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陆子衔VS邪神(三合一)
空气开始震动。
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成形。
陈局长身下的地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像电路板,像血管,像某种正在被编织的图案。
光芒越来越亮,从幽蓝变成湛蓝,从湛蓝变成刺目的白。
他开始咳嗽,每咳一声,血就从嘴角涌出来,落在光纹上,被吸收,变成更亮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调到青溪镇那天,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李队第一次出任务回来,浑身是伤却笑着说“没事”,想起赵强刚觉醒那会儿控制不住异能,炸了半间训练室,被他罚跑了三十圈。
想起小周第一次接触污染物时吓得腿软,是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想起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一个送出去的特工。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A级觉醒者,青溪镇收容局局长,听起来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小地方的头儿,管着几十号人,处理着那些大城市不屑于管的破事。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写什么报告,不会讨好上面的人。
他只会一件事——
挡在所有同伴前面。
光芒达到顶点的时候,地面上浮现出六座炮台的轮廓。
不是普通的炮台——是自动激光炮台,全自动追踪,连发无间隙,火力覆盖整个厂房大门。
他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东西,在梦里造过无数次这样的防线。
此刻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想象里具现到现实里。
第一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第二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右手也失去了知觉。
第三座,他的双腿没了。
第四座,他的胸腔开始塌陷。
第五座,他的视线模糊了。
第六座——
他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需要人眼,只凭感觉他就可以瞄准。
六座炮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同一个方向,蓝色的充能光从底座蔓延到炮口,空气被电离,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躺在血泊里,嘴唇还在动。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开火。”
六道光柱同时亮起。
整个厂房被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池在光芒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柱交叉着打向祂所在的位置,打在祂身上,打在祂脚下,打在那扇祂要穿过的门上。
陈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不动了。
已经失去视觉的他却恍然间看见一缕夺目的白光——
……
……
……
邪神依旧走出了废弃工厂大门。
六座激光炮台的光柱在祂身上同时炸开,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门口,空气被电离到发烫,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又凝固,留下一地玻璃化的焦痕。炮台充能、发射、再充能、再发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把能摧毁的一切都摧毁了。
祂从光里走出来,衣角被烧焦了一小片
仅此而已。
祂甚至没有回头。
那六座炮台,耗尽一个A级觉醒者全部生命换来的火力覆盖,对祂来说,不过是一阵大了点的风。
陈局长对祂的干扰,仿佛只是走路时鞋底蹭到的一粒沙。
很快,祂就追上了陆子衔。
那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不急不缓,像散步一样踱到他们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的腥气,先于祂抵达。
赵强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赵强心一横。
他松开陆子衔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向小周,力道大得陆子衔踉跄了两步,被小周一把扶住。
“带他走!”
赵强转身,面朝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得破了音:“赵哥!”
赵强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连一秒钟都未必挡得住。
但他需要那一秒钟。
哪怕半秒,哪怕零点一秒——
只要够小周拽着陆子衔拐过那个弯,只要够他们跑进那辆车的掩护里,只要能和总部求援……
陆子衔被小周拽着往前跑,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他回头——赵强的背影已经缩成路灯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挡在那团正在逼近的黑暗面前。
他看得见赵强的膝盖在发抖。
那道如同散步一样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不急不缓。
祂在看陆子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就落在他身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破。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小周在身后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赵强似乎也回了头,在吼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陆子衔只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
也许是因为陈局长倒下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因为赵强发抖的背影还在眼前晃,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愿意任何人替他挡在前面了。
不是不怕了,是不能再退了。
“喂,你的目标是我吧?”
从刚才开始,这个什么邪神就一直盯着他看。
陆子衔又往前迈了一步,越过赵强的肩膀,站到了他身前。
赵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你疯了?!”
他伸手去抓陆子衔的手臂,指尖擦过袖口,抓了个空。
“回去——!你他妈给我回去——!”
手又伸过来,这次攥住了陆子衔的后领,死命往后拽。
陆子衔没动。
他很瘦,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强却拽不动他。
小周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想去拉陆子衔,腿却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拉着那双开胶的人字拖,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现在不跑了,”陆子衔的声音很平,“你也不用再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恩怨,你直接冲我来,放过他们。”
祂停下来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在陆子衔身上,好似一把烧了三千年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目标。
祂看着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他瘦了。
比记忆里瘦了很多。
肩膀窄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祂的目光从陆子衔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
三千年了。
祂找了对方三千年。
翻过深渊的每一个角落,搜过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每一道裂缝,把整个维度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能问的东西都问了一遍。
“人类之光”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像那场争吵、那个背影、那扇在祂面前关上的门,都只是祂一个人的幻觉。
现在他站在这里。
在祂面前。
说“你直接冲我来”。
祂应该高兴的。
祂找了三千年的爱人终于出现了,祂应该笑的,应该伸手,像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走了。
但祂笑不出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更深的、更暗的、是压在三千年底层被时间和孤独发酵过的东西——
是恨。
祂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恨他让自己找了整整三千年。
恨他此刻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三千年只是祂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祂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所有都重。
地面在祂脚下裂开一道细缝,血池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祂脚边打着旋。
空气变得很重,重到赵强的膝盖又弯了一下,重到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重到远处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子衔没动。
祂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越来越亮,亮到快要溢出来。
恨意像潮水一样从祂身上涌出来,不是针对任何人,是针对他。
只针对他。
“三千年。”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你让我找了整整三千年。”
祂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说走就走,说让我停下就停下。”
祂的声音阴翳至极:“你凭什么?”
陆子衔却愣了愣,“……三千年?”
“不是只有三年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一直没来得及拼凑的信息忽然开始拼凑。
食人草说他是“人类之光”,说他是“新娘”,说祂找了他很久很久。
黑曜认出他的时候那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那只刻着“快给我水”的定制环,那款已经找不到任何下载渠道的、冷门到只有他一个人通关的《旧日重现》。
还有三年前——游戏关服,深渊出现,现实与虚拟开始融合。
他几乎脱口而出:“现实和游戏有一千倍时间差。”
祂笑了,笑容里却淬着的毒,“你还觉得那是游戏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等他醒过来。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话太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找借口。
三千年的寻找,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被抛下的孤独——
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只是玩了一款游戏,打到了隐藏结局,然后卸载了。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真的。
将心比心,如果他以为的伴侣实际上在玩游戏,他恐怕也会很生气。
但很快,陆子衔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两个世界会融合的原因,该不会就是——”
“是我,也不是我。”
祂没有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我加速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通道。用深渊的力量,用污染物的爪牙,用所有我能动用的东西——我凿了一千年。”
祂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祂睫毛上凝着的细碎暗红。
“你以为污染物是什么?灾难?天灾?”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都是我的子民。我让污染物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我让那些裂缝吞掉你们的城市,我让深渊的力量一点一点渗透进你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你。”
陆子衔似乎能感觉到祂身上的温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似深冬的井水般。
如坠冰窟。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三年前,他卸载游戏,深渊出现。
污染物从裂缝里爬出来,吃人,污染,扩散。
收容局成立,觉醒者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
李队死了。
陈局长生死不明。
那些干瘪的尸体,那些被触须吸干的人,那些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面孔——全是因为祂在找他。
陆子衔的喉咙发紧。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起陈局长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李队工作录像里最后那帧画面……
他们都是因为他。
只因为他卸载了一款游戏。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指尖攥紧。
恨吗?
是该恨的吧。
可祂只是想找到他罢了。
要恨,就只能恨自己轻率的行动,导致自食恶果。
对方口口声声说着恨,但却始终没有伤害过他。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陆子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祂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祂的指尖是凉的,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他没有松开。
“我很抱歉,但你要找的是我。”
他声音不大,却分外冷静:“让他们走。”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嘴角的弧度锋利而讽刺,“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陆子衔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我你能消气的话,那也行。”
“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准对别人出手。”
“……哈?”
深渊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祂笑了,笑声不大,却让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气极反笑,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之后本能地亮出獠牙。
“你再说一遍?”
祂往前逼近一步,暗红色的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更刺眼了,“你让我杀你?为了那些人?”
祂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强半跪在地上,小周瘫坐在路边,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跌跌撞撞,背影狼狈不堪。
“就为了他们?这些脆弱得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你让我杀了你,换他们活着?”
陆子衔没有说话。
“你疯了。”
深渊之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陆子衔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做了什么吗?我把两个世界的墙凿穿了,我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我让我的子民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死,只要那些人活着。”
祂伸出手,掐住陆子衔的下巴,力道很重,指尖却在发抖。
祂逼他抬起头,逼他看着自己:“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比愤怒更深的、是被压在三千年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千年,”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让你来跟我说你可以死的。”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他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他倒下。
他的沉默宛如浇在烈火上的油。
深渊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成了灰。
祂没有再看陆子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强。
他还没有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陆子衔,盯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祂恨那个眼神。
恨那种“我要保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样的眼神。
祂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鸣。
无形的力量从祂掌心涌出,带着深渊底层腐烂的腥气,朝赵强压去。
陆子衔没有思考,张开双臂,挡在赵强面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错位。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地上,擦破了皮。
没有倒下,他用掌心撑住地面,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在用自己的身体挡?”
祂又抬手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力量更集中。
掌风擦着陆子衔的耳廓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混凝土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断的树。
第三掌,这一次祂没有打偏。
陆子衔的左臂被击中,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肩膀撞在路灯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不听使唤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很疼,骨头大概裂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话,那些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的负罪感,那些“都是因为我”的念头,在这一刻随着血一起流了出去。
疼就对了,他该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比他疼多了。
李队被炸飞的时候,陈局长双手折断的时候,那些在邪阵里被吸成干尸的无辜者——他们比他疼多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疼?
但不行,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身后人怎么办?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祂。
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左手流血、却还在看着祂的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翻涌,岩浆一样,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你解气了吗?”
陆子衔问,声音有点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祂一怔。
对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祂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祂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祂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祂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祂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祂想要的不是这个。
祂想要他回来。
想让他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想让他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祂想要他活着。鲜活的、完整的、会笑会生气会翻白眼的活着。
不是单纯的空壳。
祂的手慢慢放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岩浆,不再是烈火,是更深、更暗、更复杂的——祂不知道那叫什么。
祂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行。”
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你赢了。”
陆子衔抬眼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不杀他们。”
深渊之主的语气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再主动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祂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满意了吗?”
陆子衔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不是光,是疑惑。
“条件呢?”他问。
深渊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赵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久到小周的哭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只剩抽噎。
久到仿佛是在把陆子衔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三千年的虚无,去看一张永远不会回望的脸。
“我要你活着。”祂说。
陆子衔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要你会痛,会笑,会发脾气。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死,或者为了赎罪把自己当祭品。”
祂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子衔平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温驯了一些,如同一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是含着,用舌尖舔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祂伸出手,指尖停在陆子衔脸侧,没有碰到皮肤。
暗红色的古文自祂指尖流出,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条一条,似镣铐,似锁链,像某种比深渊更古老的契约,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唤醒。
“共生契约,”祂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祂的视线落在陆子衔脸上,看着那双瞳孔里微缩的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补上后半句。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抛下我离开了。”
祂用所有人的命,换了陆子衔一条命。
然后把这条命,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因为那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祂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子衔的脸颊,凉的,像深冬的第一片雪花,仿佛三千年前某个被随手关掉的屏幕角落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光。
——然后光灭了,屏幕暗了,祂被留在了那片再也无人登录的虚无里。
可这一次,指尖没有收回。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恨意、疯狂、偏执、贪婪,所有那些滚烫的、腐烂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了。
是臣服了。
是那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已经刺穿了那层薄薄的皮肤,尝到了血的铁锈味——然后,自己松开了。
祂把牙齿收了回去。
把爪子收了回去。
把三千年来一寸一寸长进骨头里的、疯的、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
祂终于明白——
祂咬下去的每一口,疼的都是这个人。
而祂舍不得。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善面’。”
祂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这一改变并不温柔,而是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压进冰层里,从裂缝中渗出的那一点热气。
是野兽把獠牙抵在自己咽喉上,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发出的低哑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子衔的瞳孔像被祂的视线烫到似的,下意识想偏头,耳根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好。”
【青溪镇事件后续报告:】
事件代号:深渊降临·青溪镇邪神献祭案
处理结果:已解决
解决方式:非战斗性/交涉
主要参与人员:陆子衔(异常收容局青溪镇分局顾问)、深渊之主(目标邪神)
牺牲人员:李维(青溪镇分局特工队长,C级觉醒者)
重伤人员:陈国梁(青溪镇分局局长,A级觉醒者)
总部支援抵达时间:次日中午十二时十七分
接待单位:青溪镇分局代理负责人赵强(B级觉醒者)、孙研究员(技术主管)
事件发生后,异常收容局总部派遣支援部队于次日中午抵达青溪镇。因分局局长陈国梁在战斗中重伤,接待工作由赵强及孙研究员共同负责。
关于核心人员陆子衔的处置问题,双方产生重大分歧。
青溪镇分局方面认为:陆子衔在邪神降临后主动与目标进行交涉,以非战斗方式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其行为符合“不畏危险、英勇交涉”的评定标准,建议授予“特等功勋”,最低不应低于“一等功勋”。
总部支援代表方面认为:经初步调查,深渊出现、现实融合、污染物扩散等一系列异常事件的本质诱因,极有可能源于陆子衔本人。其与邪神的存在构成共生关系,是污染源的核心载体。建议立即处决,以彻底切断邪神与现实的联系,从根本上消除威胁。
双方于临时指挥部展开讨论,持续时间:三日。讨论形式:口头辩论、拍桌、摔文件、互不退让。
最终,由异常收容局总部高层介入,作出裁定——
陆子衔将被押送至总部,另行召开专项会议,最终处置方案待定。
……
邪神降临事件结束三天后。
首都星,异常收容局总部。
秘密审讯室。
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掉,呼吸声被放大。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制服笔挺,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收容局激进派的标志。
陆子衔身上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坐在金属椅子上,神色冷淡。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眼下青黑未消,像是一直没怎么睡。
“陆子衔,请你重新讲述邪神降临时发生的具体情况。”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射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陆子衔的照片和编号,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我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金丝眼镜没有笑,“我们是第一次听。”
他的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落在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共生契约留下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猎人检查陷阱时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左边那人翻开文件,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根据你之前的陈述,邪神降临后,你主动与其交涉,最终说服对方停止攻击、撤回深渊——这不符合我们对邪神的认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右边那人补充:“尤其是关于‘共生契约’的部分。你与邪神签订了共生契约,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背叛。我们需要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生效条件、以及——是否有办法解除。”
金丝眼镜轻轻推了推镜框:“陆子衔,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我们是在保护你。”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你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就不应该害怕我们的问题。回答得越详细,对你的处境越有利。”
陆子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三天前和他签下契约的邪神,留下一地烂摊子后,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
在场的人即使有心拦下祂,也没有那个实力。
后来援军到了,翻遍了整个青溪镇,搜遍了周边的每一寸土地,连祂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邪神找不到,但陆子衔还在。援军只好把他带走。
之后陆子衔被严密管控了三天,直到收容局讨论出他接下来的处置方案才被放出。
面对对方的说法,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左手,“同一个问题你们翻来覆去问十几遍,我烦了,换个说法回答,你们就说我前后矛盾。有意思吗?”
眼镜男没有接话,他旁边那个女人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实验标本时才有的专注。
“陆顾问,三天前在青溪镇,邪神降临后,你与祂进行了单独接触。接触时间大约持续了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邪神会突然放弃攻击,甚至与你达成某种……协议?”
陆子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陆家,那些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捅刀子的人,都是这样的。
来总部之前,赵强特意叮嘱了陆子衔。
他在收容局的档案被调到了总部,激进派的人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
前豪门养子,现役觉醒者,与邪神共生,疑似拥有“人类之光”体质,对污染物有天然的吸引和抚慰能力。
在激进派眼里,他是一个急需要被拆开研究的特殊样本。
如果他们能抓到他的错误,哪怕只是一个措辞的前后矛盾,一个眼神的闪躲,一次情绪的失控——他们就有了理由。
“激进派的人都是疯子。”
三天前,赵强送陆子衔离开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他靠在工作室外走廊的墙上,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发黄的绷带边缘。
眼睛满眼血丝,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陈局长的后事要处理,李队的追悼会要筹备,分局的临时指挥要交接,总部的支援部队要接待——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自己拆成几份用,用一份撑场面,用一份办事,用一份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询,剩下那份留着,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想那些人。
“他们想拿你做实验,”赵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想掌控邪神的力量,你——”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他转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一定要小心。”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我说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祂不会伤害你们了,祂答应我了。”
眼镜男和女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子衔看见了——那不是相信,不是怀疑,是猎物上钩时的默契。
“答应?”
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一个邪神,答应你?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值得祂这么做。”
陆子衔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隐隐作痛,裂开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告知。”
女人的笔顿了一下。
眼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陆顾问,”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总部高层认为你是深渊事件的源头,是污染扩散的根源,甚至有人主张立即处决你,以绝后患。”
“我们是在帮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只要你配合我们,让我们弄清楚你和邪神之间的关系,弄清楚你的能力来源——我们就能证明你不是威胁,而是一份宝贵的资产。”
“到那时,没有人会再提处决的事。”
陆子衔抬眸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真诚”两个字,但眼神深处的蓬勃野心丝毫藏不住。
是冰冷的、烧过头的狂热与偏执。
仿佛为了心中“更伟大的目标”,他可以毫不犹豫把陆子衔送上手术台。
他看陆子衔的眼神,像在看一座还没被开采的金矿。
而他,将成为握住金矿钥匙的人。
陆子衔却并不是很想理他。
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自己毯子磨毛的边角上,像是在研究那几条线头是怎么抽出来的。
眼镜男始终没等到他的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急,脸上的“真诚”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底下不耐烦的底色。
“你再不好好回答我们,”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胁的尾音,“小心被判死刑——”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子衔打断了。
“不可能的。”
黑发青年抬起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仿佛猫看老鼠在笼子里乱窜时的那种嘲讽。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抬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瞳孔。
以往这双眼睛很静,像深潭,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都不往里装。
但此刻那里面浮着一点碎碎的光,是笑意,是笃定,是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看穿一切的从容。
“你们不敢赌。”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于伤害我,祂会不会被激怒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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