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隐晦
天光渐明,许殊是被渴醒的,嗓子里像是有台烘干机在炙烤。
“水……”喉咙太痛,他无意识囔囔出这句话。
睁眼时,身体笨重、眼皮也很沉,他看着这陌生屋顶,还疑惑了几秒,以为自己病发又睡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身上疼痛与昨夜残留记忆涌现,许殊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水。”男人声音近在咫尺。
水杯也贴心递到面前,顺着水杯往上看,就看见谢容那张棱角锋利的脸,也不知提前醒了多久,与自己萎靡不振相比,他简直异常清明。
许殊小声嘟囔着,边艰难爬起来,“哪哪都怪痛的……”
身旁大手也稳稳搀扶住他,坐在床边,直接将水杯放在他掌心。可许殊摸到杯壁,立刻耷拉唇角,“怎么是温水呀?”
“最适宜。”谢容说。
许殊闷闷啄了两口,转头看向这个人,“不要这个,想要冰冰的,全冰加水那种……”
破碎沙哑的嗓音加上红肿委屈的眉眼,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原本坚持原则的谢容,抵抗不住攻势,在原地踌躇两秒,才说:“好。”
制冰机冰箱都在一楼,于是谢容下楼。
许殊又猛喝大半杯水,他皱眉摸摸喉咙,简直不正常。
放下水杯,他抬眼看着这陌生房间,灰白黑熟悉的冷硬配色,不用想,就是谢容三楼的房间,上次触发警报器以后,他再也没上来过。
床对面两面墙满墙复古黑褐木柜,像是上世纪欧洲学会产物,其中塞满硬壳书和管剂实验工具。许殊疑惑,这些是什么东西?谢容公司不是研究材料的么,怎么弄得像个科学怪人的实验基地?
许殊翻个白眼摇摇头,懒得理会,靠上软软床头。他浑身疲软,从头到指尖都累得不行,不过疯成那样,他意识的最后只觉得身心都要崩溃了,今天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但是狠心的谢容!将冰水递给他后,见他狂饮三分之一,又像在医院看护似的,伸手非得要回去。
许殊气鼓鼓,“一杯水都不给,你怎么那么小气!”
见他哈欠连天,谢容说,“放旁边,睡醒再喝。”
“哄小孩呢!那时候冰块都放化了!”
骂归骂,但看着这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他,许殊还是怂的。
昨夜也是,死人脸上淡淡的,是种没什么表情,却能将他折腾得哭出来……许殊打断胡思乱想!将水杯粗鲁塞给他。
“有什么了不起的,给你给你!”
又倒头睡回床上,还用被子捂住脑袋。
胸前被水杯弄湿大片,谢容拎起衣襟像在思索,就听见被子里的人闷闷喊他。
“谢容。”
“嗯?”
“唔,吻技有进步……”急急说完,许殊裹紧被子,迅速背对睡过去。
“嗯。”谢容流露笑意,温声道。
依照许殊作息是要到中午,前天没睡,昨天累成那样,睡到晚上都不奇怪,而谢容风雨无阻,六点已经坐到电脑前办公。
在谢容的房间里,躺在他的床上,听着那敲击规律的键盘声……
很奇怪,被窝里的人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没有那种进入陌生地带的烦躁感,反而心脏像被潺潺流水冲刷而过,觉得细水长流的生活很平静。
许殊也没玩手机,大脑放空躺在那里,静静听着这种声音。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久,谢容手机震动,怕吵醒他,中途又几次出去接电话。
许殊睁开眼,“……有急事吗?”
闷闷浓重的鼻音,谢容转头,只见被褥里的许殊浑身裹紧被子,就露了张脸躺在枕头上看他。谢容眼底柔和下来,“嗯,线上能处理好。”
从没见过有人这么急迫联系他,许殊说,“没事的,你去吧。”
谢容刚欲拒绝,电话又响了,许殊又保证,“今天我就在家,哪都不去。”
他淡淡瞥了眼许殊,又接起电话,应答两声说一会过去,那边工作人员才算松了口气。
看着还在床上赖床的许殊,谢容走过来替他扯扯被子,说,“我下楼做午餐,睡醒记得吃,我会尽快赶回。”顿了顿,他又补充,“如果有人送东西,等我回来。”
“啧……”许殊瞪他。
谢容垂眸深深看了他两眼,才换好衣服下楼。
门一关,良好的隔音建筑让他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只是没了那陪伴的白噪音,许殊沉浸的闲适氛围也渐渐不对味了,觉得没意思,他干脆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
谁知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气得许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你是废物嘛?人走了还能不习惯……
实在睡不着,心也静不下来!
许殊干脆爬起来,这才恍然发觉,身上不仅换上干净睡衣,连头发都被洗得清爽,自己倒是什么也记不得了。伸手去摸手机,什么也没找到,才想起可能昨晚落在客厅里了。
他洗漱好下楼时,谢容已经出门了,看来公司事务真的很赶。
餐桌上放了热气腾腾的金枪鱼三明治和牛奶,自从谢容知晓他减肥恶习后,为了让他多吃,就没做过高油高盐的面条、包子这些。
叼起三明治,客厅里也到处找不到手机,而那沙发已被整理清洁干净。一想到昨天,无解的意乱情迷就像热毒症般席卷大脑,许殊叹口气,揉揉太阳穴……
玻璃窗外小黄鸡见到人,全堵在那儿叽叽喳喳,他走过去拉开门,嘀咕这群瞬间围到脚下的小鸡,“叽叽叽,一天到晚就你们最闲。”
捏着手里吃不完的三明治屑喂它们。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犹如得恶疾。
喂完鸡,许殊就跑三楼玩谢容办公电脑了,谁知刚坐下,手痒拉开抽屉,就见部手机静静躺在里面,一按还有电,屏保图片还是自己那张傻兮兮的结婚照。
谢容没带手机?
不对啊,分明他是拿走了,这部又没坏,换部一模一样的干嘛?
试着用它打自己电话,没响两声,对面就接起来。
“喂。”正是谢容的声音。
许殊明白了,叹气说:“所以我是忘车里了?”
“嗯,我送回来?”他声音夹杂路噪,显而易见,人还在开车。
“算了,你忙你的,还好找到你备用机了,能打电话就行。”
“……”
没听见声音,许殊困惑看了眼屏幕,对面没挂电话、也没说话,身上还在疼,他顿时怒了!凶凶吼过去:“什么意思?一个手机都不愿意给我用?!”
“不是,随意。”
挂断电话,许殊气鼓鼓走下楼,翻出那张被他揉破扔床上的检测报告。页脚处写了串电话号码,他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字按下那串号码,响了几声,那人才接起来。
“……喂?谢总?”电流里,白宗沭的声音惊疑微颤。
他最近被折磨得焦头烂额,简直不敢想,谢容竟然会给他打电话。
许殊直截了当,“我是许殊。”
白宗沭沉默几秒,态度反而变轻松了,“哦哦,是小殊啊,我还以为你会很快联系我。”
他沉沉发问,“白老板,你寄来的这份东西是什么意思?”
那头白宗沭叹口气,苦恼又自责,“是这样,小殊你别怪我。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你是我和婧芝的亲身骨肉,当年我和你妈妈……好过一段时间。”
许殊双目泛红,瞳仁震颤、双拳死死攥着纸张,几乎碾成碎片。男人虚伪的声音不断入耳,让他止不住反胃,额头青筋爆裂,他努力控制住声音,“现在相认,你觉得我现在还缺个爹?”
白宗沭笑了,“小殊,我们毕竟是亲生父子。过去没做到的,现在还可以多方面补偿,爸爸现在事业做得也不错,你长大了,能补偿你的方式也有很多。”
“不改天来家里坐坐?我带你认识姐姐弟弟们?也带你逛逛爸爸公司……”
世上怎会有人的声音虚伪至此?每一字都令人作呕。
压抑到极限,许殊匆匆打断:“再说吧,我会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他大叫一声将揉成团的纸丢了出去,赤红着眼,抬脚反复碾踩……
直至那股火发泄完,许殊才拉拉衣领,冷着脸转身走出这间卧室。
他将冰箱所有柠檬切碎,丢进榨汁机!当成白宗沭的脑袋在厮杀,又按下另一通电话。
凌知城:“喂?你是?”
“是我。”
“小殊?怎么突然换了张卡……”
没理会他絮叨,许殊单刀直入,“听说白娉那两个便宜弟弟很难搞?他们背后那个女人更厉害?”
“几年前将原配逼疯进医院,要不是白娉和白町还在,差一点点就登堂入室白家大门了,确实很有手段。”
许殊说,“我要见她,尽快。”
凌知城犹豫,“可以是可以……但那女的精得很,无凭无故约出来有点难。”
他冷笑,“谁说无凭无故?我是神颜科技名正言顺的股东,白町进出警局,她既然聪明,就一定会见我。”
“明白了。还有,钱在今早已经汇过去了。”
听他一板一眼帮自己办事的态度,让许殊顿了顿,低声喊:“凌知城。”
“还有什么要嘱咐吗?”
“没事,多谢……”
话音未落,许殊迅速挂断电话!抬手猛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没有剥皮的柠檬榨出来又酸又苦,浓烈滋味激得他五官痛苦、呲牙咧嘴……
习惯性点开微信,看着那过场的蓝色地球标志,许殊才想起来,登微信要验证码,好像他也上不去。
不过谢容这家伙怎么回事?不是说没微信吗?
正此时,蓝色地球消失,跳进一片空白的通讯录中,对话栏里只独独显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
短短几秒间,他脑中突然跳出某种猜测,许殊甚至没敢先点进对话,而是点击了右下角人头。许殊瞳孔倏地放大,上方头像和用户名都是一片空白……
他迅速点进聊天记录。
【许殊:大神大神,好久没用,它落灰了,你不会怪我吧?】
【无名:使用权在你。】
……
【许殊:图片.JPG】
【许殊:分享一只傻鸡。】
【许殊:大神,问个问题,你们学术圈的人都很喜欢养些稀奇古怪的宠物吗?】
【无名:不是。】
隔了一小时。
【无名:也许它们有特殊意义。】
……
【许殊:图片.JPG】
【许殊:分享回家路上漂亮的云,希望你也抬头见美丽风景,身体健康。】
一条条几乎都是他那堆傻傻的文字。
瞬间,许殊有些泄力,他瘫软颓坐在餐椅上,开始回想起和无名是哪一年认识的?
年份久远,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好像那时候他还在赌场,平时会去唐人街看看小说,那里的书摊选择很少。
这个账号的联系人只有自己,谢容,你……
许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被抛弃在时光夹缝的失败者,原来也有人在默默注视,可流失了太多年岁月,回头发现,他什么也没抓住,只留下一地怅然若失……
他呆呆捏着手机,无端想起什么,又低头解锁手机,挨页点开像是寻找什么。
果然,翻开经常使用分类,许殊看见了YouTube,正是他之前美妆分享、服装搭配起家的地方。他心脏像是要跳出来,颤抖着手点开它。
首页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他的视频,点开「我」。
用户名:xsxr2013,头像依旧是那个白色人形系统初始头像。
许殊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摔地上……
这个每次进直播间话语寥寥,他却再熟悉不过的昵称,这个每次他直播都会进行大量打赏的xsxr2013,这个某方面算助力他事业半壁江山的‘金主’,竟然也是谢容!
他点开流水记录。
【2015年:6276$】
【2016年:124987$】
【2017年:855429$】
……
再往后,许殊嫌弃环境戾气太重,总有乱七八糟的人,就很少开直播了。
2015年是他离开学校的第三年,他那时工资已经可以养活自己,许匪雅经常夸他漂亮好看,不如去网络上试试,所以无聊时,他就开着直播自娱自乐唱唱歌。
起初没什么人看,xsxr2013就是那时候的听众,他从不说话,只是在直播间里静静待着。
记得有次有个男人进来,刷了几十块礼物,就开始要求他站起来脱上衣跳舞,许殊装作没看见,他就一直刷屏退钱,弄得许殊满脸为难。
xsxr2013刷了3000多美金,只说了句:继续唱。
那捣乱的估计觉得输了阵仗,就默默退出。
至此,每次xsxr2013来,都会刷些礼物再离开,见到过分要求的,也会‘财大气粗’地帮他找回场子,从没要求,似乎只是喜欢听他唱歌。
还记得也是2015年,有人听完歌的xsxr2013没有刷礼物。
评论说了句:抱歉,最近资金紧张,会尽快补上。
他离开后,其他粉丝还嘲笑他的金主破产了,连许殊也以为他不会来了。可过了几个月,xsxr2013出现时,一次性就给他刷了一万多美金。
靠着这些钱,许殊生活越过越好,他脱离赌场,回到中国,安心做起美妆分享、服装搭配的网络博主,也渐渐接到推广和许多广告。
现在回想起来,2015年的谢容是不是刚刚和家里决裂,搬到这栋房间,蒙头做科研。以他的性格,能在屏幕上打出那句话,说明谢容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思及此,许殊顿觉心脏像被只无形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双眼干涩刺痛,可转瞬,泪水便汹涌淌了满脸。
紧紧攥着手机坐在餐桌旁,许殊忽而落泪,忽而低低发笑,身躯不停发抖,癫狂的姿态比昨天还像个疯子……
淡蓝色微光在客厅缓缓升腾,丝丝缕缕聚拢,凝成一道人形轮廓。
蓦然传送来的男人来不及彻底显现,已紧张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许殊身上,方才松了口气,“这段时间我无论尝试何种方式入眠,都无法来此,我满心以为你没从那场祸事逃离!万幸!”
“李奉伽……”许殊泪眼婆娑,低喃喊出他名字。
活像个委屈到极致,突然见到熟人的孩子。
看清他满面泪痕,李奉伽心头一紧,朝他走来,“我离开了多久?伤到哪里了?疼不疼?”却见许殊满脸白净,连脸上的淤伤都好全了。
“疼。”眼泪静静淌过面庞,他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麻木异常,“心在疼……”
“我明明昨天已经下定决心,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知道这些……”
李奉伽严肃下脸,有些不知所措,他不了解全貌,知道许殊是在诉说伤心事,可他却连从何而起、因而发生什么全然不懂,又如何出口安慰。
许殊兀自坐那儿,任由泪水滑落,声音嘶哑得不行,“李奉伽,命运真的很滑稽……当你以为自己卑微到尘埃里时,又派出个傻逼白马王子拯救你,高高捧起、再打入谷底,当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卑劣时,偏偏又让你知道这些……”
看着这样的许殊,竟比他发疯时,还要觉得可怜。
心底涌上无措,李奉伽沉声说,“我……从来不知你过往历经何事,直觉必定万般煎熬,若你愿意倾诉,李奉伽诚心以待,静候你开口。”
这番话叫许殊从情绪里抽离些许,他固执用手抹去泪水,指向对面椅子,“坐吧,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丢脸事不能和你说。”
李奉伽神情肃穆,板正落座。
隔着餐桌上的花束,隔着层层花叶,许殊凝望着这张脸,眸底翻涌,“好奇怪,我又觉得你和他一丁点儿都不像了。”
“李奉伽从来只是李奉伽。”他说。
“是啊,所以许殊也从来只是许殊……”
低声说完这意味不明的话,许殊目光垂落,“高二那年夏天,我收到两封信,认识了一个人,那时候欣悦万分,但我半辈子的噩梦几乎都由那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