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年年初,大御军队在北方节节败退,眼看山河破碎,民生凋敝。
那时还没人预料到,只是一年而已,局势翻盘。
新年前的最后一场朝会,氛围祥和,所有人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
“边关的将士,还有大御的百姓,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这来年啊,我大御臣民安居乐业,实属幸事。”
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又活了一年。
下朝之后,江颂年和江行风叙了会儿旧。
话题一开始是围绕江时瑞的,后来就转移到了迟晏身上。
大殿之上,迟晏是君,江行风是臣。
可于私,迟晏是他独女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神态中流露的慈爱怎么也掩饰不了。
“摄政王有意让我远离你们。”江行风道,也不顾在宫内会不会被迟疏的耳目听到。
江颂年下意识地捂住迟晏的耳朵,不好意思说,但也觉得情有可原。
江行风之前和靖王交好,让他带着迟晏从平阳宫的密道逃跑,让迟疏来了出瓮中捉鳖的戏码。在这之前和江颂年所有的信件,说不准都让迟疏看了个遍。
这样还能从丁酉事变中全身而退,已经是进彩票店随便挂一张刮刮彩都能中大奖的程度了。
“爹,你别多想。”江颂年握住他的手,“你都该安享晚年了,朝堂上的事情劳心操神,还是不要管了。”
江行风忧心忡忡,见江颂年面色不错,稍稍放下心来。
“爹只是担心你和陛下在宫中没有依靠。”
江颂年也担心这个,但比起没有依靠,他还是更怕这活爹一拍脑袋想个昏招出来。
“我和晏儿一切都好。”江颂年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心想江行风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源自于对迟疏的偏见,于是劝道,“摄政王是个好人,以大御社稷为重,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当‘摄政王’了。”
江行风沉默地捋了捋胡须,自知江颂年心里已有判断,再怎么说也没用,二则此地着实不方便。
他小声道:“爹之前那么做,都是权宜之举,你一定要好好护住陛下安全。你太年轻,容易假象迷惑,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做出违反身份的举动,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明白吗?好孩子。”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是迟晏的生母,而且是个男的。
不需要江行风耳提面命,他也会守好这个秘密。
“我明白的。爹,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江行风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小心眼线。
“不必问爹原因,你只要记住爹今天说的就可以了。”
江颂年“哦”了一声,没心没肺地回去准备过年了。
反正他就算不作死,按照历史的走向,他的寿命也只剩下两年了。
在这个世界阳寿尽了会去哪里,他也不知道,最好能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被花盆砸得一命归西,这种死法也太随便了。
寝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江颂年往软榻上这么一趟,再来上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江颂年给家住京城的宫人放假,梅香提前包了红包,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你家不是也在京城吗?怎么不和家人团聚?”梅香给庆春发了红包,奇怪道。
庆春笑了笑:“嗐,哪有什么家人啊,只有个婶婶,胡人入关那年我逃出宫了,正好给她老人家送了终。”
“太后娘娘心善,你就是说要出宫给婶婶扫墓烧纸,他也会给你放假的。”梅香调侃道,“怎的今日转性了,连便宜也不占?”
庆春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道:“梅香姑姑,奴才在您心目中就是这副德行啊?”
他讨好地抱住江颂年的腿,表忠心道:“我日日陪着太后娘娘还嫌不够呢。”
江颂年拿另一只脚踹他:“少贫嘴。”
他听到庆春说这种话就会浮现出不好的记忆来。
庆春委屈道:“太后娘娘,奴才这话可不是贫嘴,真心实意啊!”
江颂年双脚抬到榻上,不给庆春可趁之机:“你哄小姑娘呢?”
梅香看着两人发笑,余光瞥到一直安安静静的迟晏,“哎呀”一声,提着裙角跑了过去。
江颂年也不跟庆春打闹了,鞋子都没穿,上前看情况。
迟晏嘴里嚼着什么,下半张脸白糊糊一片,两只手也是黏糊糊的。
梅香端起桌上的碗,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陛下,你怎么把这个给吃了?”
迟晏砸吧着小嘴,顾不上说话。
“庆春,打一盆热水来。”江颂年抓着迟晏两只手吩咐道,生怕迟晏又去抓碗里的东西,他问梅香,“这是什么?”
梅香道:“米浆。”
江颂年松开了迟晏的手,还好是能吃的。
“你准备米浆,是要做什么好吃的?”
“才不是吃的呢,我是要用来糊对联的。”
江颂年恍然大悟,他就说好像还少了什么,原来是对联。
那边庆春正在给迟晏洗脸,江颂年有些迫不及待了,问道:“剩下的够贴对联吗?”
梅香晃了晃碗里的米浆:“应该够了。”
江颂年穿好鞋,撺掇着梅香一起贴对联,迟晏也哒哒地跑来观望。
几人闹哄哄地贴好对联和窗花,江颂年拍了拍手,这下觉得年味十足。
宫中各项活动一切从简,迟疏在穆王府过年,这些日子不会来宫中。
人一闲起来,就想找些娱乐的事。
夏天那会儿江颂年念叨无聊,迟疏派人送来了一大箱子话本,他在古代没有手机,半年不到早就看完了,闲来无事又挑了几本看过的重温,消遣是消遣,但总是不大热闹的。
庆春神秘兮兮地从袖口里拿出一盒东西,问道:“太后娘娘,奴才有个打发时间的好玩意儿。”
“是什么?”江颂年好奇道。
“京城的市井人爱玩这个,不知道太后娘娘在老家扬州玩没玩过。没玩过也没关系,玩几盘就熟了。”
梅香看他动作慢吞吞的,就知道这人又在卖关子了,利索地拿过盒子,展开,里面是一副牌。
梅香:“叶子牌?”
庆春笑着点头。
江颂年把话本一扔,坐了起来:“怎么玩怎么玩?”
庆春简单介绍了一遍规则:“要不先来一局?”
“三个人够吗?”江颂年看了一眼睡午觉的迟晏,晃了晃脑袋。
不行,就算三缺一也不能教坏小孩。
庆春道:“够了,三个人玩也可以,四个人玩也可以。”
江颂年放心了。
牌局很快组好,江颂年第一局打得很是磕巴,梅香也是一样。他问梅香:“你之前玩过吗?”
梅香摇头:“没呢,只见人玩过。”
趁着庆春出门取银钱,她偏了偏脑袋,附耳道:“小姐打叶子牌可厉害了。”
“真的?”江颂年讶然,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不会打这个,不会败露吧?”
梅香挥挥手:“不会,从前在闺阁跟其他小姐们打的,先帝都不知道呢。”
江颂年点点头,庆春也回来了,将一堆碎银放在了桌上。
庆春笑道:“太后娘娘,梅香姑姑,光打牌没意思,咱们放点筹码怎么样?”
江颂年点了头,从柜子里拿了个荷包,桌上的碎银堆了一小堆。
梅香道:“先说好啊,前五局都不算。”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庆春,“哎——你可别一副吃亏的样子啊,你是老手,要是一开始就赌钱,那才不公平呢。”
庆春搓搓手:“知道了,五局就五局。”
五局下来,江颂年和梅香摸清了规则,第六局才正儿八经打起叶子牌来。
庆春志在必得,没过几局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接下来的五局他只赢了一局。
“太后娘娘,您之前真没打过?”庆春道。
江颂年手边的碎银不减反增,他摊手:“没有。”
“天赋异禀……”庆春擦了擦额头的汗,“天赋异禀……”
梅香噗嗤一笑:“庆春公公,这才输了几个钱啊,太后娘娘给你包的红包比这个多多了。”
庆春难看地嘿嘿一笑,像苦笑。
座位轮换了几次,打到天黑,江颂年把手中的牌一放,伸了个懒腰。
他道:“不打了,好饿。”
三人当中就剩江颂年面前还有银子,梅香和庆春的都输给了他。
梅香倒是无所谓,起身去传膳,庆春弯腰握拳,跟赔得倾家荡产的赌徒似的,人都憔悴了几分。
迟晏睡了整整一下午,闹着要江颂年抱,江颂年把头发别到耳后,弯腰哄他。
“玩不起还玩有筹码的,输了活该。”梅香端着食盒进来,看见庆春,好笑道。
江颂年大方道:“那些银子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们分了吧,就当压岁钱。”
“那多不好。”梅香笑嘻嘻的,“不如给某人买个教训。”
“梅香姑姑……说的对……”庆春咬牙道,低着头来到江颂年身边,突然跪了下来。
迟晏刚睡醒,懵懵的。
江颂年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缺钱的话,我不要就是了。”
庆春双手合十,虔诚道:“太后娘娘,您就教教我打叶子牌有什么技巧吧。”
江颂年一愣:“没什么技巧啊。”
“怎么会呢,您比我见到的出老千的人还厉害。”
“真的没有,纯属运气。”
江颂年没诓他。
从小到大,江颂年东不成西不就,唯独在“赌”字当面鸿运当头,纯靠自己认真做的题目,十道题都能错的五花八门,但如果是认真蒙的,那就不一样了。
他爸逢年过节爱打麻将,牌都是他给摸的。
庆春泄了气,不追着江颂年要诀窍了。
江颂年一开始以为他输了钱心里难受,后面发现他就是纯粹喜欢赌,这叶子牌再打下去,换作现在他都能去借网贷,明令禁止赌钱的打法。
盘算着日子,再过一日就是除夕了。当天宫中举行午宴,他和迟晏出席露个面就好。
江颂年这几日玩得尽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就算是在现代,这样舒坦的假期也不多。
午膳过后,江颂年组了牌局。
迟晏趴在书桌上写字,说是写字,就是拿着毛笔乱写乱画,时不时过来帮江颂年摸一张牌,好照料得很。
因着不玩钱,赢家就在输家脸上贴纸条,江颂年这个太后做的很没架子,脸颊两侧各贴了三张纸条也无所谓,他输的次数太少,久了也就察觉不到了。
屋外传来宫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找江颂年。
江颂年抬头,目光还在牌上:“什么事?”
“太后娘娘,摄政王找您。”
江颂年一下子站了起来,让庆春和梅香把这里拾掇干净,自己先出门了。
“你……”迟疏欲言又止。
江颂年那局差点就赢了,他虽然不在乎赔不赔钱,但这种被人打断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
可他又不好朝迟疏发作,耐着性子柔声道:“摄政王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顾敏站了出来:“是末将的错,本该早几天就过来的,不小心搁置了。”
他说完,将一样锦盒递给江颂年,想看他,又自觉冒犯,目光有些飘忽。
江颂年接过锦盒:“这是什么?”
迟疏道:“安神药。你不是说,备些在慈宁宫吗?”
作者有话说:
此男很会自己找理由来慈宁宫
(九点还有一更喔宝宝们)