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钻石

年长的男警官的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林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他们于几天前，在士雅克的街头遇害。现场证据表明，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他杀案件。”

他刻意加重了“他杀”两个字。

林归的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丝惊讶和惋惜：“这太不幸了。但我很确定，我本人与这两位素未谋面，也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直接往来。我与他们的人生，似乎并无交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合理的疏离感。

男警官没有理会他的撇清，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并未减弱：“事情表面是这样的没错，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好像并没有如此简单。”

短暂的停顿，审讯室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林先生，”警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你这个月5号，人在哪里？”

林归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回答清晰而直接：“在士雅克。”

“为什么会出现在士雅克？”追问紧随其后。

“参加一场拍卖会。”回应依旧平稳。

“拍卖会上，你买了什么东西？”警官的目光锐利，不放过林归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归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一枚钻石。”

他稍作停顿，在警官即将开口追问细节前，精准地补充道：“确切来说，是一枚金丝雀钻。”

“金丝雀钻？”男警官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深的探究，“你为什么要买那枚钻石？”

林归微微一笑，用一种近乎坦荡的语气说道：“因为我的爱人。我们结婚两年了，我却连枚像样的戒指都没送过他。我想用这颗石头，做两枚戒指。”

他的声音里，竟似乎还掺着一丝温柔。

“戒指？”

男警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几乎是逼视着林归：“据我们调查，那枚钻石重达206克拉！林先生，你告诉我，206克拉的钻石，你打算怎么做两枚戒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质询和嘲讽。

林归微微歪了下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技术难题，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近乎无辜的困惑：“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你说得对，206克拉……好像确实不太合适戴在手指上。那……做成两对袖扣？或者，干脆摆在家里当个装饰品？也挺好看，不是吗？”

他的目光甚至带着点征询意见的意味，看向警官。

警官的呼吸明显一窒，显然被这种轻描淡写、近乎戏谑的回应噎住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更深的寒意：“林先生！”

“那枚金丝雀钻，市场估价在八千万左右。而你，最终是以超过两亿的价格拍下的！几乎是它市场估价的三倍！”

他死死盯着林归的眼睛，每个字都透着质问：“现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花将近三倍的价钱，买下它？”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强光下，林归脸上的最后一丝困惑或轻松都消失了。他静静地回视着警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几秒钟后，一个极其简单、轻飘飘的答案，从他口中吐出：“因为我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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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寒杉赶到警局时，已经是凌晨了。

他步履沉稳，眉宇间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慌乱。

魏书和两位律师早已等候在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接待区。

魏书快步迎上，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张寒杉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手续比预想中更快。两位顶尖律师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没过多久，那扇铁门打开了。

林归走了出来。

他发型未乱，衣服不见丝毫褶皱，仿佛刚才经历的并非数小时的审讯，而只是一场稍长的会议。

脸上那抹在审讯室里游刃有余的、近乎戏谑的轻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在那过于明亮的警局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张寒杉。

张寒杉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几乎在林归身影完全显现的同时，他率先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警局大门走去。

林归没有任何犹豫，抬步跟上，魏书和两位律师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警局大厅。

直至回到方山之前，两人都在车里都没说一句话。

玄关与客厅的灯被打开，张寒杉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停在客厅中央那座巨大的鱼缸前。

“林归。”

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现在，你可以把我母亲的手机，还给我了吗？”

林归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对方的脊背，一个惊雷般的念头炸响在脑海。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

“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张寒杉再次开口：“是。”

一个字，从他唇间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林归震惊、愤怒、最终化为巨大恐惧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想起来了。”

他重复道，声线低哑：“所有的事，我爸，我妈，你姐姐，还有......”

他的目光在林归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某种残酷的事实，又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最后的记忆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林归看懂了。

还有......我带给你的不幸。

林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看着张寒杉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那里面没有求生的光，只有认命的灰烬和……解脱的预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灭顶的恐慌，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当然可以……手机，我会给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浓重的质问：“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张寒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微微垂落，避开了林归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依旧沉默着。

林归没有给他逃避的空间，那压抑已久、几乎将他逼疯的疑问，终于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极致的愤怒，冲口而出：

“你当初——为什么去安斯特？！”

张寒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苦涩而空洞。

他再次抬起眼，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林归，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疲惫和了然：

“你不是……”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已经猜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