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砸店
他的唇形生得极好,轮廓饱满,看着柔软温润,或许还涂了润唇膏,泛起清浅细润的光。他直视着谢容,下颌阴影在烛光映照下脸愈发显小。
谢容却只是看着他,看他的一举一动,并不有所作为。
许殊微蹙眉尖,稍稍嗔恼,撑起手臂微微站起缩短距离,晦暗不明中,连呼吸都太过清晰,“谢容,你不想吻我么?”说这句话时,他鼻音浅浅,似带少许委屈。
“想。”他说。
可他什么也没做。
许殊不再说话,俯视着谢容,这个看似喜欢他,所作所为又想让他想不通的谢容。
沉默贯彻始终,在这个烛光摇曳的虚伪夜晚,许殊想起年少在小河流淌的岸边,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同时仰望星辰,他们充满好奇,他们想奋斗想努力想拼尽所能逃离痛苦,也在期盼中觉得现世苦难仅是唯一。
都说少年心性不可再得,许殊已经承认自己的颓败平庸,可注视着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眼前人好像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过。
谢容啊谢容,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嫉妒你?
少时嫉妒你的才智与坚韧,抛却身价钱财,我现在竟然还在嫉妒你安静探究世界的灵魂。是否到白发苍苍的那天,你还拥揽着理想,一路奋进?而那个一同看月亮的许殊,早已在生活的磋磨里,变成了自己都厌恶、浑身竖起尖刀的虚伪者。
似窥视又似对峙,不知为何,许殊眼角竟渐渐湿润,精致面具像撕裂出内里,他又低喃着重复,“……你不想吗?”
而这个问题早已不是谢容想不想吻他了,而变成许殊迷茫地自我叩问,委屈还是宣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这时,谢容伸出手摸过他额角发丝,动作很温柔。许殊愣神看着他将菜一筷子一筷子盛好,放在自己面前,温声说,“吃饭。”
许殊收敛心绪,吸吸鼻子缓缓坐下不再说话。
这是他吃过最缓慢、最心无旁骛的一顿饭,没有手机、没有噪音,只是单纯吃饭。而谢容偶尔尝两口,像遵循答应他的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伴着。
抛出诱惑被浅浅拒绝,许殊竟不觉得屈辱,反而心起某种令他承受不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
吃得差不多,他将碗筷一放,“饱了。”
“嗯。”谢容自觉站起来收拾,将他面前的碗筷一并拿走,没有一点要人帮忙的意思。将碗筷整齐叠入洗碗机,谢容听见卧室门关闭的声音,回头餐桌已经空了。
夜半,整理完材料,谢容轻轻推开卧室门,床上许殊已经熟睡,他侧卧微蜷着背,似乎梦里也不安宁,眼睫微微翕动,眼皮不住颤栗。
谢容替他拉上被角,俯身轻轻一吻落在许殊发间,像蝴蝶震颤羽翼,稍作停留又飞走。缱绻又克制,离开前还将门带上。
门锁一落,床上装睡的人随即就睁开眼眸。
像潭搅不动波纹的死水,许殊转身眼神平静地看向那门锁,透着层淡淡冷意,可深处又糅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难以拆解。
最终,他选择闭上眼睛,没有去拧上那道锁。
……
午间又是谢容做饭,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许殊睡到日上三竿的混乱作息。
吃饭时,许殊突然莫名问他,“谢容,你相信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拥有和你一模一样的吗?”
谢容说,“人与人DNA相似性在99.6%以上,但0.4的微小差异,足以衍生上千亿的不同可能性。”
“我就看见了!”许殊放碗瞪他,“那就不能是平行时空或者穿越?”
谢容扫他一眼,像是进行某种判断,“小说?即使基因相同,但构成整体人性的还有环境和记忆参与,三者博弈,即使再像,也不是我。”
“所以你就还是不信。”许殊吐槽。
“不,宇宙千奇百怪,世界也没有永恒定律,我相信。”谢容说,“只是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净说些听不懂的话,许殊皱起眉,“我问你,网上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你处理的?”
“嗯。”
昨天打电话时,他以为是徐茹担心影响不好,才进行公关,但见面后又觉得不像。他实在没想过,成天埋头在家搞算术的谢容也会逛八卦营销板块。
许殊咬着筷子,乖乖凑近,“哪家工作室?”
“神颜。”谢容说。
“你们公司够杂的,还有这业务?”许殊都惊了。
“网络安全部门,任何一家成熟的企业都有。”
许殊心中一动,将筷子戳进米饭里,“那能借我用用么?你懂的,我原本就做博主,差点被骂成内塔尼亚胡了,要了解更多动向嘛。”
“可以,我把内部邮箱给你。”
“谢谢老公!”欣喜过后,许殊故作疑惑,“欸,是不是你要和部门说一声,或者给我挂个虚职什么的,不然谁听我的。”
他垂眸,看许殊整顿饭将菜择来戳去,半天不见吃两口。他问,“送你的文件袋,是不是从没看过?”
啊?什么文件袋?
许殊漫开疑惑,谢容却不解答了,他挪过几道许殊夹得比较多的菜放到他面前,淡淡说,“安心吃饭。”
看这人将自己戳得稀烂的米饭重盛了碗新的,许殊顿时就饱了,不满地小声抗议,“昨天吃太多了,要保持身材,吃不下。”
这种时候,谢容置若罔闻。
……
车上时,许殊联系方郁情约美容,发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
这女人最近确实很奇怪,从那日被许匪雅羞辱一顿后,竟然连自己在网上被非议抹黑,都没任何消息慰问,之前她联络得可非常殷勤。
心情不错,他跟着电台音乐轻哼着,却被车载蓝牙电话打断,许殊懒懒点开,“喂?”
“小殊你没在家对吧?”凌知城声音略微紧张,背景音也杂乱。
“不在。”听他这神经兮兮,许殊就翻白眼,“凌知城,你能不能给我带来点好消息,说吧,又怎么了?”
“那你暂时别回书店这边,门口有人闹事,我刚报了警,不确定是网上黑粉还是有人准备恶意攻击你。”
“闹事?”许殊皱起眉,“他们干嘛了?我还有东西在那房子里没拿。”古籍和谢容给的公文包都还在里面。
“别担心,没闯进去,泼了红油漆而已。为你安全考虑,最近别过来了。”听筒内人声嘈杂不休,凌知城寥寥含糊几句就结束通话。
什么鬼?当讨人厌的博主这么多年,也没谁真来线下真实他啊。
接连两次风波冲他而来,许殊倒渐渐肯定谁是幕后推手了。
此时微信跳跃。
【雅莉:哥,我们沙龙被砸了!郁情姐债主找上门,乱成一锅粥,我靠太精彩了……】
开车的他低瞟一眼,消息都没看完,当即调转方向盘,改变主意。
……
举着杯榛果巧克力拿铁,许殊慢悠悠晃到沙龙店门时,果不其然,门扇玻璃碎裂一角,屋内盆栽和仪器摔得支离破碎,泥土满地狼藉。
几个小姑娘拿着扫帚清扫,而门口围了好些看热闹的,并不见主人翁身影。
许殊面无表情吸溜着咖啡,旁观这一幕。
雅莉见到他,偷摸凑过来,捂嘴压低声音说,“许殊哥!郁情姐的债主找上门,说要她还钱,没想到郁情姐争辩没两句,那群催债的就开始砸店!吓死了。”
“动手打人了?”许殊问。
“没有,他们只是一直叫嚣着找老板。天呐,许殊哥,你没见到那阵仗,简直要杀人似的,太可怕了……”平白挨牵连,雅莉也被吓得够呛。
“人已经走了?这么快。”他紧赶慢赶还是没凑上热闹,真可惜。
“催债的被陆总劝走了,但郁情姐被叫到办公室里,她平时行事要强拔尖,这次算丢人丢大了。”
没听雅莉说两句,方郁情缓步走出办公室,一身利落职业装却难掩憔悴,妆容晕开,明显哭过一场。
她眼神很尖,瞟眼就看见人群中显眼的许殊,瞬间反应是尴尬,随后她收敛起窘态,撩撩头发撑住一口心气上前,“你怎么来了?”
许殊淡定道:“脸上想做项目。”
方郁情强撑起难看的笑,“今天……出了点意外,做不了了。”
她甚至巴不得许殊别出现,时过境迁,许殊连件普通衬衫都是奢牌,钻石吊坠熠熠生辉,她竟成了被看笑话的人。
没聊上两句,陆霑之也从办公室出来,西装规整笔挺,头顶却似乌云压境,见满地黄泥,脸上压抑着愠怒。侧过身,目光却与直视他的许殊对上,他僵在原地。
见陆霑之走过来,雅莉躲了,方郁情则连忙垂头避到不起眼位置。
“许殊?”陆霑之态度微冷,心中也起伏不已,“你来做什么?”
“原来以后都不欢迎我了。”许殊态度毫不避讳,像棵冷风中的松柏,知道苦寒冷漠,陆霑之依旧忍不住想看他。
“……”
沉默几秒,陆霑之像怄气般侧过头去,“你爱来就来,没人拦你。”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今天就别进去了,全是碎玻璃。”话出口,又在憋闷自己多嘴。
许殊淡淡回答,“好啊,下次我带谢容一起来。”
“许殊!”简直怒火攻心,陆霑之迸发戾气抬眼瞪他。
他挑挑眉,看向商场顶棚垂落下来的光,微微一笑,状态很放松,“这里乱七八糟,去吃点东西吧,去么?”
陆霑之神情古怪别扭,他不理解,昨天自己不惜拉下脸面去找他,结果迎来一顿凌辱,对方今天反倒像个没事人,来他面前。
许殊深深看他一眼,“不去算了。”说完就想走。
这个人!陆霑之咬牙,“去,你等我。”
他转身阔步走回店里,而许殊无所事事地吸溜着拿铁,并不把他态度当回事,见状雅莉忙溜回店里干活。
只余尴尬的方郁情回不了店里,光线折射下,许殊的项链手表异常显眼,伤心丢人情绪后是浓烈的不甘,她盯着许殊,眼底暗了暗,默不作声离开了。
许殊上车后,原本陆霑之还觉得别扭,可随即发现这人根本不瞧他,只顾低头戳手机。唇角浮起嘲弄,他摇摇头,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和许殊发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刚离开不久的方郁情。
【方郁情:许殊,最近我招惹到了些混蛋,闲钱也拿去投资,一时也取不出来。现在我们班同学里,就你发展最好,有这个实力,能不能借我几万块周转?】
【许殊: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郁情:没事,只是资金链出了点问题,等缓过来了,我立刻还你。许殊,你善良又出手大方,肯定有的。】
许殊眼底冷漠,这个女人,被逼债逼到快死到临头了,求人借钱都学不会低三下四。是不是在这群人眼里,自己一直是个烂好心的大傻逼。
【许殊:借多少?】
那头方郁情以为他快松口,忙回复。
【方郁情:六十万。】
【方郁情:殊殊,就是你的一个包的钱。】
他快笑死了,方郁情这个人啊,从小到大还真是没变过,欺软怕硬、惯于逢迎谄媚,活到这把年纪,还把别人当成傻子。
【许殊:啊,我最近订了只理查德米勒的新表,也没闲钱了。】
【许殊:?200.00】
【许殊:这两百你先拿着,不用还我了……】
商场楼下,直至看见这两百块,对方从头至尾都在戏耍她,方郁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牢牢掐住手机,怨怼丛生,恨不得隔空掐死许殊。
“贱人!许殊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一道男声自背后传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呵呵,前段时间你们关系不是好得很么?甚至连他回来都没告诉我。”
方郁情僵住,缓缓回身,“小白……你怎么在?”
“店里出事,来看看。”白町站得不远不近,目光凉凉盯着她。
她历来害怕白町,忙不迭解释,“我……”
“高利贷逾期,焦头烂额所以想和许殊借钱?”他缓缓走近,打量这个愚蠢的女人,冷笑道,“他可不会缺钱,他最近可风光无量,与谢容领证,又收了陆霑之一块两百多万的表。”
越听,方郁情浓烈的怨意越在心底疯长,他刚才就是在羞耻嘲讽自己!或许今天撞到她窘境,还是顾雅莉那贱人通风报信!
“方郁情,你说这杂种一来,就搅得我们生活乱七八糟,还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很多东西,这种贱货是不是该吃点教训?”凉意落在她身上,他说,“你不是缺钱么?”
……
车内,时刻关注着许殊的陆霑之见人不搭理自己,脸色越来越沉,干脆一脚刹车急停路边。
许殊无辜看他一眼,举起手机,“我在和你员工方小姐说话呢?发什么火?”
“方郁情?”陆霑之皱眉,晃眼只见对话框里的红包,“别理她,什么钱也别给,我刚把她开除了,钱给她就是肉包子打狗。”
许殊还挺惊讶,“开除了?”
担心在他这又添个无情无义的标签,陆霑之说,“没让她赔偿损失已经够给她情面了,这些年简直越来越不像话!借了大笔黑债不说,还有人投诉过,她调换仓库正品,将假货拿给客户。”陆霑之真恨不得早让她滚蛋,惹出一堆麻烦。
“陆霑之啊。”许殊靠在窗边,略带几分戏谑,“不会在白城里,你就只接手些无足轻重的宣传业务,顺带看管一间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