺着脚掌激得虚弱的青年一个冷颤,楚临屏着气,悄悄走到门前。
“……确定结束了?”
女性的声音。
楚临回头看了一圈卧室,确认他常用的蝴蝶刀没在身边,他试着转动门把手,这扇没有锁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有股不寻常的力量在阻碍门轴转动。
楚临意识到是魔法。有人用魔法封住了房间门。
蓦然间,楚临记起了这个声音。
女人,魔法,一面之缘……
是女巫莫妮卡。
楚临还是拜伦王室的侍卫长时,在加雷斯成年礼前短暂说过两句话的神秘女巫。
几乎一瞬间楚临就明白,现在闯出卧室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他侧颊贴上门板,仔细听着门外人的谈话。
很快有人回答了莫妮卡,那声线毫无疑问属于加雷斯·拜伦。
“结束了,”加雷斯一如既往的沉稳,“圣教经受的格斗训练只是过家家。失去了偷袭的优势,他们注定溃败。”
“教会和信徒们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唯一要操心的就是接下来怎么让最愚昧的那一部分子民们相信,他们信奉了一个骗局。”
“尼克洛姆确定死了?”
“我亲手了结了他。”
“那就好。”
一阵沉默。
“关于这方面,我想我们的协议已完满达成。”加雷斯忽然说出一句楚临听不懂的话。
“在下没有异议。”莫妮卡呵笑,“倒是您,加雷斯殿下,为什么选择把堂堂蔷薇之王带来这个地方,僻静优美的独栋小楼?”
楚临扶着门的手一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自己总是感觉眼熟。
这是当初还是王储的加雷斯给楚临的赏赐。在哪些多得成堆,数都数不过来的恩赐中,即便是远离闹市的独院小楼,也不会给楚临留下过多的印象。
“这里他逃不出去。”加雷斯说话了。
莫妮卡:“殿下以为自己可以隐瞒多久?布钦汉斯堡的人一定都在找他。找到他们的国王陛下只是时间问题。”
加雷斯听上去不以为意:“哪怕只有几天也足够了。”
莫妮卡:“殿下还想要几天?”
加雷斯:“什么意思?”
“这位陛下的身体可禁不起您用魔法折腾。”莫妮卡说。
“我检查过,虚弱归虚弱,但不会出什么大事。我会照看好他。”
莫妮卡突然笑了:“照看?”
隔着门板,楚临听见莫妮卡绕着什么踱步:“殿下,您以为时间不多了的,只有卧室里的那位吗?”
一阵沉默。
“算了,我们的约定已经结束,剩下的是您自己如何处置那个弥撒的事。”莫妮卡说,“只是说到这,作为世袭的魔法师,我必须多嘴提醒您一句。”
加雷斯:“你想说我的折刀?”
“殿下聪明。”莫妮卡说,“附魔的折刀,不要说普通人有极大概率不能操纵,就连有天赋的殿下您,也花了将近两个月才使用自如。别忘了,第一次握住附魔的刀时,您差点被魔法反噬,掌心生生烫掉一层皮。”
“你认为他也具有精通魔法的血统?”
“或许只是一时情急,我不知道,”莫妮卡道,“不过民间流传着关于骑士王,那个战无不胜的异族人的传说,据说他有非凡的天赋,对魔法无师自通。”
楚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莫妮卡又道:“骑士王的故事已经失传太久,无法考证,不过贵为蔷薇之王,如果也是魔法的持有者,对于让臣民们接纳魔法未尝不是有利的事。”
“真有这回事?”加雷斯声线微微拔高,“这倒是个好消息,总有一天蔷薇公国的子民们也要向其他国家一样学习魔法,不输这片大陆的任何种族……”
他声音越来越低,不说话了。
莫妮卡轻笑:“怎么不继续畅想了?我还在等着听陛下描绘的蓝图。”
“与我无关。”加雷斯冷冷道,“蔷薇公国的未来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偿命。”
“那您可动作快点,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么?”
卧室内,楚临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见加雷斯沉吟一阵:“杀了他只是一秒的事。”
“但弥撒要求的东西您还没得到,对么?那个最见不得光、最不能示人的秘密。”莫妮卡嘶声笑,“违抗契约的后果是很可怕的,殿下使用魔法时就没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
楚临狠狠怔住了。
加雷斯大约思忖片刻,在门外又说了什么,楚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呆了一会儿,忽然侧身用力一撞,门板咚的一声闷响,门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莫妮卡:“那位陛下醒了?”
“加雷斯!”楚临拍门,“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要见你!”
没有回答,倒是莫妮卡幸灾乐祸地笑:“哦,糟糕。准备好了么殿下?”
还是没有回话,但门外的呼吸声蓦地重了几分。
“这次动手可得干脆利落一点。”莫妮卡语气充满戏谑。
“开门!”楚临咬牙拍门,“加雷斯·拜伦——”
门忽然拉开,楚临差点跌出门外,门板犹如一阵小型飓风刮过,砰的阖拢了,楚临还没来得及看清莫妮卡的身影,只听见外头传来女人短促的尖叫:
“不用我进去帮忙吗?喂!我也可以——”
加雷斯反手摔上门,楚临后退一步,喉结滚了滚,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
“你醒了。”这双绿眼睛阴沉地盯着他。
楚临张了张口:“方才……”
加雷斯盯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楚临被迫一步步往后,直到小腿碰到床柱,退无可退。
楚临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你和莫妮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雷斯眼神明显一黯。
他猛地抬手,楚临身体倏然腾空,整个人摔进床里,几道绿莹莹的光如同绳索从床褥中伸出,将楚临腰腹缠了个结结实实。
楚临吃痛地闷哼。加雷斯上前,单膝跪在床尾,倾身。
青年轻哂:“蔷薇之王。”
他声线低沉,语速迟缓,念着尊贵的名号,眼神却仿佛要把眼前人扒光。
楚临的身体在逼视之下颤抖起来。
他嗬嗬喘气:“你……啊!”
楚临平坦的小腹剧烈起伏,偏过头时扯起颈间筋骨深凹。
绳索紧紧勒着他,灼热感滚滚不断透过布料传导至骨骼,楚临疼得反手抓紧枕头。
加雷斯撑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直白地扫过楚临全身。
片刻后楚临揪紧枕头的手慢慢松开,呼吸愈发缓慢。
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全身的肌肉无形中放松下来。
楚临不敢向上看,垂着睫羽,眼皮微微地跳。
“你在给我疗伤?”他小声问。
加雷斯紧抿的嘴角动了动:“我在检查你会不会立刻死掉。”
“不是希望我去死么?”
“你的命都在我手里,”加雷斯冷冷道,“早死不是便宜了你么?”
他挑挑眉,绳索深深勒进消瘦的腰肢,楚临喉咙里溢出战栗的吐息,双目涣散。
“我可以死,”楚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先告诉我,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这不归你管。”
楚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加雷斯突然一声低吼,“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楚临被吼得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良久。
“至少我是哥哥,加尔,”楚临嘶声说,“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我从没把你看成我的哥哥,”加雷斯一字一顿,“你从始至终都是——”
整张床震颤起来,楚临睁开眼,看见加雷斯迅速起身,剧烈咳嗽,缠在楚临身上的绳索力道甚至也减弱了几分。
“怎么了?”楚临挣扎着爬起来,“加尔!”
他扳住加雷斯的肩膀,却被加雷斯一把挥开,重新压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说过没你的事!”
楚临艰难地摇头,加雷斯表情凶狠,脸色却发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她对你做了什么?”楚临握住加雷斯攥着他领口的手,“你用性命交换了什么东西对不对?是我的命吗?那就快点动手!”
加雷斯:“少拿你国王陛下的脾气来指使我!我死与不死和你无关!”
“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要我抵命吗?难道只是再白白送命一次?”
“为什么不能?”加雷斯怒吼,“我早就这么做过一次了,是你不愿相信,你永远都不肯相信!”
他喘着粗气和楚临对视,后者轻轻苦笑。
“我不敢相信,加尔。”楚临说,“我不配相信。”
加雷斯低头,沉重的呼吸喷在楚临颈窝。
“你还是不懂。”加雷斯沙哑地说,“你个傻瓜,笨蛋,白痴……木头!”
楚临茫然地望着撑在身上的人,加雷斯垂着脑袋,留给他一个黑色的发旋,像嗅闻猎物的狼。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眼神狠戾,吓了楚临一跳。
“不想我死,是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说到做到,兑现你的诺言。”
“什么?”楚临愕然。
“忘了么,陛下?”加雷斯阴恻恻地凝视楚临,语气却变了,变成那个油腔滑调的怪胎格雷文,“一个秘密,和您真心为臣流下的一滴眼泪。”
楚临瞳孔一震。
“说说看吧,很简单不是么?”加雷斯的手慢慢上移,宽大的手掌拢住楚临的颈,指腹摩挲着肌肤下青色的脉络,“身为王的秘密太多了,在那场大火之前,您对加雷斯·拜伦掩藏的事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他根本没使力,楚临却感到呼吸困难:“不……”
“不说也无妨,毕竟您是高贵的陛下,食言又如何呢?死的只是个拜伦家族的臭小子罢了。”加雷斯古怪地微笑,“这次陛下还能得到这个罪人之子的完整尸身。”
“不,”楚临微微哆嗦起来,“加尔——”
他一时语塞,不知是在抗拒加雷斯描绘的场景,还是抗拒交待秘密本身。
但加雷斯依旧咄咄逼人:“陛下觉得难堪么?也罢,王的颜面当然比罪人的命重要。”
“我对你没有秘密!”楚临颤抖着。
加雷斯伏在楚临身上闷声狂笑,楚临慌张地推他,却被禁锢得更牢。
“陛下真会开玩笑。”加雷斯抬起头,咧着嘴角,“陛下敢面对臣么?敢面对自己的心么?!”
“我没说谎!”楚临忍无可忍,“我从未有意……只是有些事实在不堪……”
加雷斯凑到楚临耳边。
“我就要陛下的不堪。”加雷斯说。
楚临脸色煞白,目光从加雷斯脸上慢慢移开,失神地望着桃木色的天花板。
加雷斯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浮起愉悦的笑。
“一个真心的秘密,你就能活?”楚临轻声说。
加雷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知道楚临余光看得见。
“最真心,最极力隐瞒的,就能活。”他道。
楚临慢慢松开加雷斯的肩膀。
“十四岁那年,”他喃喃地说,“我被奥林·拜伦猥亵。”
加雷斯的笑容骤然凝固。
“我拼命逃离,当晚就吓得做噩梦尿床,没错,就是你半夜醒来看到的那次。”楚临阖了阖眼,“王后一定也知道了什么,认定是我有所图谋,可我从没有……他抱着我,抚摸我的腿,我跑不开,直到他解开我的——”
“别说了!”加雷斯低喝。
楚临咬唇,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加雷斯跪坐起身,将呼吸急促的青年抱起来,搂着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抚着他后背顺气。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他就是个老禽兽,他该死,这早盖棺定论了!提这些没用的,你想做一辈子噩梦?”加雷斯恶狠狠道。
楚临在他怀里微微地喘着气,抬起头。
“这个秘密够吗?”他小声问。
加雷斯咬了咬舌尖。
“够了,”他抬手想要抚摸楚临散开的乌发,“弥撒契约只需要随便一个……”
他忽然神色一凛,推开楚临转身朝床下弯腰呛咳,楚临连忙拉他:“加尔——你吐血了?!”
加雷斯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唇角,被楚临一把抓住手腕:“弥撒的代价是你对不对?”
加雷斯把手抽走,楚临不依不饶:“为什么还没生效?为什么!”
他忽的如鲠在喉,怔在床上。
加雷斯低着头,拇指揩去嘴角的血,阴沉沉一笑。
“你以为呢。”加雷斯说。
楚临呼吸一窒。
他伸手摸加雷斯的脸颊,苍白的手背颤抖得厉害。
加雷斯垂着眼帘,没有动,也没躲开。
“我想杀了他。”他嘴唇翕动,“在我听见那个老混帐有这种龌龊心思的一刻我就想这么做,没有一秒犹豫,我发誓。”
楚临哽了梗,摇摇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的喉咙里像掺了砂砾,割着他的心和肺。
“留着你的眼泪吧,伟大的陛下,”加雷斯侧坐在床边,故意不去看楚临,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掌,“光有泪水远远不够……”
嘟囔声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加雷斯微微佝偻着的背影明显僵住,他感觉到楚临抱着他,余光瞥见青年发红的眼眶。
“好了。”加雷斯不耐烦地说着,抬手圈住楚临,拍拍他侧腰。
“怎么才能让你活,”楚临鼻音浓重,“加尔,要怎么样的秘密才行?”
加雷斯开始闷声咳嗽个不停,后背像有什么即将破骨而出般刺痛。
他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鼻血,声音若无其事的平静:“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就这么简单。”
“……可我从没有什么瞒着你,”楚临真的急了,“就算有,你现在也都知道了!”
“是啊,那场连至高神在上,都要惊奇称赞的诡计。”加雷斯不咸不淡地撇开脑袋。
“没时间了!”楚临咬牙,“让我想想,我想想……”
和死神赛跑的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坐着,宛如河畔垂钓的渔人,倒是楚临反复深呼吸,逼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一定有办法的,”楚临说,“弥撒能成立,就一定有解法……”
他突然不说话了。
加雷斯乜他一眼,勾唇:“怎么?”
楚临颈间随着愈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加雷斯侧过身,二人面对面。
他倾身向前,歪头追着楚临躲闪的目光,逼迫他们彼此四目相对。
“想到了,不可能说出来?”加雷斯冷笑,“那就走出这房间,永远离开吧。我的魔力早就无法将你困住。”
楚临别过脸:“或许还有别的,容我再……”
“勉强人的游戏我没心情奉陪。”加雷斯站起身,弥撒的力量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光是起立就让这看起来宽肩窄腰的高大青年身形一晃。
他扶墙站稳:“我会让莫妮卡放你走。离开以后,你继续做国王陛下,过去,现在或未来,我们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随即加雷斯向门口走去,刚要拉开门,忽然一股力道撞在他后背,加雷斯一手撑住门,听见背后传来楚临颤颤巍巍的声音。
“我说,”楚临声音细如蚊呐,“但愿主会原谅……”
加雷斯垂眸望着紧紧环住自己腰间的双手。
“从前在寝宫,”那双手紧张地抓紧加雷斯的衣服,纤长的手指骨节青白,“你还听不见的时候。偶尔,在夜晚——”
一串依稀模糊的气音,加雷斯眯了眯眼,没人看见他闭上眼,略微抽动的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完。”他握住腰间那双手。
冰冷的手背猛地一颤,楚临贴着他肌肉跳动的后背,那么的紧,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楚临舔舔干涩的唇,气息贴着加雷斯后颈,拂过青年耳后,“我会……”
轻轻的几个字羽毛一样蹭过耳畔,加雷斯蓦地睁眼,小臂的汗毛顷刻间竖起。
他的尾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战栗,像亟待喷发前暗流涌动的火山口:“都是怎么做的?”
楚临手一哆嗦,加雷斯大手铁钳般将他牢牢握紧。
“这也要说?”楚临牙关打颤,“又不是秘密的一部分……”
“照我说的做。”加雷斯言简意赅地打断他。
楚临绝望地闭了闭眼:“最开始,是有一次……”
每说几个字,加雷斯喉结便上下滚动。楚临声音慢慢减弱,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当时在想着谁?”加雷斯哑着嗓子。
“想着谁?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什么?”
楚临愣住,加雷斯掰开楚临不自觉松开的手,转过身。
“你知道什么?”楚临有点懵了,“连我自己都——”
“我说,”加雷斯凝视着他,淡声道,“这个秘密,我一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坦白局
陛下:社死局(x
莫妮卡:请求观战!!(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